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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水怪新娘4 你的触须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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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芫翻了翻装成衣的箱子,找到一套简约点的衣裙,迫切换下华丽又沉重的婚服,整个人松快多了。
沉甸甸的头冠和压身的一应饰品,早在进山找野果前摘下了,她去掉仅剩的耳环和项坠。
世人渴求的贵重的宝石珠玉,在她脚底下随意乱放。
青芫活动酸痛的脖颈,有点怨念地想,千金小姐日常必须穿戴几斤重的饰物?真不是人人都能胜任的。
天色沉沉,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会落雨。
青芫本想生火烧肉,被阴风吹得打哆嗦,还是决定先找个地方藏身。
这倒不是难事,她小时候爱躲懒,每逢香期盛会,常常带干粮和话本跑上山搭个棚子,偷得浮生几日闲。
江岸长有一丛茂林的竹子,竹条是搭建庇护小屋的上好材料,难就难在没有趁手的工具。
青芫犹豫几番,沿岸往上走了半个多时辰,遇到零星几个的嫁妆箱子全部打开翻找。
她运气实在不好,十几个大箱子没有一个是装工具的。
明明她预料到可能会发生此类情况,精挑细选了许多合适的工具,交代家丁仔细装箱存放了。
青芫摊开双手端量两眼,任凭这双纤细的手怎样使劲,绝无可能折断比小臂还粗的竹竿。
不得已,她回到山脚下,找个地势平坦,相对干净些的角落作为临时住所。
她快手快脚进树林几趟,找些尚未腐化的木棍搬回来,再去薅一批条状的野草用来搭顶,路上碰到野生的柊叶和芭蕉叶,能带的全带回来。
青芫选址的眼光很独到,三面草墙挡风,左右两旁生长几棵腕口粗细的小树,互相隔着半丈远,天然形成足够她活动的小空间。
她掰断小树们根部的枯枝,掰到胸腹高的位置就掰不动了,小屋的高度就局限到此。
不过问题不大,进出的时候弯腰弓背即可。
这四五棵小树,便是天然的承重柱,捡到的木棍则充作房梁,正好小树没掰断的枝条繁密交叉,木棍搭在上面轻易掉不下来。
青芫想了想,去扯了几根葛藤,把木棍和树枝绑到一起。
有了葛藤固定,“房梁”果真结实多了,只要不碰上飓风,保准几个月安然无恙。
接下来就是封顶,青芫在附近收集香蒲等干草垫在最下方,中间再铺几层硕大的柊叶,上层是条状的茅草,最后用石块压住防风。
一番折腾下来,半日过去了。
成果十分喜人,简易茅屋有模有样。
青芫搭过几次茅屋,经验相当丰富,能拍着胸脯保证新出炉的小屋遮阳避雨不成问题。
剩余的干草铺在地上,她气喘吁吁地坐到芭蕉叶上,乏力到手指都抬不起来了。
其实这么点活累不倒她,主要是饿的。
算起来,她足有一天半没吃上热乎的饭菜了,又忙前忙后的,铁打的身子都遭不住。
青芫默默啃掉早晨吃剩的野果,歇了会儿,攒了些力气,出去把能用的东西拾回来。
装成衣和食物的箱子自不用说,能带的全带。
金银财宝就算了,深山老林花不出去。
其次是书法字画,青芫有点兴趣,好歹能翻看几眼解闷不是?
可惜画轴和书册泡过水皱巴巴的,墨水晕染开来,字画糊成了一团,所幸是街上书肆采买来充数的,不是什么稀罕名迹,坏了不心疼。
再是棉被等吉庆的陪嫁物,吸水饱胀卷成团,占满沙泥脏兮兮的,她寻思这时节也用不上被子,脚步没停。
力气殆尽前,青芫把能用的东西安置在小屋的一角,终于能松口气。
衣食有了保障,就是即刻下雨也不怕了。
老天爷仿佛在逗她玩,天刚大亮就是一副风雨欲来的架势,大半日过去,把此方天幕遮挡得严严实实的乌云,仍然沉闷的罩在空中。
青芫纠结片刻,想要生火烤肉,又怕半途下雨。
最终,饥饿占据上风。
青芫找出收集的干松针等物,深深吸纳一口气,开始快速搓动手中的小木棍。
是的,她在钻木取火……
没办法,她备下的火折子不知掉哪了,就是还带在身上,泡水那么久早用不了了,故而试试最原始的钻木取火。
青芫知道该怎么做,师父讲过的《旷野生存三册》中的第二册之第一百四十五条,正是野外徒手取火的所有方法,钻木取火是最简单易懂的。
有一回跟师兄下山游历,她围观过师兄学以致用,看起来一点都不难嘛。
事实证明,只是“看起来”不难而已。
青芫搓得手心通红,她敢肯定手掌已经起水泡了,每动一下就疼得受不了。
可是她不想放弃,明明师兄那时候很快就成功了。
应该是女子的力气没男子大,进而影响了成功的速度,不可能是她偷懒学艺不精,绝对不可能!
