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山城守》囧百人

5、桂姬

　　赏红叶。
　　观初雪。
　　过新年。
　　春日山城的主人远征在外不在家中，自然也就没有像往时那样热闹的新年贺拜会。冷清的山城里似乎只剩下女人缝补衣裳时的絮语和小孩吵闹的欢声，安静平和得简直不像身处战国乱世。
　　从不曾怠惰功课的光一今天也老老实实地做完了挥剑练习，正考虑着泡完澡以后是去练习书法还是去研读兵书的时候，姐姐桂姬又跑来了。
　　“与六呢？”
　　“怎么又找他？”
　　少年变声期的声音微微喑哑着透露出不满。
　　桂姬瞥了一眼仍在纷纷扬扬的飞雪，把原本搭在胳膊上的头纱不由分说地胡乱捂上弟弟光裸着的脖子，顺势把他从廊下推进避风的屋里。
　　“去看雪灯笼。”
　　“怎么总找他？”
　　桂姬笑嘻嘻地答说：“他好看。”
　　光一哭笑不得。
　　虽说春日山城内多是将兵来往，也不至于都是些老者或丑男。越后国主上杉辉虎不仅是一员能征善战的勇将，同时也是位对茶道歌道都有兴趣的风雅人物。他的侧近和身边人不乏清秀貌美的青年。但是，不会整日想着建功立业不会满身煞气，肯陪着少女玩耍又不致招来嫌疑的，恐怕是没有吧。
　　——你还是早点嫁掉好了。
　　这句话没法说出口。武家女子的婚姻，几乎从来都是政治筹码，不是遣往友国维系盟约，就是送往敌国当作人质。显景的母亲仙洞院当年嫁给长尾政景，不过也是安定有谋反能力的权臣，平缓其忤逆之心。加上如今的国主辉虎不曾婚配，没有自己的子女，与他血缘最近的外甥女正是一枚便宜棋子。
　　让尚未出嫁的姐姐还在娘家时能开心一点，这恐怕是现在的显景能够做到的为数不多的事情之一。当然，显景不可能放心只让与六一人陪着姐姐到城下町去，泷泽再怎么强，他现在的身体也只是个半大的孩子，何况附近的直江津就有当时日本最大的人口贩卖市场。
　　之后自城下町归来的与六却没有向他描述冬日雪祭的街景，而是带回了北条氏似乎要与上杉和谈的流言。
　　显景有些吃惊，却不觉得意外。
　　武田信玄去年单方撕毁三国盟约出兵骏河，今川氏真曾派人向上杉辉虎求助，辉虎对这个只爱踢球的败家子很是鄙夷，因而未予理睬，但北条氏则不同。今川氏真的正室是北条氏康的女儿，相模的狮子恐怕不会对女儿的哭诉置之不理。若要攻打武田，北条是必然要与上杉和谈的。至于定盟条件如何，和约能维持多久，那又是另一回事了。
　　“丈夫无能，女子只能向娘家求助。”
　　“但愿桂姐姐以后嫁的男人不要这么废物。”
　　“小泷。”
　　“在。”
　　“姐姐在等你长大。”
　　泷泽一头栽倒。“您就饶了我吧！”

　　永禄十二年三月，本庄繁长投降，辉虎将繁长之子显长收为人质，凯旋回归春日山城。与此同时，相模的使者远山康光、由良成繁携誓书至上野沼田城与越后上杉议和。
　　五月，挂川城开城，今川氏灭。同月，越后相模订盟。
　　“年初时的流言果然成真了。”如今已经热衷于四处收集情报的泷泽，一听到消息就兴冲冲地跑来告诉光一。
　　“双方约定的人质是谁？”
　　“一般不都是国主的庶子嘛……”泷泽忽然噎住。
　　辉虎并无子女，血缘最亲的，就是外甥长尾喜平次显景。
　　——你（我）要被送去小田原城吗？

