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蜃楼之上》淇水有岸

15、第15章：怀璧其罪

　　静谧的清晨，青龙苑内庭。
　　箕一看了看时辰，准备去叫青龙燧融起床。有外院值守的门房急急忙忙过来，告诉他外面有个衣衫褴褛的人要见少主。
　　箕一问明那人的情况，心中确定他说的就是郁雪森，惊讶地问道：“这么快？她来了多久了？”
　　“大约三更天就在外面敲门了，只是青龙苑的规矩，夜里大门落锁后，没有长老大人的命令，任何人都不能擅自开门。所以她就一直在外面等着，天亮刚一开门小的便来通传了。”
　　箕一道：“先带她到偏厅，我去禀明少主。”
　　他推门进去，青龙燧融已经醒来，慵懒地靠坐在床头，问道：“她来了？”
　　“是的，比意料中来得快。少主不是一直在等她吗？是否现在就召见？”
　　青龙燧融摇摇头，懒洋洋的不说话。他站起身解开上衣，然后抽出床头的匕首，毫不犹豫地朝胸口划去。
　　箕一大惊失色，连忙上前夺过匕首，替他处理伤口。他看着青龙燧融胸前长长的血痕，忍不住问道：“少主，您千金之躯，金尊玉贵，有必要做到这一步吗？”
　　青龙燧融冷漠地说道：“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你会明白的。”
　　箕一帮他包扎好，想了想，道：“听门房说，她身上十分狼狈，想是为了上青龙峰吃了不少苦头。成年人若想爬上这十万八千级天梯，也要花许多力气，更何况她一个小女孩？您看现下应该如何安置她？”
　　青龙燧融道：“那就让她先休养好再说。”
　　箕一伺候好青龙燧融，然后不紧不慢地走到偏厅。他知道郁雪森此时很狼狈，但没想到会如此狼狈。她趴伏在茶桌上睡着了，身形实在太过渺小。鹅黄色的衣裙上整个后背和腰间都沾满了干涸的暗红色血迹。她右脚的鞋子脱了放在一边，整个脚踝已经高高肿起。
　　箕一不知道她是如何得来的这一身伤，也不知道以她这个样子，是怎样一步步走到青龙苑大门前的。他上前把郁雪森唤醒，郁雪森抬起头用迷茫的眼神瞧他，待恢复清明后猛然抓住箕一的衣袖，急忙问道：“箕一，燧融哥哥呢？他有没有回来？”
　　箕一移开目光，盯着地面，点了点头。郁雪森这些天来提着的一口气终于放松下来，她又问道：“他还好吗？我能不能去见见他？”
　　箕一眼神躲闪，不肯回答她的问题。郁雪森心头涌起阵阵不安，“你怎么不说话？他是不是受伤了？求求你带我去看一眼，一眼就够了。”
　　“郁姑娘，少主是受了伤，需要静养，但没有生命危险，你放心好了，只是他现在不想见客。而且郁姑娘形容狼藉，不如先梳洗用膳，养足精神再说。”
　　郁雪森心里一沉，知道青龙燧融肯定是误会了什么，她没有继续纠缠下去，打算日后见面再好好向他解释。
　　她被丫鬟搀扶着去到客房洗澡更衣，箕一垂目静立在窗外，身后不远处是背着药箱候诊的大夫。他听着里面偶尔传出拼命压抑的痛苦呻吟，心内无声地叹息。等到里面水声消失，丫鬟们抬着木桶出来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桶里的水已经被染成了淡红色。他招呼大夫进去给郁雪森诊治，自己却依然站在门口。
　　郁雪森吃饱喝足，足足睡了一天一夜，期间压根没有醒来吃东西。她醒过来后感觉自己才算终于活了过来。又过了一天，就在郁雪森担心家人、再也呆不下去的时候，青龙燧融终于肯见她了。
　　郁雪森拄着拐杖走到青龙燧融卧房门口，然后扔掉拐杖，努力装作正常地走进去。她见到青龙燧融上身缠满绷带躺在床上，却仍脸色惨白冲着自己微笑，终于忍不住泪流满面，扑到他的床沿哭了起来。连日的艰辛险阻都没有击溃她，此刻却再也忍不住发泄出来。青龙燧融抚摸着她的头发安慰道：“傻丫头，我还没死呢，你哭得这么大声作甚？”
　　郁雪森泪眼婆娑地看着他，道：“燧融哥哥，都是我不好，我不该扔下你一个人逃跑。”
　　青龙燧融眼神黯然了一瞬，随即笑道：“没事的，都过去了。”
　　“不，不能就这么过去。你听我解释，我并没有想要丢下你。当时情况十分危急，若不是连一线生机也没有，我怎会独自逃走？可是我出去后绕了一段路又回去找你，却怎么都找不到你了。我怕你出了什么事，担心得要死，就一直找啊找，找啊找，找啊找，终于让我找到你了。”
　　青龙燧融不断地点头，“我知道，我知道，你做得对，你没有错。”
　　郁雪森终于解释完了，她心里的结一经解开，整个人顿时轻松不少。然而她开心地望着青龙燧融的时候，却发现他笑容勉强，眸中也不复往日的光彩。
