《月夕花朝》沉楦

28、宫宴（二）

　　从宫门进入，一路上都铺了红色的毯子，两旁挂了红色的灯笼，深深的蔓延到路的尽头。易青岚和沈瑜相挟走在上面，周边的人虽然都向他们投来视线，但是也的确除了个别公子见过易青岚，其余的官吏倒是真的不识这是哪家公子，即使知道了，也并没有上前招呼的意思。而沈瑜自五岁起压根就没有外出见过人，更别说能有知道他身份的人了。所以，两人一路走来，虽偶有听见私语，但是也没有人上前搭讪。离澈和易青灵走在身前不远处，离澈双手背于身后，不时地对着周边的人点头示意，但是大多数时候都是略微歪着头看着身边的人，只是每当易青灵抬头看过去的时候，又假装无事。目视前方。
　　易青岚看见了轻嗤了一声。心想，真是个怂包......
　　沈瑜听见，垂头看了看，轻轻笑了一下：“易公子这副样子是不想这离小将军做你姐夫呢？还是怒其不争啊？”
　　易青岚闻言一愣，然后偏头看了看沈瑜，看见对方略带了一丝轻笑的眼神，发觉是在取笑自己，也没生气，抬起另一只手从大氅钻出来摸摸鼻子，讪讪的说到：“管他的，我阿姐喜欢，哪怕是将军门口卖烧饼的我都接受，阿姐不喜欢，天王老子来了我也不同意！”
　　“哦，那既然郎情妾意，为何？”沈瑜看了看前面的两人，然后带着一丝不解的问道。
　　易青灵今年已经二十四岁了，这个年纪的女子大多数已经儿女成群了，但是如今既然有了意中人，却为何不能在一起？问罢，心中已是了然，不由的一叹，还真是世事弄人。
　　“哪有为什么？不就是那些权势之争，离家现在如日中天，阿姐现在掌管禁军，两种势力互相牵制，如何结合？他两在一起势必有人要做放弃，这两人啊，谁也不是那种为了儿女情长就能抛下家国的人，就一直这样了.....”易青岚低声说着，他知道沈瑜已是猜想到了，但还是想和他说说自己心里的事，无关大小，只是想和他倾诉而已。
　　“总会有办法的。”易青岚听见沈瑜轻声说道。
　　“嗯，总会有办法的。”他笑了笑，点头应和道。他的阿姐，他一定倾尽全力也要让她幸福。
　　宫道上，慢慢有很多人都越过了他们，他们几乎是落在了最后，但是两人没有着急走，还是慢慢的一步一步往前方踏去。雪下的有些大了，慢慢落在了红色的毯子上，薄薄的积了一层，洁白无瑕，唯有二人脚印相伴一路蜿蜒。
　　等终于进殿落座后，易青岚先是把沈瑜带到了沈黎胥身边扶他坐下，向王府众人行了一礼后才回身走向自己的位置。路过沈玥的时候，易青岚看着眼前的路，微微点头示意了一下，沈玥却寸步不让，易青岚没法出去，便只好抬眼看向沈玥。沈玥一如往常，嘴角笑意温和，但是易青岚看出他的眼神是冰冷的，沈玥抱拳说到：“劳烦易公子代在下照顾弟弟，此后这等家务事就不用麻烦易公子了。”
　　易青岚闻言一挑眉，总觉得这话有点奇怪，但一时也想不出，便回礼说到：“我与世子还算相熟，随手的事，谈不上麻烦，大公子多虑，宴席快开始了，劳驾？”
　　沈玥弯唇一笑，侧开了身。
　　易青岚错身对着沈玥点了点头，又对沈瑜笑了笑，便走回自己位置坐下。他环视了一下四周。
　　上位定然是帝后的位置，右下方是右丞秦齐，他今日只带了一名孩童，看年岁应该只有五六岁左右，应该是秦家长子的儿子，秦齐的孙子秦可应，坐姿乖巧，坐在秦齐身边端端正正，倒是少年老成。右丞下首是离将军，离云天和离澈也是正襟危坐，易青岚看着离澈那一副装模作样就忍不住的别开了眼，离澈许是感觉到了，竟还偷偷的对着易青岚吐了吐舌头，然后在离云天的一个眼神下快速恢复正襟危坐的样子，一脸的正气。易青岚心下翻了个白眼。再下首就是尚书，知州等其他官员。易青岚大概看了一下。然后左边是以沈黎胥为首，然后是左丞温佑，他倒是如以往一般，不曾带任何家眷。一个人独坐饮茶。再就是他们自己家了。但看了一下这座位，易青岚对自己之前了解的也多半确认了下来，秦家如今倒真是如日中天，如果离家再要是和秦相走进一些，怕是局势又要变了。不过就易青岚的了解，起码现下，秦齐没办法拉拢离云天的。离云天虽然猜不透，但是从不参与任何党派。
