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秋书》饴之

7、07

　　西班牙式建筑群的步行街里，行人不多，在一家爬满绿藤的门前，挂着“大成律师事务所”的门牌。
　　这个律所，从门外看就初显腔调，再进室内，前台等候区的圆几上，放着装蓝目菊的透明花瓶。

　　由此可见老板是个很会生活的人，工作环境也要讲究个人细节。

　　沈书羽被林初秋带来这里，他打了个电话，没过多时，前台小妹就笑容满满领人往办公区去。
　　“江律师在办公室里，你们请。”

　　沈书羽压低帽檐，林初秋拉开门，匆匆进去。
　　办公桌里，江旻成滑着椅子转过来，“秋啊，好久不见啊。”
　　林初秋淡淡颔首：“好久不见。”

　　沈书羽打量江旻成，有一双上挑的桃花眼，薄唇，风流长相。
　　他站起插兜走来，腿长，穿熨帖西装，看起来善于保持身材，修整自己。

　　他的视线掠过林初秋，落在沈书羽身上一瞬，狐疑眯起了眼。这时，林初秋面无表情拦住了他的视线，挡在沈书羽身前。
　　“江旻成，收回你的眼神。”
　　江旻成笑笑：“男神秋啊，你这美人儿我感觉有点眼熟啊。”

　　江旻成是林初秋在加州认识的朋友，准确来说，称作损友。是这间律所的合伙人之一。

　　林初秋不搭理他，示意沈书羽在招待客户的沙发椅坐下。
　　“二位喝什么？”江旻成问。
　　林初秋：“不喝，聊正事。”

　　“我和她，在一周之后会结婚。”
　　“哈？”江旻成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要结婚？”
　　“帮我们拟一份婚前协议，包括婚前财产公证。”林初秋说。

　　接着，沈书羽就听着他询问离婚后财产分割和分配问题、以及婚姻存续期间的共同财产、收入等一系列问题，他了解得巨细靡遗，又来和沈书羽商量。

　　江旻成啧声，半开玩笑地问：“秋啊，你这是结婚还是找炮……室友啊？”结婚结得这么精明，一点好处不给老婆捞。

　　这就算是契约结婚书了吗？把双方分得明明白白，他没有占便宜，也没有让她吃亏。
　　沈书羽突然认识到，他想得比她多得多，一点后顾之忧没有。除了多了那张证，林初秋和她婚后彼此分明，依旧是独立的个体。

　　当协议拟好，沈书羽在协议书签上姓名，而后拉下口罩，江旻成愣住了。
　　“我操。”那个女明星沈书羽？

　　沈书羽笑了笑：“麻烦你了。”
　　想必他是林初秋信任的朋友，不会对外说什么。

　　江旻成摸着下巴暗想，看来林初秋才是那个被嫖的炮友。
　　沈书羽什么人物啊？那张又纯又欲的脸，娱乐圈风评出奇差，高冷男神居然被妖精缠上了，堕入凡尘。
　　他还挺喜欢她的颜，还有她演的电影，要是早点认识到她，说不定他就追她了。江旻成耸肩，遗憾地想。

　　江旻成公事公办：“你们有什么要补充的，可以签一个补充协议。”
　　沈书羽和林初秋异口同声：“有。”

　　林初秋看向沈书羽：“不准在卧室吃东西。”
　　沈书羽：“……”妈的。
　　“吃完的外卖盒及时扔掉。”
　　沈书羽：“……”

　　“好的呢。”沈书羽扯起笑容，“你也是，不准不穿衣服在客厅晃悠。”
　　“……”轮到林初秋沉默。
　　“由于家里只有一个公共卫浴间，就使用顺序问题我们需要聊聊。”
　　“屋子一三五我打扫，二四六归你。”
　　“除了这位见证人江律师，我们契约结婚的协议对外保密，不能泄露真实情况。”
　　……

　　江旻成觉得，这两个人实在奇怪。
　　像两个在菜市场讨价还价的买菜大爷，尽是些鸡零狗碎的事儿。

　　林初秋又说：“我不会干预你任何事，包括谈恋爱，只要不传到我家人那里就行。”

　　正和他唇枪舌剑的沈书羽蓦地静默了一瞬。
　　很快，她笑眯眯地回：“嗯嗯，你也是呢，有生理需求低调处理。我们只是契约夫妻关系，没义务上床。”

　　江旻成不由吹起口哨：“哦豁。”原来如此，塑料伪夫妻啊。

　　林初秋的目光渐沉，扫向他。

　　江旻成当做没看到，他勾唇笑问沈书羽：“那么请问沈小姐，我可以追你吗？”
　　林初秋：“不可以。”
　　江旻成：“不是问你。”
　　林初秋要笑不笑：“你想死吗？”
　　沈书羽冷静提醒他：“杀人犯法。”

　　江旻成笑：“秋啊，你现在就在干预人家，你这还没开始呢就违约了。”
　　还没见过林初秋这么奇怪又矛盾的一面呢，不是塑料夫妻吗。他啧舌。

　　江旻成看热闹不嫌事大，又笑着对他说：“公平点，别双标。”