　　她手里磋磨着自己的衣袖，心中十分不安。这两日自己明明离他很近，却又像是隔得很远。她害怕失去青龙燧融的友情，因为只有这份友情是独属于自己的最珍贵的东西，是能够在寒冷和孤独中带来温暖慰藉的良药。
　　她犹豫了良久，一直低头不语，青龙燧融也不说话，只静静地看着她，良久方才见她长出一口气，说道：“燧融哥哥，你博览群书，通古晓今，肯定知道很多故事吧。小时候我爹经常给我讲一个故事，我也讲给你听好不好？”
　　她不待青龙燧融作出反应，就继续讲道：“古代有个虞国，虞国有个诸侯虞公，他的弟弟虞叔有块宝玉，虞公想要得到，虞叔却没有给他。但是过了不久，虞叔为此而感到后悔，说：‘有句谚语是这么说的，‘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我又何必贪留这块宝玉，而招来祸害呢？’于是就把宝玉献给了虞公。
　　可是，事情并没有结束。虞公又来索要虞叔的宝剑，虞叔很生气，觉得虞公实在是贪得无厌，将来必定会给他带来杀身之祸。于是他就发兵攻打虞公，没想到却惨败而死。”
　　青龙燧融皱眉思索片刻，忍不住笑道：“傻丫头，我也读过这个故事，结局不是这样的，应该是虞公战败，逃到一个叫共池的地方避难去了，而虞叔则获得了胜利。”
　　郁雪森也跟着笑了，喃喃道：“原来我爹竟是骗我的……可是，若没有那块宝玉，就没有兵戈迭起的无妄之灾。匹夫本无罪，怀璧者有罪，什么样的结局于我而言又有何不同？”
　　青龙燧融愣了片刻，道：“我明白了。”
　　“燧融哥哥，我要跟你道歉，不该瞒你这么久，可是请你相信，我并没有什么私心，也不是不信任你，我只是不想成为怀璧的人而已。你也知道，我莫名其妙地变成了别的……别的‘东西’，只被大家看到一次，就差点坐了大牢，还被关了将近一年，或许以后也要被一直关下去。我不希望自己在别人眼里是个异类，也不想被拘束在世人的目光中苟活，我只想做自己想要做的事情，自由自在地过完这一生足矣。”
　　青龙燧融叹了口气，“我明白了，真的。你放心，我没有怪你。谢谢你信任我，我会帮你保守秘密的。那天的刺客也不用担心，我已命人将他们悉数抓捕回来了。”
　　郁雪森心中涌起丝丝暖意，问道：“他们可是冲着我来的？”
　　青龙燧融点点头，“可惜还没有问出主谋是谁，不过你放心，我一定会查出幕后主使，替你讨回公道的。”
　　郁雪森点点头，沉默了片刻，看着他苍白的面容，忽而目光灼灼地盯着他道：“燧融哥哥，你是我唯一的朋友，也是除了家人以外，唯一真心对我好的人。你身份尊贵，却不嫌弃我卑微，屡次出手相助，甚至还被我连累身受重伤。我没什么可报答你的，但我知道你想要的是什么，让我来帮你实现它吧？”
　　青龙燧融压抑着内心的欢喜，尽量平静地道：“真的吗？你愿意帮我？雪森妹妹，谢谢你的理解，你真是我的知音。”
　　郁雪森用力点头，尽管她心中仍是十分迷茫，但是为了这唯一的“知音”，她愿意挣脱牢笼，放手一搏。
　　由于青龙燧融需要卧床养伤，而郁雪森离家多日，实在不能再久留。但她的脚扭伤得很严重，行动十分不便，便由箕一骑着一匹巨脚兽护送她回家。
　　巨脚兽虽然外形酷似雷灵兽，只是体型短小一些，腰臀壮硕，头上无角，背上无翅膀，四蹄却异常庞大。虽然它擅长登山爬梯，但是比起雷灵兽来速度却慢了许多，在平地上也无法快速奔跑。郁雪森一边心中焦急，一边又十分无奈，毕竟雷灵兽这种珍贵的神兽，不是凡人能够消受起的。
　　沿着南坡曲折的石阶缓缓下行，到了半山腰的时候，一只巨大的座山雕鸣叫着绕他们近距离盘旋了两周，害得箕一瞬间紧张起来，抽出了随身的长剑戒备地盯紧它的所在。直到那只座山雕挥动翅膀渐渐飞远，再也没有回来，他才把剑收回鞘中。
　　郁雪森坐在他身后，眼睛一直盯着那只座山雕，直到它变成天边的一粒黑点然后消失不见，在心中默默地道：“谢谢你送我上山，再见……”
　　再见吧，她想，就让从前那个孤独的郁雪森停留在从前吧，从此以后的郁雪森，将是个心有归乡、自在翱翔的郁雪森。然而，她这个年纪，除了无知无畏的向往，哪里体会过人心的曲折多变和世事多磨难的沧桑？
　　在此后颠沛流离的岁月里，每当她疲惫不堪地倒下，问自己是否会后悔时，心中总会有一丝烛光，摇曳着照亮黑暗的前方，支撑着她继续奔波、奔波、无休无止地奔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