　　易青岚又看了一眼秦齐，然后像是无意扫视到一样自然的挪开视线，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正准备喝的时候，听见宫人高喝到：“皇上驾到。”
　　便连忙随众人起身，弯腰，低垂着头，看着地面。
　　不多时，就听见上首落座的声音，然后就是一个朗润的声音传入耳中：“众位无需多礼，今日年节，大家随意，平身。”
　　“谢陛下。”众人齐声呼喊到。
　　然后易青岚等易枫落座后，便跟着坐下。
　　皇帝在上首说了些场面话，便叫宫人们开始上菜，每个人面前都有一个小桌，菜品摆在上面，种类很多，量却不多，看起来很精致。菜品上完，便有舞女鱼贯而入，易青岚索然无味的看了几眼，便垂头看向眼前的菜。好像菜更加吸引他一样。他本想着这次皇帝叫自己一并来估计就是一时兴起，人一多也就记不起自己了。结果没过多久，就听见皇帝挥退了舞女，紧接着声音传了过来：“易爱卿，这次让你带着你家公子一同前来，你可带来了？”
　　易枫闻言起身：“回陛下，犬子今日一同来了。快上前拜见陛下。”
　　易青岚心里骂了一句，然后面上依旧笑意盈盈，弯着一双眼睛，弯腰行礼：“草民参见陛下。”他无官爵，只能如此自称。
　　起初很多人不认识他，还在猜想这坐在易将军身后的人是谁，此时让人提溜到殿前，众人才如恍然大悟一般，低声说着这好看的小公子竟然真的是那京中有名的二世祖，纨绔子易青岚。不由得传来阵阵叹气声。易青岚又是忍不住心里翻了个白眼，面上却神色没有丝毫变化。
　　皇帝说了句“平身，抬头，让朕好好看看。”易青岚心中无语，看什么看，我又不是大姑娘，有什么可看的？但还是依言抬起了头，这才看见上位的人，皇帝一身明黄，玉树临风，眉宇间皆是亲和，看起来一点也不像四十岁的人。身边的皇后雍容华贵，长相有一点像温丞相，不算美丽，但是看起来很舒服。恬静淡雅。然后易青岚看到了一个记忆里快要尘封的一张脸，虽然已经长开了，但是易青岚还是一下子记起来了，那个倚在丽妃身边的蓝衣女子不正是当年的沈冰羽吗？易青岚淡定收回视线，心中总感觉今天的事不是那么简单。
　　“像，太像了！太像了！”只听见皇帝连说了几声像，听见竟有几分激动之意。
　　“易将军，你这儿子长的好啊，和景怡真像！看到他就像看到了景怡啊。”屈景怡，易青岚的生母，那个他无缘一见的母亲。
　　看着殿上皇帝满脸的回忆之情，易枫捏了捏手指，直到手掌感觉到了疼痛才松开，微微伏下头，没有答话。
　　皇帝许是觉得自己过于激动了，咳嗽了一声。然后对着易青岚说道：“青岚啊，早间听闻你......”斟酌了一下用词继续说道“潇洒恣意，无心仕途，现下你年纪也不小了，此次瑜儿外出南平朕本想让你爹代为照看，谁承想你小子倒是舍不得你爹，自请前往，本来我还担心你们路上危险，不过前段时间听闻你们安全回来才安下心来，听闻你受伤了，可严重？”
　　“回陛下，说来惭愧，本就是几个毛贼，多亏王爷派了侍卫一同前往，不然就我的三脚猫功夫还真是.....惭愧啊，伤也是因为我学艺不精，倒是连累世子府上的医者几日调养，现下已经大好。”易青岚答道。
　　“好了就好，好了就好啊。对了，青岚，你今年满十六岁了吧？”
　　“回陛下，草民已满十六。”嘴上回着，心里却更加不安起来，心想千万不要是自己想的那样，结果还没等他祈祷，皇帝的声音又传了下来。
　　“啊，已满十六岁了啊，可以心悦之人，有的话今天朕今天就为你赐婚！”
　　我去，赐什么婚啊，我说我喜欢沈瑜，心悦沈瑜行不行？就不能有点新意啊，怎么不给其他人赐婚，别做皇帝了，做月老吧你......
