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歌》垂髫黄发

2、夜宴 天色近黄昏

　　天色近黄昏，各座宫殿里的人们都在忙碌着。今天的夜宴设在最大的宫殿未央殿，处在前殿和后宫之间的交界处，因此安排外臣和后妃都十分方便。还未到掌灯时分，但是未央殿已经陆续有人到了。眼下先到的司空大人的主事庾岳与柔然侯吕属部的质子兀托和幼弟畛聿正在寒暄，司空大人仅带了一名家仆，而兀托与畛聿的身份特殊，因此围绕着他们的不仅有自己贴身服侍的随从，还有皇帝特为他们安置的一批护卫。庾岳大人样貌清癯，肤白如玉，身材也极为修长，今日穿的是一袭淡青色长袍，另加高冠，加上那寒暄时候仍然淡然的神情，犹如仙人一般，与对面的兀托王子黝黑的肤色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兀托在少年时就被族长送来，身边只有一个随侍，还带了幼小的弟弟，现在他已将近而立。这位质子长得挺拔勇武，皮肤黝黑，但是听旁边两个小侍女的窃窃私语就可知道，他不会半份武艺，更喜欢流连花丛，不爱惜凝神，早已掏空了身子，看他那双眼睛！

　　刘嫣然听了，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不免向兀托瞟去，细细打量，果然，与庾岳大人湛然有神的眼睛比起来，兀托的双眼暗淡无光，且眼睑下耷，让人不想再看第二眼。她眼神往旁边一扫，却见一少年也正向她看来，是见了老朋友了，于是脥了脥眼睛，扮出一个调皮的鬼脸。那兀托旁边的少年也露出一丝微笑，极是明亮。少年正是兀托之弟畛聿，皮肤微黑，整张脸上生得最好的不是那陷进眼窝而显得犹豫深邃的眼睛，而是挺直端厚的鼻子。刘嫣然又偷偷想，在相书中，这样的鼻子，也算得上为官为宰之相了吧。只可惜现在元内稍定，幽左相传又是慕容氏在联络元朝腹地南边的燕国遗老割据政权而谋筹复国，漠北的西戎柔然部显然不满足于只做属国纯纯欲动而对两位质子完全不放在心上，如此性命都堪忧，何况为官做宰呢。

　　当然刘嫣然不是没有注意到畛聿脸颊上靠近耳朵部位的擦伤，在几个小孩子玩闹当中，这样类似的擦伤碰伤再所难免，只是伤处必定是出现在畛聿身上的。刘嫣然比别人更加明白这一点，因为她本来也就是陀伦部的公主，陀伦只是匈奴的一个小部落，雌伏元朝已久，更何况听父亲说过，陀伦部弱小的时候，皇帝陛下将陀伦部护在了元朝强大的武力和后勤保障之下，更联合了父亲和叔父，将一直欺辱陀伦部的绥突部一举覆灭，原本他们的族人只是表面上的屈服，却因此一役而彻底拜倒在陛下脚下，因族姓与皇朝名相同，皇帝陛下特赐刘姓，父亲就改名叫刘海，叔父改名叫刘渊，而自己的小名卓雅只有在自家后院偶尔听到了。

　　宾客越来越多了，高句丽和柔然几个部族派来的使臣也到了。在后宫妃嫔的宴席处，隔着一层薄纱，隐约可见各色美妙的首饰在灯光照射下反射出来的光晕，更有幽幽暗香传来，忽听小侍女通报：“刘小姐，贵妃请您去里面说话。”刘嫣然微笑站起来听了，翩翩随那小侍女转身进了锦屏里，并没有注意到身后畛聿的目光其实一直暗暗追随着她。待转进那纱屏后面，却见上首端坐一人，浅紫流云披帛，绛色轻容袄，大红襦裙，暗绿围带上刺绣闪着金光，搂着一抓了双髻的小童微笑着喁喁私语，正是贺贵妃，那小童就是贺贵妃之子，二王子承之。

　　刘嫣然微笑施礼如仪，贺贵妃忙命免礼，又请她坐下闲聊，刘嫣然见她今日打扮如此隆重，不免奉承一番，其他各妃嫔也都随口附和，贺贵妃笑逐颜开，又说：“嫣然此去姨娘家里，在边关待了两年，倒是长大了许多，小圆脸都变成瓜子脸了。”嫣然笑答：“边城自然不比北都风水养人，只是我这一回来，父亲便说‘必是成日里上房上树，玩成猴精了’。”一语既出，各位都笑个不住。刘嫣然环顾，见还有一宫装美人儿，甚是怯弱，身后跟着的奶妈怀里还抱着一个孩童，想必是皇帝陛下幼子孥之，正待转头，却感到有一道不那么友好的视线撇在自己身上，便再回首。

　　子之知道，刘贵人的脸上必定是快酸倒了牙的笑，眼中必是厌恶的神情，他看着刘嫣然略带愕然的望过来，心中竟有些自嘲，但是依旧面带微笑，清淡无波的回视，身形不动，稳如天阿。

