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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后宫 这已经是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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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已经是过完年后的第三个月了,太阳悬在苍冷的中天,几乎未曾表现应有的热情,只是灰蒙蒙的一件多余的摆设。此处正是塬的平顶边缘,子之笔直的立在高大骏马的旁边,身影显得更为单薄瘦弱。他正在极目往太阳光线斜射过来的地方看去——虽是北地早春,大地上焦黄色中到底渗出了一点微薄的绿,一直断续的延伸到遥不可见与天相接的地方,他想起自己十分幼小的时候,母亲曾告诉他,那极远极远的地方并不是天尽头,而是叫做“地平线”。他盯着那地平线盯了好久,直到眼睛酸涩无比甚至仿佛看到了那焦黄和嫩绿都晃动起来,方才用力闭上眼睛,抬起头去。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他听到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忙睁开眼睛看去。却原来刚才并不是眼睛的幻觉,而是有一群骑者,以及一辆马车,从那东南方向,沿着这条小道而来。这小道只是官道的辅道,平时走的人极少,这半天也不过有三两个背着包袱赶路的人匆匆而过,因而这一队人马显得极为醒目。子之望向脚下愈行愈近的人马,只见其中一位少年,骑着最好的一匹黄骠马,其余人等对这少年皆是俯首贴耳,马车不过是普通大户人家家眷常乘的油壁青帏车,一行人速度很快的经过这塬而直奔北方。子之不由得扭过身子,顺着他们前行的方向望去,遥遥可见烟尘中城郭隐约的轮廓,高大而几乎坚不可摧的城墙拱卫着的正是大元的政治经济中心,大元京师,北都。
“大王子方才往何处去了啊?”大儒李先将手笼于袖中,微微躬身问道。大元自始祖明皇帝统一幽北陇西这广袤土地上三十三小国九十九大姓以后,开始放眼中原,也逐渐的学习华夏礼仪文化,然而改变并不明显,平日里即使是皇帝随从也会直呼子之的名字,而只有这位曾往中原地带游学而后被聘为师傅的李先生会恭谨称呼他为大王子。
子之不紧不慢不慌不忙的答道:“回老师的话,嗣只是出城溜马,久不御马,技艺生疏,恐父皇问起,因此多加练习。”语气里还是带着一丝敬意的。皇帝虽然努力以文教化子民,但远不可与中原地区的豫州、楚州、荆州、扬州相提并论,连更南方的蛮地益州、交州都比不上。更何况大元朝是在马背上立国,因此民众依然逞凶斗狠,毫无尊师重道的文化礼仪。现在李先教授的一班皇族子弟中,几乎没有几个人愿意听他讲授经史子集,毋论尊敬他这位先生了,也只有大王子会尊称他“先生”。
李先捻着那几根稀疏的山羊胡子,笑道:“殿下有所不知啊,某今日讲学,立于桌前,殿下桌上空空如也,二王子殿下桌上则是狼藉一片,余者不过三五黄口小儿,某甚为担心如若皇帝陛下突至,某亦不知做何交待,恐陛下降罪,因此长吁短叹。”
子之先是一愣:怎地承之今日也未上学吗?想起昨日将昏经过兴庆宫时,见贺贵妃贴身侍女匆忙出宫,想必是去寻承之了,按惯例承之必是一夜不归的;而后暗笑,这李老狐狸,拿父亲来要挟我,要不是李先素来看重,确实竭力教授经史中治国之道,这样说也是提醒自己要好好学习,否则必定要除此人而后快。
当下大王子也做出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是啊,若是父皇突至,见到先生长吁短叹深思不属的模样,真不知道后果会怎样呢。”李先脸上的笑容僵了僵,还没等开口,子之又说道:“嗣刚纵马回来,衣冠多沾风尘,还容嗣先行梳洗。”便头也不回快步离去。
李先转身看着那胡服矫健的小身影,微微一笑,也自行离去,宽袍广袖,一路飘飘摇摇甚是潇洒。
长庆宫原本是郑贵妃的住所,可惜没住多久就大病去世。而子之的生母不过封贵人,只因生育大王子,赐予长庆宫居住。所谓宫殿,其实不过是大一些的宅院,从茫茫草原逐水草而居迁入北都城不久,各项与王权和官员编制的配套设施还不齐备,皇帝的儿子们只要还未曾开牙建府,都随着生母居住,且内侍中并无宦官,只有侍女担任各项工作。子之刚回到长庆宫,便有刘贵人的侍女来请他,刘贵人又想见见儿子了。子之微一蹙眉,整整衣袍,即便随之进了中堂。
刘贵人正忙着挑挑拣拣什么东西,见儿子来了,一开口便道:“贺贵妃方才遣人来说,陛下今日要行夜宴,凡有子女的后妃都带着孩子一起去。儿,快准备准备去。”又觎着眼睛上下打量了七岁的儿子一番,掏出手绢儿擦擦眼睛道:“儿啊,若不是这要行夜宴,陛下只怕都将我们娘儿俩忘光了吧,瞧你这灰头土脸的,定是侍女们见陛下不待见便欺负俺们,都是一帮子人尽拣软柿子捏!儿啊,你便是娘终身的依靠了。唉,陛下久不召见,我这儿再没有些儿鲜亮衣裳首饰了。”
子之坐在凳子上略觉不自在,自己生母刘贵人本来就不是高贵人家出身,有些小家子气,偏觉得自己诞育长子是头功一件,心中颇有不平,回回见儿子都是满口抱怨,平日里也是蜂蜂蜇蜇的,倒惹了侍女们看笑话。子之便随口应道:“母亲您是父皇的人,自然是雍容华贵,任凭多鲜亮的衣饰到了您身上,不都被压得黯然失色了吗?”
