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6、民俗博物馆（10） 蝼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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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的婚事，还能看到大家前来恭贺，周阿花不胜感激。”未语泪先流，聂绮还没想好剧本，习惯性地表示了感谢，在旁边的人要给她把红盖头重新盖上时，抬手制止，环视了门口聚集的这一圈人。
其实，这些人她都不认识，但是胡家门口来看热闹的人不外乎附近的邻居、胡家本家和旁支的亲戚，因为这场婚事的特殊性，并未大操大办，所以人员有限，热闹也有限。
那就是，观众并不多呀。
聂绮摸摸自己的肚子，依旧是孕四月有余的样子，可这回她并不是被悄无声息地抬到了胡家。虽然前几次她盖着红盖头，不知道外面热热闹闹中的那些人和现在的是否相同，但应该大差不大吧。
所以，聂绮这次的结婚，只是多了一个怀孕状态，但是其他并没有什么区别。
那，卞氏应该是表面热情的吧？等会能够看到丫鬟版本的湖丝吧？
那，这些人对周阿花怀孕背后的事情应当并不了解，这是在门口能扯掉红盖头的原因吗？
“周阿花在此谢过大家。”聂绮福身道谢，身旁的人只能等她，没想到道谢后聂绮并没有动，而是虽看起来柔柔弱弱，但是声音朗朗穿透力极强地继续说道，“周阿花前半生命途多舛，有幸嫁入胡家，今日在诸位见证之下，周阿花立誓——此生孝敬公婆，奉养长辈，教养孩儿，定不负承德嘱托，上对得起父母，下对得起亡魂，一定将这腹中的孩子好好养大，不让孩子没了爹再没了娘。”
“今日，周阿花冒天下之大不韪，也要在此立誓，就是为了在踏入胡家大门之前，让自己谨记曾说下的话，从此恭谨自省，绝不行差踏错，也请大家记得周阿花今日说的话。”
聂绮说完，总觉得差点意思，给胡家戴高帽能够止住卞氏和湖丝杀人的心思吗？
“吉时快到了。”身旁的人提示，可聂绮仍然没有动，大庭广众之下不好拉扯，身旁扶着聂绮的人暗暗用力，聂绮瞥了她一眼，突然想起自己上回走的密道。
胡掌柜家离胡家宗祠并不远，她朝东边看过去，意料之外的，竟是县衙。
此时民居多矮屋，县衙却修得十分阔绰，聂绮抬眼时甚至不用怎么分辨就能看出来，那大气富丽堂皇的建筑是县衙。
族长、县令、湖丝，三方势力交缠成网，聂绮这下肯定，戴高帽是没用的，别的方法也会死得很快，三方势力均有自己的目的，在他们共同的作用之下，武阳县上方好像有一张细密的网，网下的平民没有挣扎逃脱之力，要破开这张网，除非众志成城，民意沸腾，除非事情大到他们根本网不住。
可什么才会是破网的关键呢？
周阿花一个小小女子的婚事成不了，陈贝娘一个年轻女孩的失踪成不了，寡妇孩子落水而亡成不了，她们都太单薄，在这世上还没有发出声音便成了上位者碾死的蚂蚁。
有人拍拍手，她们便成了世界的一抹灰尘，随风飘散，不留任何痕迹。
那胡掌柜遇刺、胡家宗祠被烧，一场轰动全城的热闹为什么成不了呢？
因为那是一个疯女人做下的事情，人们眼中德高望重的族长在好言劝说，没有任何解释的烧宗祠落在谁家头上都是深仇大恨，一个疯子做的事情，没有人会再思考原因，一个有名郎中的隔空诊断会成为人们口中言之凿凿的证据，县太爷的强权会让人们噤口不言，即便茶余饭后也不愿提起的禁忌。
那之后，事实只会是一个疯子对胡家发起任意攻击，而没有人会知道胡家曾做过什么。而聂绮也确实没有说出任何实际指控话语。
周阿花，这是你失望的原因吗？这是你曾经百口莫辩最终在死前怨气冲天的原因吗？
“三个月前，承德不幸去世，自此之后，我一直陷入迷惘之中，精神状态也不好，直到今天终于要嫁给他，我才能真正得到片刻开怀。”聂绮正视众人，神情认真。
此时看热闹的人们还在窃窃私语，不知好好成亲仪式，为什么新娘子在门口一直感谢，更不知道他们接下来将要听到什么。
“承德已经去世三个月了，我腹中的孩子也要五个月了，若是他能晚些时候再走就好了，这样孩子还能看一眼爹。”聂绮掐指一算，“晚走七个月就好。”
人群哗然，聂绮旁边的人脸色骤变，又要拉着聂绮走，可惜拉不动。她是卞氏身边得力的婆子，接亲的时候没想到会有这一处，婆子年纪大了，并不是孔武有力的类型，是卞氏身边的智囊团。