　　刘嫣然却直接忽略了坐着的刘贵妃脸上的妒意，目光直接射向她身后端立的大王子。小时候她被送进皇家内院做这位大王子的玩伴，还有畛聿，淘气的事情干了不少，只是后来畛聿随兄长居住，她也因为年纪渐长要避嫌而回到家中，印象中的子之忽闪着一双杏眼圆嘟嘟的小脸蛋活泼的笑容通通都不见了，眼前的大王子虽然也只得七岁，但是身量已长，面容纯净无暇，修眉入鬓，眼睛还是那般圆圆的，眸子里仿佛盛了一汪清泉一般，而那微微抿紧的嘴唇和绷着的弧度优美的下颌则显出了几分阳刚之气，端然立在那里，仿佛一点儿也不在乎周围的人，衣饰并不奢华，头上也只是简单带了羽冠，刘嫣然却感到了一股隐约的王者霸气。刘嫣然张了张嘴，想跟这位儿时玩伴打个招呼，但是自离宫之后还时常与畛聿玩耍却从未与这位大王子见过面了，因此一声招呼到了舌尖还是犹豫着被吞了下去，因为坐着，也不方便再起身行礼，她只得对子之露出一个客气而拘谨的微笑，恰好在这时，典仪官员的长长地唱喏借了她的围：“皇帝陛下御驾亲临——礼——！”

　　贺贵妃神情一震，忙走出纱屏，率领其他后妃向陛下行礼。其他的文武官员以及质子使臣也纷纷行礼。礼仪还是未曾完全改过，仅依照旧例，官员们站立，右手抚左胸，深深鞠躬；妃子们跪坐，将宽袍大袖遮住脸，覆背低头。陛下早已龙行虎步而来，用威严庄重的声音说到：“各位免礼。”

　　又伸手将贺贵妃挽起，笑道：“凤儿，你也多礼。”贺贵妃自小是家中掌珠，小名凤儿，如今也只有皇帝陛下这么称呼了。陛下转眼又见到自己的长子，便命在御座之下设座，让子之与文武百官同坐，刘贵人不免喜形于色。刘嫣然有些同情这位将一喜一怒都寄托在丈夫儿子身上的后妃，然而立刻就抛诸脑后，她素来就是胆大的人，心中也一向好奇这位统一漠南平定部族纷争立国建都的陛下到底是什么样子，便大胆抬了眼睛看过去，只见陛下身材高大，着褐色衮服，衮服冠前后都垂着珠帘，脸就隐在珠帘之后，两侧耳下各垂着一枚硕大无比的珍珠，听文人们说过，这是为了防止君王听信小人谗言而设。

　　入座之后，君臣把盏，各自言欢，各个部族的使臣着意奉承，一些老臣真诚的赞美和尊敬，皇帝陛下的着意抚慰，这顿宴席可谓宾主尽开颜。陛下对其弟威武将军尤其厚爱，不仅频频与他对酌，更将自己座前席面上的烤羊割下一只腿赐给威武将军。皇帝陛下在常年征战中折损了不少兄弟堂兄弟，除却几位不成器的宗室，现在唯一在朝中效劳的便是皇帝陛下最小的弟弟，他自少年便随陛下开疆拓土，经历过大大小小的争战，原本英俊的脸上，还留着一条两寸左右的剑伤，在左脸颊上斜斜劈下，若是发起怒来，不可谓不狰狞。如今这个威武将军的封号，实在是他劳苦功高该的。李先之座也设在众官之中，然而因现在陛下重武轻文，加上他只算是潜邸中最不起眼的幕僚，又只担任教书先生的职责，所以席面靠后，也不多话，只是眼神时不时的还关注一下大王子的动静。

　　侯吕质子兀托站起身来，执爵向陛下行礼：“尊敬的陛下，请允许我和我的弟弟畛聿敬您绿酒三杯！”畛聿闻言，也忙站起身来，举起酒爵。陛下的声音听起来有了一丝和善：“好！但不知王子为何要与孤同饮？”兀托哈哈一笑，努力瞪大了有些醉意的眼睛道：“一谢陛下宽待我等之恩，我等虽为质子，陛下却丝毫不与为难，反而将我等照顾周全，我等一直敬佩和感激您宽广的胸怀；二愿柔然与大元永世交好，则福惠边境商旅百姓；三祝陛下圣体康健，早日平定天下，以天下主，赐福天下民！”说罢也不待陛下发话，连饮三杯，杯杯面底。畛聿依样而行。皇帝陛下虽在王族争斗中经历无数波涛鬼蜮伎俩，然而多年军旅生活让他最喜欢直率性格的人，兀托这样，反而得了陛下的心意，但不论他心里做何思量，表面上却依然哈哈大笑，亦十分爽快的痛饮了一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