刘贵人原本打的是让子之找异母弟承之求贺贵妃几件首饰的主意。谁不知道梓宫之位在立国之时便空了,贺贵妃后来居上,恩宠尤盛,如今后宫之人都争相模仿贺贵妃的打扮,以期蒙陛下怜眷。没想到子之这一番奉承,让刘贵人乐晕了头,倒也不好意思再提这事了。
子之一边慢慢喝着茶,一边低头暗想:贺贵妃积威日盛,已隐有梓宫之势,父亲操心前朝,天下未平,元朝亦有内忧外患,对后宫妇人的些微小事不加理会。好在诸子年幼,贺贵妃纵是动了什么心思,现在也还不到时候。贺贵妃之子承之今年五岁,却被骄纵成了个小霸王,整日里游鸡斗狗为非作歹,跟着的人也越发挑唆他做这个动那个,堪比扶不起的阿斗。贺贵妃若是真想作为,没有嫡子,自己这个大王子的性命头一个不保。至于母亲——子之抬头看看正高高兴兴忙着唤侍女挑选衣物首饰的刘贵人,苦笑了一下,有时候无知也是福吧,贺贵妃应该是不屑于动她的,没有了自己,她刘贵人就什么都不是了。
此时的兴庆宫,侍女们却未曾忙乱。皇帝陛下今晚要举行夜宴的消息,他们早就知道了,现下贺贵妃正坐在榻前,斜对着一面近半人高的青铜镜前,身前的侍女在为她敛衽而大妆,身后的侍女正在为她梳髻。平日里贺贵妃偏爱慵懒的堕马髻,或者灵动的惊蛇髻,而今日夜宴上,宾客众多,几乎都是国家重臣,甚至还有几个属国前来拜谒的使臣,因此务必要梳雍正大方的牡丹髻,才配得上那个离皇帝陛下最近的座位。贺贵妃还记得,在阏氏还没有仙去的时候,自己还年轻,偷笑过她的梳得死板板的牡丹髻,而阏氏只是微笑着念了一句诗,南汉的语言,自己听不懂,听别人说,就是只有牡丹才是花中之王的意思。那时候陛下还是大汗,最看重的不是自己,而是阏氏,阏氏膝下空虚,于是大王子归阏氏教养。那时候……
“阿妈!我要打死那小混球!别抱我回来!快让我下来!”随着稚子响亮的叫嚷声进来的是侍女的通报“找着二王子殿下了”随后承之便被一个体格健壮的侍女抱了进来,雪青绸袍上已经擦满了泥痕草根,头上梳好的发辫也散乱开了,手握成拳,正胡乱打着抱着他的侍女。侍女脸上吃痛,也躲避不得,却不敢撒手。却听贺贵妃一声怒叱:“放肆!”承之一抖,方不敢动了,只见贺贵妃满脸霜雪,吩咐左右健壮侍女带二王子下去重新梳洗更衣,待人都走干净之后,只得恨恨道:“劣子!”松开刚才把玩的缠金搔头,竟已扭的不成样子。她长长松了口气,才温声吩咐吓得伏地低头的侍女们起来,继续给她梳妆打扮。却不知道承之今天所做的事情,好比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为大元朝未来的安宁稳定埋下了无穷后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