青芫气喘吁吁,心里一点不气馁,不要紧,力气不够耐心来凑。
她别的本事拿不出手,唯有耐心和好性子人人夸。
不过老实说,鬼知道会有用钻木取火这种破办法的一天呢?要是早知道,她铁定事先练它个百八十遍。
费了老牛鼻子劲,眼看快搓出火星子了,黑压压的天空起了变化。
拇指大的雨珠纷然飘落,砸在平静的江面,泛起层层涟漪,打在青翠连绵的峰峦间,白蒙蒙一片如烟似雾。
倒霉蛋青芫躲回小屋,茅屋空间狭窄,没有足够的空地让她生火。
唉,这雨早不下晚不下,偏偏在她钻火快成功的时候下。
坏情绪没有持续很久,几乎是一闪即逝,因为她已然习惯“失落”和“失望”。
不圆满才是人生常态,世事如此,正如她以为要过上好日子时,被所有亲近的人送上断头路。
师父说过,不贪便不求,不求便不失。
是她没有修行到家,至今才理解那句话的真谛。
青芫无奈地笑了笑,忍着手掌火辣辣的疼痛,忽略辘辘饥肠,抱着双膝静静注视雨幕。
屋顶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如她所料,厚实的茅草和树叶没有漏雨,便是有几滴雨水从草层的稀薄处进到缝隙里,也是在屋子的边缘处滑落,滴不到她身上。
问题在于,三面茂密的草墙被大雨打透后,水珠如注,很快洇湿茅屋的地面,加上屋檐飘进来的水雾,再过不久,屋内就没多少干燥的地方了。
青芫不得不动起来,把几个嫁妆箱子挪到一处,拼接成长排,简易的木床就有了。
她踢掉绣鞋,盘到箱子上,疲乏和困倦席卷而来。
一抹亮光划破天际,轰隆的雷声震荡在天地间。
下雨实在无事可做,青芫选择睡觉。
担心河君突然追过来饱餐一顿,即便累极了眯过去,她也不敢睡太沉。
不知道第几次惊醒,一向好脾气的青芫,难免在心底埋怨神出鬼没的水怪。
她打小惯会偷奸耍滑,遇到好事全部礼让给众多同门,碰到坏事第一个溜得没影儿。山中清修十数载,她硬是没吃什么苦头,这辈子过得最苦的日子,莫过于昨天和今日了。
思及此,青芫对刚成为她丈夫不久的怪物愈加忿然。
风潇雨晦,电闪雷鸣。
殊不知,被她怨恨的对象,现下的处境并不比她好多少。
水怪顾名思义,经过重重巧合孕水而生,逢水则强,滂沱大雨使得锦江水位高涨,正是它最活跃的时刻。
暂时掌控水怪身体的他感应得到,被他压制的水怪在逐渐苏醒,它的伤势在落雨时会加快愈合。
情势对他很不利,如果水怪的伤势大愈,吞噬他不过是时间问题。
他没有一丝迟疑,破水而出,游动伤痕累累的身躯去往无人的荒野。
他不是身体的原主人,雨天对他没有任何增益,该受限的地方却跟原主没有区别。
比如身体离开水域过久,他会受到同等的反噬。
通俗来说,水对这副躯体的作用相当于人类赖以生存的空气,只有泡在水里,他才能维持正常的生命体征。他用这副身体上岸,等同人类的憋气入水,是有时限的,人类不能及时上岸是淹死,这身体离水太久会干涸而死。
他横冲直撞,黑色长须没精打采的耷拉,遮空蔽日的巨大身躯犹如漏气般缓慢缩小,体内脏腑在裁减挤压,离岸越久,痛苦越剧烈。
肝肠寸断、痛入骨髓,莫过于此了。
换个心智不坚,只怕坚持不了一刻钟就打道回府了。
他凭着强大的意志力保持清醒,飞了至少一个时辰,还在奋不顾身往前飞去,痛得受不了时,停下缓一缓,再继续前行。
万物皆有求生欲,邪佞所聚的黑雾团不由自主地舒展每一个“毛孔”,贪婪地接住飘落在身上的每一颗雨滴。
这具躯体实在庞大,空中的雨水仅是杯水车薪。
体中的另一个意识,身体的原主人水怪,对他自杀式的行为感到非常愤怒。
它顾不得乘隙疗伤,苏醒过来跟他争夺身体。
黑雾团晃了晃,旋即从空中急急坠落山林中,恰巧一道惊雷遮盖住轰隆的砸地声。
远远望去,浓茂山峦突兀的缺了一角,有树木在东一块、西一片的陆续倒塌,方圆百里的飞禽走兽纷纷惊散。