　　显景出生的坂户城位于越后与上野的边界。上杉与北条争夺上野的拉锯战中，坂户城及城下的上田庄往往就是战斗前线。经过多年的战争，上田众早已把北条看成不共戴天的仇敌。如果将显景送到北条家去当人质，上田众定然不会善罢甘休。
　　光一站起身，急步走向母亲的住室。果然，仙洞院不在。想来也是听到了风声，匆忙去说服辉虎了。
　　“一定不会把殿下您送去当人质的。”泷泽安慰道，“冬天的时候不是还给您送来了《伊吕波》汉字字帖吗？馆主大人在攻打本庄时还亲笔为您写了那么长的字帖，他怎么会舍得把您送去小田原？”
　　说那是字帖还真是委屈了它，简直是长书，完全铺开时大概有五间长（约9米）。一个个由辉虎亲笔书写的整齐汉字旁边，还细心地加注了假名。
　　如果说辉虎并不疼爱外甥，见过那份字帖的恐怕没有人会相信。
　　“左右不过只是养子……”光一明明已经安心了，却还是要在嘴上别扭两句。
　　“是继承人。”泷泽斩钉截铁道。
　　“如果是继承人，不是应该早早订下婚约，准备……”辉虎的另一名养子政繁老早就娶了显景的大姐月姬。当然，政繁比显景大了十岁。可是在眼下这个时代，十五岁也是可以娶妻的年纪了。
　　泷泽促狭地笑起来：“您想结婚了？”
　　“胡说！”光一气急地大喝一声，脸上却禁不住染上一片潮红。
　　“不知馆主大人为何愿意与北条议和？”泷泽眼见光一要老羞成怒，赶紧转换话题。
　　“大概是因为想借用所谓的大义名分。”
　　辉虎这人在战国是个另类，出兵必定要顶个义名。攻打信浓是为了取回村上家的旧国，攻打上野是为了取回前关东管领上杉宪政的旧领，总之不管把骑兵碾到了哪里，都是应邀出阵。偏偏邻居的武田和北条都不是善与之辈，于是征战扯皮数十年，从未真正平定一方，越后的领土也没有增加一寸。于是徒战无赏的部下就造反，去年的本庄反乱，原因就是这个。
　　“当他的继承人肯定要头痛到死。”泷泽一脸同情地看着光一。
　　“我还没改上杉姓。要继承也是继承坂户城。”
　　话说回来为什么辉虎要和北条借用大义之名。上杉这个关东管领是关东公方的执政，上任关东公方足利晴氏死后，辉虎认其长男藤氏为新任关东公方，北条拥立的则是次男义氏。于是上杉和北条打个没完，那也不是为了抢地盘，是立长立幼之争，是合乎辉虎所认定的“义”的。然而，足利藤氏在永禄九年下落不明，辉虎也就没有了出阵关东的正名，于是安安分分地缩在越后收拾造反的家臣，所以春日山城这几年来和平得很。
　　“所以跟北条议和，是想顺势认了他们拥立的次男为新任关东公方，然后再关东出阵。”
　　光一点头。
　　“真麻烦，如果确实有上洛的野心，跟信长那样打出一条入京的路不就得了。”
　　“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光一背起辉虎常说的汉书中的句子。
　　泷泽露出不以为然的表情。
　　不久后，越相和睦盟约定下了双方的人质：北条方的人质是氏政之子国增丸，上杉方的人质是重臣柿崎景家之子晴家。
　　八月，曾因保护足利藤氏而跟北条为敌，几乎灭族的里见氏得知越相和睦的消息后，叛上杉。
　　九月末，北条氏政以国增丸年纪太小，去当人质太过可怜为由要求更改人质人选。
　　十月，武田军围攻小田原城。辉虎以厌恶人质变更这种背约行为为由，拒绝派出援军。
　　永禄十三年四月中，辉虎前往越相和约谈判的上野沼田城迎接北条方的人质：北条氏康的七男氏秀。
　　四月二十日，辉虎回到春日山城，宣布将氏秀收为养子，赐居三之丸。此外，辉虎将自己的幼名“景虎”赐予氏秀，不过不是北条景虎，是“上杉景虎”。
　　如果这样还嫌对显景的打击不够大的话，还有一条——
　　桂姬将许配给景虎为妻。
　　桂姐姐要出嫁了。
　　嫁给来自宿敌北条家的、夺走显景继承人资格的敌人。

　　光一站在廊下，冷眼看着仆从们忙忙碌碌地搬动着箱笼箧匣。
　　前来寻他一同去上枪法课的小姓们被他的神情骇到，谁也不敢上前。最后还是泷泽挨上前去唤了一声：“殿下……”
　　光一甩下一声冷哼，扭头进了内室。泷泽追着跟进去。
　　“仙洞院也搬去三之丸，是怕桂姐姐吃了夫家的亏。”
　　光一横他一眼。
　　——你当我几岁，还要粘着母亲不放？
　　“我姐姐第一次被邀出去约会的时候，”光一抱起双臂拧紧眉，“我父亲对那人说：‘我才不把女儿交给你这种人！’”
　　“他那种人现在好歹算是……”泷泽没敢把话说完。
　　——好歹算是继承了上杉苗字的辉虎的养子，跟你平级。
　　“眼下再怎么亲热，上杉迟早都要和北条开战。”光一忿忿地瞪着泷泽。
　　——难道到时要我亲手砍了那家伙的脑袋让姐姐伤心吗？
　　“关起来就可以了。”
　　于是光一稍微消了一点气。
　　“听说那家伙长得不错，谈吐优雅，所以大人才接受改约把他带回来。”
　　光一差点失口骂出“谦信这个色鬼”，幸好及时把话咽了下去。虽然确实左右并无旁人，言行放肆一点是可以，太过分的话还是最好不要出口。
　　泷泽一瞬间的表情也很紧张，生怕他一时激气暴言。
　　光一愤愤地在室内踱了几圈，像只被关进笼子的熊。
　　“小泷。”
　　“在。”
　　“到谦信身边去。”
　　泷泽的脸一垮：“你要把我给卖了……”
　　光一走近泷泽，拍了拍他的肩，悄声道，“轩辕虽然直接向谦信汇报，但人归直江管。”
　　轩辕是上杉家的忍者集团。辉虎对自身武力颇为自傲，不屑进行暗杀这样的鄙行，但是间谍和情报这两项在作战中必不可少。当然，除此之外，如果光一和泷泽想要找到回去从前世界的方法途径，必然要搞到足够的情报。
　　樋口与六的母亲是直江大和守景纲的堂妹。想要接近直江，与六的身份比显景要方便安全得多。与六和直江的来往只会被视为走亲戚，不会被当作是结党。
　　“卖得好看一点。”泷泽苦着脸说。
　　五月，关东管领上杉辉虎承认小田原的足利义氏为关东古河公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