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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

  •   转眼就到九月末,过路的风跟几万根绣花针似的往脸上扎。

      周隐一宿没合眼,天刚亮就鲤鱼打挺坐起来,旁边的布偶猫睁开眼睛,嗖地一下窜他怀里,仰着脑袋盯他。

      他挠了挠猫咪的下巴,拍拍头顶把他抱开:“乖乖的啊贵妃,我今天身上可不能沾毛。”

      周隐洗了个澡,走出淋浴间一照镜子,下巴上满是青茬,眼下乌青一片,憔悴至极。

      他仔仔细细把下巴剃干净,又选了半天衣服,最终挑了身纯黑色的西装,领带用领带夹夹好,把深灰色的头发向后梳好并用发胶定型,习惯性拿起一瓶香水犹豫半晌还是放回原处。

      给山火发了条信息,然后他踩下油门转向学校的反方向。

      宽阔的道路慢慢变窄,两旁的高楼也成了连片的平房,这个城中村还没被拆迁改建,许多老人依旧居住在这里。

      村口的路还铺了些水泥,越往里道路越崎岖,土路上满是沙石,周隐被颠得头疼,干脆把车停在路边锁好,徒步继续往上走。

      步行反而轻松许多,路边草木枯黄,远处的砖瓦房炊烟袅袅,路过一户人家,门口的大黄狗眯着眼晒太阳,旁边是一名老妇扶着小孙子蹒跚学步。

      没走多久,他停在了一扇褪色的铁门前,从兜里掏出钥匙,缓缓打开这扇沉重老旧的大门。

      院落很小,也很荒凉,正对大门的是主屋,右侧是一片空地,昔日是用来晒谷子晾衣服的地方,左侧是一间小小的土房。

      “小隐回来啦?”

      远方传来一阵说话声,是女人柔和的声线,周隐愣怔了好一会,才笑着摇了摇头。

      他多希望,还能再看见那个女人围着围裙,从那间小小的土屋探出头来,对他说上那么一句话。

      那个声音,从遥远的过去传来,从他的内心深处传来。

      走进主屋,是一个很小的厅堂,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此刻落满灰尘。左右两侧各一个房间,周隐径直走向左侧的房间,门帘已经发黄,掀起帘子,狭小的空间里,只摆了三件家具。

      一个带镜的梳妆台,一个衣橱,和一张木板床。

      梳妆台的台面上,放着一个相框,有条裂痕的玻璃下面,是一张小男孩的照片。那个女人总念叨着,有空就去买个新的相框回来,可最终还是没空。抽屉里有两根过期很久的廉价口红,还剩很多,明显没用过几次。

      他拿出带来的干净毛巾和矿泉水,打湿毛巾后把化妆台下面的椅子擦干净,然后坐下来,开始细致地擦拭桌面,接着将房间中的每个角落都擦得干干净净。

      就好像那个女人还在,她依然会每天早起,打开橱柜换好衣服,她依然会准备早饭等儿子起床,依然会在儿子去学校后把家里打扫得一尘不染。

      可周隐转过头,床上光秃秃的,只有一块木板。

      于是他又走向另一间屋子,进去之前看到了门框上一道道刻痕。

      “小隐又长高了呀,很快就要超过妈妈了喔。”

      “我要再快点长高,就可以保护妈妈啦!”

      “那小隐快点变成男子汉吧。”

      “嗯!那样就没人敢欺负妈妈了,我还要赚好多钱,和妈妈住大房子!”

      “小隐好厉害啊,哈哈……”

      周隐摩挲着那些已经有些模糊的痕迹,眼前莫名地模糊了起来。

      刚走进房间就看见墙上贴的一张张奖状,三好学生、优秀作文奖、优秀运动员……有的边角翘了起来,有的已经掉在了地上。

      周隐捡起掉在地上的奖状,叠整齐放在桌子上,习惯性地摁了一下台灯的按钮,没有任何反应。

      这间屋子他没再仔细擦拭,仅仅是擦干净椅子坐了下来,沉默地盯着潮湿墙角上的霉斑愣神。

      他曾在这个容膝之处生活七年,最后的一年里,母亲尝尝卧床不起,她再也笑不起来,一天中多是在咳嗽。

      忽然有那么一天,她向往常一般早起,难得的化了个淡妆,然后走出门去。

      那天晚上母亲回到家里,一直紧皱着的眉头居然舒展了开来,她坐在床边,握着周隐的手,一遍遍地跟他念叨。

      “小隐,你一定要听话。”

      “小隐是乖孩子,就算没有妈妈监督,小隐也会乖乖听话,对不对?”

