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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流连青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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启明星导引着天的节奏,琴的旋律在逆转,全然不是从琴间指尖发出,倒似心弦被一股哀怨激荡着,缠绵地一泻千里,弹琴的人心在琴声外,听琴的人心在琴声里,去听取一份似曾相识的心跳融在另一种琴声里。
他只是路过,拾起一声叹息,在帘绣外,梧桐下,心却变得格外茫然,仿佛有一种东西急待他去寻回,那么低低地引得胸臆之气在他的玉箫里发出一声长鸣。
他袍袖一振,人已不见,空余尘埃微起,连一丝足迹都不轻易看得见。他径自走在屋檐外撑起的幔布上,幔布似乎不受力,犹自挺直。隔着画幔望去,他略觉不妥,一拂玉箫,人已在三丈外的另一阁楼上,斜倚阑干,久久凝视,那一熟悉的面容,他发觉所有的语言都是匮乏的。惊异之余剩下的唯一感觉是她很像,很像某个人。
正当他扶着栏杆,不知下一步去何处,他的耳朵里飘进柔软的声音,毫无遮拦地直闯心底最柔软的地方,瞬间击溃他固守的防线,他毫无还手之力,他早已心疲力枯。
“公子如不嫌弃,不妨进来听上一曲。”
简短的话,不带任何表情,其实是他不愿去看,只是,偏着头,瞥见对镜梳妆的她,她的举止大违常理,已近三更,尚且梳妆,像是迎接贵宾似的。昏黄的镜面上,就只剩她的双眸像穿越前世今生一样牢牢地揪住他的心,掠过珠帘玉坠让他无法自拔,仿若许久之前已扎根他心中。是的,那眼神和某个人有着惊人的相似。
他在不知不觉中靠近,凌空缓步前行,这份修为当真了得,连在心乱时都能不自觉地运用出,无怪乎他是年轻一代的翘楚,只是他太过傲,也太过寂。
他掀起帘子,大胆地逼视着眼前之人,她却云鬟低垂,默默地斟酒,一小个动作都暴露在他的视线中,他不知道她这个普通的动作要持续多久,但他确信多久他都能等,她就那样自顾自地斟那杯似乎永远斟不完的酒,把客人晾在了一边,好在他本就不在意,他习惯被忽略,被家人忽略、被宗族忽略、被世道忽略,他只要自己在乎自己就可以。
尹袖儿,绮云楼最红的歌女,多少人为听她歌一曲,不惜一掷千金。更有说法,一些富家子弟为见她一面,天未亮就候在后花园,只等她晨起梳妆一睹芳容,又要躲得甚是隐蔽,万一被她发现了,以后不论他们出再高的价,她都不会为他歌上一曲,故而这种勾当只能是藏于一些污秽不堪的地方,诸如马厩,茅房,也难得这些大少爷们如此痴情。
她却有着自己的怪癖,上回撒麻罕部少主亲自登门意欲聆听一曲,她见了他那副模样后,一语不发,拂袖而去,吓坏了老鸨,少主大怒,强忍着,不断抬高酬金,老鸨也不住地软磨硬泡,最后少主挥刀闯入她的房间,割断阻绝开她的高傲的帘子,却依然无法逾越她的眼神,他弃刀而走,只留下一句话,今生他只听她一人唱歌。她的眼神清美绝伦,照进了他心底,事后她只是淡淡地说那个少主纵马踏伤了一小孩。而却有一回,她外出寻医,途遇一大群乞丐围坐在城外的树林里,瑟缩着连可以取暖的火都没有,她不顾自己的寒症,执意要走出马车,在天寒地冻里为这群社会最底层的人奏上一曲,更巧的是这一曲居然引来了官府要员,在她的眼神里,一群要员如犯了错般面面相觑,只好老实地派出衙役将这些乞丐安顿了。
如今,他见到了她,他身无分文,自称卓非,他不知道她的怪癖会给他怎样的待遇,他却有很多话要说。
“你很像我未婚妻。”他开口的第一句话,“我可以把你当作她,讲个故事给你听吗?”
尹袖儿斟酒的手一顿,保持固定不变的姿势,缓缓地抬起头,第一次这么认真地看一个素不相识的男人,也许更是男孩,她递给他酒的时候,他连酒杯也握不稳,却有种熟悉的感觉在作怪,去心疼瘦弱而倔强如斯的他。老实说她喜欢强大的男人,但他的软弱来得太真实,真实得就像邻家的小弟,可以清楚地触碰得到,呵护在手掌心里。
他颤抖着让酒杯贴着唇沿,然后一仰脖,把酒倒进喉中,未经知觉过滤的酒像刀子一样伤人,割着五脏六腑,他的脸渐渐发烫,他的酒量一向很是不错的,尽管他基本上不喝酒,他要时刻清醒,不愿为这凡尘俗世而迷失了自己的心。
他闭着眼抓住她的手腕,牢牢地,她脚下略一不稳,顺势坐在靠桌的雕花镂刻的檀木椅上,他靠入她怀中,沉沉的脑袋枕在她的双膝上,发昏地诉说着,她不知他是否在说醉话,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她倒给他的只是茶,一杯略带酒气的东海灵螯茶。她注视着他紧闭的双眼,仿佛可以穿透去探询瞳孔里暗藏的暖意,她望向窗外,月已东沉。
他断断续续的诉说后是一声坚断的“谢谢”,他居然还可以说这两个字,一来他已经醉了,二来他生来就很恨这两字,但是,正或许是他醉了,才会从他的口中吐出这最令他鄙薄的两个字。
她发觉,他只对她说了开头和结尾的两句,这是她今夜的全部,是上天安排给她的琴声的回应,就像一场闹剧被无声地排演,分不清主角配角和你我彼此。
她的指尖缠绕着他的发丝,发丝一寸寸扎进她的肌肤,却没有发觉,如斩不断的三千愁绪,越陷越深。
她只是看着窗外高深莫测的月,缝在天最柔软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