　　心里无数句话瞬间闪过，易青岚堪堪忍住，再次行礼说道：“谢陛下，草民还没有心悦之人，现在草民......”话还没说完，就被上位者打断。
　　“那正好！既然没有心悦之人，那我就把我的安欣公主许给你如何？她虽说年长你些许，但这不是什么大问题......”后面的话易青岚没有听清，他听到安欣公主的时候就懵了，这皇帝怎么回事，当年的事他不是不知道，怎的今天要把安欣许给自己了？他脑子有些混乱，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不明白皇帝这样做的目的。
　　在座的除了易青岚以外，沈瑜，离澈，易青灵，易枫闻言都是一怔，他们对当年沈冰羽一事火亲眼见证，或“同谋”，或后来听易青岚说出，明明已经是破败之身，怎么突然说要许给易青岚。皇帝是知道了什么？又一向=想，不可能，当年之事已经过去十几年了，不可能今天才来翻旧账。顿时，几人心思各异，但终究没有一人显现出什么异样神色。看起来都很自然。
　　而其他大臣也是一脸莫名，这安欣公主今年已经二十四岁了，按理来说早在及笄就可以成婚，拖了这么些年，怎么今天突然指派给易将军那个无官无爵的纨绔儿子？这年岁相差了八岁，真的无妨吗？而且这安欣公主容颜倒是算上乘，可是这和易家那小公子比起来还真的不够看了啊。一时之间殿中想起了嗡嗡声。只有祝尚书在一片议论声中脸色黑沉。不发一言。
　　突然，“咚”的一声从殿中传来，众人忙抬头望过去，离澈本来准备站起身，被离老将军死死按住，闻声也抬头看了过去。之间易青岚跪在了大殿中间，头埋在地上，重重的磕了一个头，等再抬起头的时候，额前已经红了一块，沈瑜眼神暗了暗，不知道他要干什么。只是盯着他。沈玥看了一眼沈瑜，又看了看易青岚，低头喝了一口茶，脸上依然温润，看不出来再想什么。
　　“谢陛下隆恩，在下一届草民，身无长物，只凭着将军府的护佑，成长至今，昔日纨绔，不思进取，直到现在也没有做一件像样的事，让父亲，姐姐每每忧心，今日陛下许了草民如此天大的恩典，草民本该感激涕零，叩谢皇恩，但是草民深知，自己是配不上安欣公主的，公主身份尊贵，洁白如雪，草民不敢以自身污了公主，断不敢应。还请陛下恕罪。”
　　“唉，青岚，话不可这样讲，此次你护送瑜儿，安全把他带回来，这就是一大功，你如今才十六岁，正是好年纪，何愁日后不可报效家国，不必自谦。朕看好你，朕相信自己的眼光。”竟是一番话全给易青岚还了回来。堵住了他刚才的言语。
　　“陛下，岚儿尚且年幼，这结亲一事还尚早啊。”易枫闻言走到殿中行礼说道。
　　“怎么？你们这是看不上我的安欣？嗯？”皇帝的声音陡然带了一丝凌厉。殿中立马噤若寒蝉。
　　“陛下，老臣不敢。”易枫只得说道。
　　“既是愿意，那就不必多说了，这件事就.......”话音未落，易青岚竟又是“咚”的磕了一个响头。然后抬起的时候，额间已经冒了一些血丝。
　　“陛下，请恕草民有罪，草民不敢欺瞒，但草民的确不能应了这桩婚事，这不仅对公主不负责，更是会让公主难堪，请陛下收回成命。”
　　“哦？此话何解？”皇帝勾起嘴角，看着易青岚说道。
　　“草民本不愿言明，但为了公主千金贵体，草民也只好说了。”话毕，竟是转头对着易枫处又磕了一头。
　　然后转过身，直起了脊背，少年虽然跪在殿中，但是这时候却背脊笔直，比所有人都耀眼夺目。