      “小隐,要好好长大啊。”

      他那晚没有听懂母亲的话,甚至觉得她啰嗦,如果能重来一次,他一定会抱紧她不撒手。

      因为那是最后的机会,拥抱母亲温暖的躯体。

      那天之后的第三天,是九月三十号。有两个人来接周隐,母亲露出了无比释然的笑容,轻柔地对他说说:“小隐先去那里,妈妈很快就过去。”

      她最终没有去。就像她最终,也没有给周隐的照片换一个新的相框。

      他被送到一个无比豪华的地方,那房子大得他一眼看不完全。而那个坐在价值不菲的椅子上冷着脸的男人,自称是他的生父。

      他的母亲在那夜默默地离开了,在无人的小屋子里孤独地合上双眼,没有人为她号啕大哭。

      第二天,举国欢庆。

      周隐一夜未眠,却在那张冷硬的木板床上酣睡。

      一觉醒来已是下午,他开车进山,山上有个墓园。

      周家人个顶个的嘴严,个个都骗他说他的母亲被送去国外接受康复治疗,一瞒居然瞒了八年。

      自从无意间知道了母亲的死讯和安葬地点之后,他来过这里无数次,刚开始几乎天天都来,一来就待半天,这条路他熟得闭上眼睛都能完美漂移。

      母亲的照片,他一张也没有,唯一见过的,就是墓碑上的那张。似乎很不适应上镜,她笑得恬淡却又透着点腼腆。

      周隐先是把墓碑擦净擦亮,然后盘腿席地而坐,微笑着和那双眼睛对视。

      “妈,你说我来得这么勤,你是不是都看烦了啊?”

      “不过说起来,我欠着八年都没来看过你,只能慢慢补了。”

      他笑着笑着,在眼眶里转了一天都没落下来的眼泪,滴滴答答滴在了地上。

      忽然起了一阵风,吹在他的脸上,却感受不到寒冷,反而像是一双手温柔地替他擦去眼泪。

      山火看到周隐让他自己去学校的信息,又看了眼日期,瞬间明了。

      他一天都没出现,连地理课都是别的老师来上的。

      放学后山火自己搭地铁回家,出了地铁口,还得再走十几分钟。

      现在天黑得早,他又在学校耽搁了会,这会走在路上,四周一片漆黑,路灯的那点光亮稍显无力。

      “喂!”

      眼瞅着拐个弯就能进巷子,结果他却被绊了一跤。回头去看,角落里蹲着三个男人。

      “有事?”山火站起身拍拍土。

      “你狂啥狂,钱呢?”为首的男人头顶反光,面目狰狞。

      山火眉头微皱:“月中刚给过你。”

      “呸!那么几个子儿打发谁呢!”

      “每个月中给你三千,你答应好的。”

      “也不瞅瞅你们家欠下那么多钱,每个月那么点票子就打发了,照这么着还得拖多久?”

      “你现在吼我我也没钱。”山火叼了根烟。

      “你他妈有钱买烟没钱还账!”光头胖子一个巴掌上去,山火半边脸肿了一圈,烟还咬在嘴里,不过滤嘴快被嚼碎了。

      “你打我我也没钱,再说,你把我打死了,谁给你还钱?”山火眉毛一挑,冷冷地看着那人。

      “哈,不还有你妈么,虽然是个傻子,长那么漂亮估计也挺能卖的吧,说不定比你还厉害……”

      山火一拳闷在胖子脸上,顿时几个血印。

      胖子怒火中烧,骂了句脏话上前揪住山火的领子:“老子打不死你!”

      体格差距太大,胖子很轻松地就把山火扔在地上,一脚踩在他腹部,旁边两个跟班见状也凑上前去对山火拳打脚踢。

      山火胃里翻江倒海,被按着双手无力还击,于是平静地嚼着烟草。眼前朦胧一片,“王记水产”四个字拧在一起,地面坑坑洼洼,积着脏水,还有冲不干净的鱼血。

      “大哥,别真弄死了吧……”

      “这小子就该死!”

      “大哥,我瞅着前面像有人呢……”

      不知道过了多久,耳边才消停,紧接着巨轮轰鸣,火山爆发,震得他头痛欲裂。

      流到脸上的是什么,又热又黏,无比恶心 。

      周围的气味是什么,又腥又臭,令人作呕。

      远处的亮光是什么。

      周隐在墓园待了很久,回到市区已经傍晚,车开进车库还没停稳,他又一脚油门上了马路。

      不知道为什么,他此刻无比想见到那个小孩。

      堵了快半小时,周隐越发焦灼,一下一下敲着方向盘。

      好不容易到了目的地,甫一下车,就好像被地底钻出一只手抓紧了脚腕,让他动弹不得。

      路灯昏黄的光下,一个人安静地躺在那里,浑身镀着层金光,面容安详,即使满脸鲜血。

      那一瞬间,他掉入汪洋大海。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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