聂绮说完，人群中的讨论声更大，她正了正衣冠，以最端庄的姿势看着众人，朝着众人俯身一拜：“周阿花下面所言句句属实，若有一言虚假，周阿花天打五雷轰，坠入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婆子急了，使眼色给后面的人：“姑娘失心疯了，胡言乱语的话不当真，呸呸呸，可不能随便咒自己。吉时要过了，赶紧进去吧。”
“瞧着挺正常啊。”
“不是有人做贼心虚吧！”
“让她说！让她说！”
这世上从来不缺起哄的人，更有人因为胡家门口一直聚着这么多人而过来看热闹，还有人指示小孩子回去喊人。
眼见人越来越多，婆子一边让一个小厮回去喊人，一边在聂绮耳边悄声说：“姑娘这是做什么，自己名声毁了对你有什么好处。就算不考虑自己，也要想想你的姐姐，你的父母。以后，他们还怎么在武阳县做人？”
“姑娘家的名声多重要，你现在还小不知道。今天搞这么一出，心里是痛快了，可日后怎么办？严重的要浸猪笼，活活淹死在河里。就算能够回自己家，以后出门别人就会指指点点，哪怕躲到山里、庙里，这些人曾经议论的模样还是会一遍遍在你脑海里浮现。这是姑娘想要的吗？”
见聂绮不为所动，婆子继续说道：“女人这一辈子本来就要生孩子，谁的孩子重要吗？胡家能保你后半生无忧，弄这一出何必呢？你姐姐也有孩子，日后，她和她的孩子都要被指指点点，他们会不恨你吗？你一个人固然可以不管不顾，但是你的家人，为你思虑周全，你要这样害他们吗？”
幸好站在这里的人是聂绮，要是周阿花，或许瞬间就崩溃了。
聂绮没有家庭的羁绊，听到这些话可以不过脑子，要是真的周阿花，刚刚有百分之百的勇气，经过这么几段话之后，或许只有百分之一了。她自小长在周家，跟着阿姐一起长大，她可以自己去死，但不一定能承受让阿姐被人指指点点的后果。
聂绮毫不理会，她眼眶微红，直面着所有人，继续开口。
“周阿花不惧死，不惧流言蜚语，只要一个公道。”聂绮对周阿花的过往并不了解，起码对这件事的细节不清楚，但要说出真相，没有苦主不行，她一咬牙，直接开口，“族长曾说要教导我人情处事，还说夜里教导最好。可实际上，他……”
这是聂绮根据周阿花残魂见到族长反应猜的，对与不对，她目前也只有这一个人选了。
“那天，我自己一个人在家，胡家族长带着人寻风水宝地，他们向我讨一碗水，我给了。那天，也是我噩梦的开始。”聂绮听到的声音与自己说出口的并不相同，她维持着表情，在嘴一张一合之间，听自己发出的声音。
“爹爹要打铁，白日里都不在家，阿姐已经成婚，偶尔回来看我。他们来找我，威胁我，要是我敢透露半个字，就抓爹爹去坐牢，阿姐会被婆家休，我这个家里的耻辱会给所有人带来不幸。我很害怕，什么也不敢说。胡家族长……那个老畜生，在知道我怀孕之后说让我给她当小妾。我不想一辈子毁在他们手里。我可以一辈子不嫁人，可以去当尼姑，可以去死，但是我一旦当了小妾，阿姐也会抬不起头。”
“我试过很多次，可是我杀不了他。反而是爹爹被多家刁难，阿姐被婆婆训斥，我知道，这是对我的警告。我也去死了，可是总是被救回来，他们不让我死，因为他们有了一个新计划。”
“我偷听到，他们说本朝以孝治天下，如果想要高升，一定要做出点成绩。胡家给……县令出了主意，可以把武阳县打造成仁德之乡，这是很简单的，只需要申请一些贞节牌坊。寡妇不改嫁，将子女抚养成人、延续家族血脉是孝；未亡人留在夫家，继续伺候公婆是孝。武阳县贞节之名扬名天下，县令自然高升。这件事操作起来很简单，胡家愿意为县令探路。”
“于是，我爹知道了我怀孕的事情，胡家替已经死了的人胡承德认下这个孩子，让我嫁过来，为他守节。”
“而在不久之后，这些人会发现，一个活着的人申请贞节牌坊太慢了，周阿花应该殉节，为胡承德而死。那一天，周阿花才允许被死，才能真正死去。在胡家宗祠下面有个密室，走到尽头能到县衙下面，未来失踪的女人都会出现在那里，然后彻底消失在武阳县，而这些女人的家里会多一座一座贞节牌坊的美名。”周阿花说完了，聂绮眉心一跳，补充，“今天周阿花如此，明天李阿花、秦阿草也会如此。”
众皆哗然，而随着周阿花说完，聂绮感觉到眼前这些议论纷纷的人都成了虚影，不停晃动。
真正的周阿花在她面前俯身一拜，随即消散于天地之间。
“聂绮，下班了！”虞玫的声音响起，聂绮睁眼，她坐在梳妆台前，身上穿着婚服，但人已经在化妆室。
她演完这场戏了。
作者有话说
第66章 民俗博物馆（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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