　　“草民不才，从小就调皮捣蛋，没让父亲安心过哪怕一回，尽管如此，父亲还是悉心照顾，让我成长至今，本想着无以为报，起码不要辱没易家门楣，是以草民有一个秘密无人知晓，草民想着百年之后带入棺材就好，但事到如今，草民不得不说，草民不能以一己私欲，害了公主，其实草民许是因为早产，身体一直不能人道，幼时不懂，后来花街柳巷惯了，才知晓，所以草民好男风，又怎么能娶公主呢？”说罢，易青岚提起唇角，竟是微笑着看向殿上高坐的帝王。好像刚才说的不是自己一样。只是说了个旁人相关的事。要知道，他话里的意思好男风，不能人道，那不就是屈居人下的意思吗？饶是东庆男风普遍，很多达官显贵都会私下养些孪宠，但是那也没有拿到明面上去说的。这人不仅明明白白说了，还如此云淡风轻，只不过这却一下子断了自己的路。无论是什么路，都一下子全断了。
　　皇帝倒像是愣住了，看着殿中的少年，额角渗血，一点点顺着脸颊流了下来，面色白皙，嘴角微笑，让他又响起了那个身着甲衣，持剑挡在自己身前，哪怕身前是刀山火海，也不曾后退，当时她说什么来着？哦，她说：“三皇子，你不要害怕，除非我死，不然他们休想伤你一根汗毛！”
　　手僵了僵，自己现在却是坐在这个她拼命守下来的皇位上逼着她的儿子，定了定神，心里道了一声世事无常。便叹了一口气，摆了摆手：“罢了罢了，这是做什么，大过节的，不说这个了，退下吧，退下吧。”竟是不再说什么。
　　“不过安全护送瑜儿，你是大功臣，等以后再另行封赏，瑜儿，你说怎么样？”沈瑜站起身低头轻声回了句：“全凭皇叔做主。”底下众人伸长了脖子想看看他，但是他站的巧妙，竟是看不出什么，众人只觉得他身姿细长，光背影就俊逸非常。而有幸见过他全貌的人更是感叹这世子绝色，但想起他不能习武，又不由得叹息。
　　易枫这头一下子好像失了神，易青岚想着刚才的话有些夸张，怕是吓到他了，结果回过头，看见易青灵，离澈都盯着自己，一脸的沉痛，不由得愣了愣，心想，戏过了......
　　扶着易枫坐下，他好像才有了反应，看着自家儿子，叹了口气，什么话也没说，而易青灵已是红了眼睛，由着不好挪动，便递了帕子给易青岚，易青岚摇了摇头，接过帕子，简单擦了擦，示意自己没事。
　　一场赐婚风波过去，殿中又开始乐呵起来，舞女翩翩起舞，无人注意的地方，安欣公主双眼死死的盯着易青灵看了一会儿，然后又看向易青岚，如蛇蝎一般。
　　在殿中坐了一会，易青岚实在受不了殿中各种气味混合在一起的味道，趁无人注意起身走了出去。出去前无意间看了沈瑜的位置一眼，发现座位上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不见了那一抹黑色。想是他也和自己一样，便悄声走了出去。
　　外间雪花已经堆了厚厚一层，易青岚缓步走到一处廊亭边，静静的站在廊桥下，看着雪花簌簌的落下，其实他知道他方才所言意味着什么，可是又有什么关系，他不会娶沈冰羽。反正他名声本就不好，这次左右也不过是更坏了而已。
　　“头还疼吗？”清冷的声音响起，伴随着悠悠梅香出现在身旁。
　　易青岚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心里觉得有点委屈，这委屈由心蔓延到眼睛，竟然有种很久没有过的想哭的感觉，他心里都惊了，自己多久没有这种心情了？
　　微微定神，他笑的灿烂，转身看着身边的人，吸了吸鼻子，轻声说道：“不疼，一点儿也不疼。”
　　沈瑜低眸看着眼前的少年，额头的血渍虽然已经擦掉了，但是还是隐隐渗出，衬的他的脸色有些苍白，眼睛亮亮的，像是水中浸过一样，嘴角翘着，但是他感觉到了眼前的人是难过的，可能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难过什么。
　　很突然地，他想抱抱这个倔强的人，想着也那么做了。
　　易青岚突然睁大了眼睛，意外的落入了一个怀抱，他一时之间失去了思考的能力，失去了感知的能力，只知道鼻尖梅香四溢。
　　沁人心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