　　林初秋站起来冷睨他一眼，扯起沈书羽，推门走了。

　　-

　　“林初秋，那个江律师说得对，你没理由干预我，请你遵守一点规则。”路上，沈书羽挣开他的手臂，认真和他说。
　　“我才懒得管你私生活。”林初秋嗤了声，往前走去。

　　“呵呵。”沈书羽朝他远去的背影踢了一脚。
　　她的私生活糜烂，他一定也是这么以为的吧。沈书羽气呼呼和他背道而去。

　　沈书羽在路上漫无目的地走，第一次发现自己像个无业游民。还是个无时不刻要捂得严严实实、见不得人的无业游民。

　　天逐渐黑了下来。
　　兜里震动两下，沈书羽摸出手机，接到迟玥的电话。
　　“沈书羽是你疯了还是我疯了？你突然要结婚？结婚对象谁？Why？”一连串的问号抛过来。

　　在决定和林初秋契约结婚后，她就把这事和迟玥说了，准备和她商量预约领证的事。可能她被公司叫去带一个最近因为一部网剧突然火起来的新人了，所以现在才看到消息。

　　沈书羽敛下眼帘：“我疯了。”

　　迟玥语遏了一会儿，“我过两天来陵市一趟。”

　　沈书羽原本以为，她和林初秋会因为契约结婚达这一层盟友关系，关系有所缓和。
　　不至于仇人见面分外眼红，可以在同室和气共处。
　　然而很遗憾地是，这一美好愿望很难实现，这两天他们的关系降至冰点，在同一屋子里互相用鼻孔看人，然后甩上卧室门足不出户。

　　沈书羽无所谓地耸耸肩，好与坏反正没差。

　　终于开启对话的这一天，是在林初秋休假的周末早晨。

　　沈书羽正在卫浴间里蹲马桶，突然听到令人心律不齐的拍门声。
　　她闭唇不吭声，假装自己不在。
　　“沈书羽。”
　　“……”沈书羽装死。
　　“沈、书、羽。”林初秋一字一顿地喊。

　　沈书羽脸一红，终于窘然低喊，“干嘛呀！”
　　喊喊喊，一直喊。

　　林初秋稍有一愣，拍门的手顿住，没憋住轻轻笑了。
　　“你掉厕所里了？”
　　沈书羽沉默捂脸：“……”

　　“你快递到了，刚刚快递员敲门敲了半天，你是听不到吗？”生生把他吵醒。
　　“你帮我拿一下会死啊？”
　　“嗯，会。”林初秋扯唇，转身回卧室。

　　记仇的林初秋，小心眼林初秋，沈书羽心里小声腹诽。

　　上完厕所出来，客厅里放着一个棕色快递纸箱。
　　沈书羽拆开，纸箱里放着一套护肤品、一个眼影盘，全部拿起来，底下还压着一个剧本。文件夹夹着，平整无恙。
　　她瞬间想起来，应该是她代言的品牌合作商寄到工作室，迟玥姐转手寄过来的，过几天她需要做一个网络直播。至于这个剧本……

　　沈书羽回卧房拔掉充电头，拿出手机，迟玥在前几分钟发来微信消息。
　　迟玥：快递今天应该快到了，记得查收。
　　迟玥：我下午和珍珍到陵市。
　　迟玥：哦还有，剧本你看看，我从梅老师剧团那里搞来的。

　　沈书羽这才翻开她寄过来的剧本，是梅川老师编剧和导演的话剧《星云之恋》。
　　她走向阳台，给迟玥打电话。

　　对方秒接通。
　　她开门见山地问：“喂？玥姐，《星云之恋》不是有女主角，这么多年一直是李歆老师来着。”

　　李歆是角儿，演技精湛，话剧界的名演员，也是梅川的爱人。
　　她有些话剧演员的清高气节，从没参演电影电视剧，说是只喜欢话剧的表演方式。

　　话剧是一门现场艺术，更考验演员的台词功底和表演技巧。

　　“她突然病了，住院了，下一场巡演就在陵市。”
　　“梅川老师要继续演？”沈书羽问。
　　“李歆一直无替补，你知道的，梅川和她夫妻俩脾性差不多，有点儿自视甚高，宁愿停演也不继续。但话剧里其他演员不同意啦，一些年轻小辈觉得他们太古板太自私，不给年轻人机会，现在在闹呢。”迟玥说，“这是个机会，沈书羽，你想去的话，我可以想想办法说服梅川老师。我知道只要是好本子，可以表演的舞台，你就会去试一试的。”

　　“我……玥姐，我不知道……算了吧，都打算停演了。”
　　沈书羽喃喃，她迟疑了，退缩了。

　　这时，沈书羽忽感脸颊一凉。
　　“哎，你干嘛？！”
　　林初秋就站在她身旁，手里握着一杯冻柠茶，往她脸上贴。

　　“书羽？”电话那端，迟玥疑惑。

　　“沈书羽，你是耳朵不好使吗？自己点的外卖，敲门又听不见？”林初秋无奈扯唇。
　　沈书羽“哼”了声，夺走冻柠茶。

　　“谁啊？是你那位神秘老公？”迟玥只隐隐约约听得到一些男声。
　　“不，是仇人。”沈书羽磨牙。

　　转身，一头撞上仇人的胸膛。
　　男人是什么身体构造，看着清瘦不禁风，实际硬邦邦，撞得脑壳嗡嗡发疼。沈书羽捂住脑门暗暗哀嚎。
　　“好疼……”

　　林初秋嗤了声，反向指控她：“我才疼。”
　　“你疼个——”抬头，对上林初秋的眼，他弯腰捂了下胸口。
　　“我心脏疼。”他随口一说。
　　“哦，那您要保重了。”沈书羽直起身，惋惜地说。

　　正要离他远点儿，男人的手就揉上了她的脑袋。动作实在算不上温柔，把她头发揉得乱糟糟。
　　他像逗小孩儿，用古怪的翻译腔说：“哦不疼了吧，沈书羽的小脑袋。”
　　“神经病。”沈书羽翻白眼。

　　推开他，在沙发薄毯盘腿坐下，撕开吸管薄膜，戳进冻柠茶吸一口，然后翻开了剧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