大雨下了一晚。
日夜更迭,又是新的一个晴天。
青芫矮身走出小屋,顶着眼底一圈青黑伸懒腰——木箱太硬,高低不平,躺久了硌得慌。
今天到处湿漉漉,生火是不可能了,混个水饱去摘果子才是正经。
她把接水用的器具收回屋内,这也是嫁妆之一,精美的金碗、银杯、玉碟等一整套,一般不是当正经餐具,是富贵人家妆点门面的玩意儿,摆来看个新鲜的,现在被她用来接水了。
青芫昨天没想捡这些破烂,概因装它们的箱子离她最近,寻思碗筷可能派得上用场,顺手给拖回来了。
她今天很庆幸收集了它们,别的不说,当储水的工具还是不错的,那锦江的水乌漆麻黑,还是怪物泡过的洗澡水,不到走投无路她可不想再喝第二次。
晴天持续了一上午,午后天气转阴。
青芫把能采的野果摘回家,还有能吃的草茎、树叶、嫩芽。
她现在饿得两眼发绿,凡是能吃的都不放过。
湿漉漉的枯木摆成一小堆,只等晾干当柴火烧。
吃完折磨味蕾的水果餐,青芫对着储存食物的箱子咽口水,死死忍住生啃腊肉和火腿的冲动。
事实上,要不是咬不动,她很有可能已经不管不顾吃掉它们了。
还是得生火才行啊。
青芫艰难移开视线,趁腹中的果子还没消化掉,出门去找粘土运回来垒灶台。
按她往昔的怠性,显然是不可能学做灶台的,她是货真价实的生手。
没吃过猪肉,还能没见过猪跑吗?
山中进出不便,很多事请人不如自己做来得快,她见过师兄们打家具、烧陶罐、建房子,手艺跟街上的老工匠不分上下,垒灶台那都是小菜一碟。
其中小师兄手艺最好,某年他给新房子垒灶台,双手和泥脏兮兮的,见她端一碗剥好的果仁边吃边走,笑出八颗牙齿招呼她:“小师妹!等新的侧屋修好了,你搬进去住吧。”
别的师兄弟听到了,纷纷附和他,表示她可以第一个挑选朝向好的屋子。
山中屋舍难得扩建一次,正厅用作日常供奉,两边厢房是集体用地,讲经、待客之类的设在此处,修建的经费大头花在这俩地上,留给后院的经费不多。
他们居住在后院,好房子孝敬给长辈,小间的侧屋则是他们小辈的住所。若有客来,后院房间各种腾挪,便会住不开,他们小辈每个月有好几天住得很拥挤,六七人一间,打地铺都够呛。
所以每次有新屋子,总是很抢手,而余出给小辈的新屋最多三四间。
修房子的是师兄弟,她寸功未建,他们还是愿意把最好的留给她。
她忘了自己怎么回答的,时间过去太久,很多细节记不清了,但当时的感动如今还记得。
曾经,他们对她很好,真的很好。
再好也只是曾经。
青芫吸了吸鼻子,垂头搅弄泥土,按照记忆中的顺序一步步来。
茅草屋的正上空,掩去身形和气息的怪物瞪着金澄澄的巨目,一错不错地凝睇下方。
怎么到此来的,他记不得了。
昨夜跟身体的另一个水怪斗争整宿,他艰险胜出,他太劳累了,脑子混混沌沌,下意识泡回锦江水底养伤。
期间一直能闻到诱人的香味,他比以往更烦躁,心中叫嚣“吃掉她”的欲望达到顶峰,扰得他不得安宁。
厚厚的云层方盖住刺目的烈阳,他急不可耐从水底出来,追到香味的根源。
意识到自己在干什么后,他悬停在她不远不近的地方很久了。
好香好香。
只有老天知道,他残存的人性忍得有多辛苦,才没有冲下去将她拆吃入腹。
忽然,他鼻子朝下猛嗅,罩住整座山的身躯无声扭动,几十根黑色长须疯狂挥舞,每根触须分裂出的三根“手指”想要抓住什么似的张张合合。
她流汗了!汗腺泵发的香味好浓郁!
吸入比以往更馥郁、更醇厚、更多量的香气的怪物,理性被冲散,神志不是很清醒,软绵绵耷垂的触须兴奋地抖成波浪线。
很想很想,非常想下去舔一口。
金黄透彻的巨眼迟钝地、缓慢地眨了眨,眼底闪过挣扎的神色。
不能吃,舔舔总可以吧?
可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