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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   太医对桓越的诊断依旧与张圣手无异,检查完换完药,太医令便带着学徒医士药童下去开小会了。

      崔执玉右手握拳掩唇轻咳一声,暗里向楚清河递了个眼神,把人带出院外。

      “圣人语,以德报怨,何以报德。”

      他的语气极为克制,楚清河还是听出了恼意。

      “驸马为人倨傲,这些年待你着实算不上尽心,你这般殷勤地照看他,若是让陛下、太子、襄王与三殿下看见,不知该有多心疼。”

      望着崔执玉一张一合的薄唇,楚清河不自觉地走了神。

      崔执玉比她只大了五岁,却总以长辈自居,说教起她来便喋喋不休。

      以圣人语起句,以父皇与皇兄结尾,俱是惯例。

      耳边骤然清静,楚清河回过神,抿唇一笑:“是表兄心疼了吧。”

      “……”

      崔执玉语塞,余怒未尽,耳垂却覆了一层可疑的红色,“我看你是被河水泡糊涂了。”

      楚清河垂眸抚平袖口不显的褶痕,收起调笑心思,温声道:“桓越不是傲慢之人,他只是放不下当年虞州之战。”

      崔执玉最听不得她维护桓越。

      “虞州惨案与你有何干系!”

      楚清河瞧了一眼主屋方向,示意崔执玉随她再走远些。

      “天隆九年的虞州一战何以酿成惨案?二哥贪功冒进,擅自借调守城兵马,皇兄怯战弃城,将西北门户拱手送与西梁,穆昭夺汉月关后一路东进,与彭岭叛军夹击虞州,宣武侯浴血抵抗十余日,战至粮尽援绝……那一仗,玄武军折损逾万人。”

      “试问表兄,若你是桓越,每每见我这张脸便会想起那二位皇兄、想起虞州城下惨死的同袍将士,表兄还能待我如从前吗?”

      提及那场恶战,即便已经过去七年,楚清河仍是不受控制地心生寒意。

      她尽力保持语气平缓,试着如局外人一般讲述这段过往,可任谁都听得出来,她的声音在微微发颤。

      …

      天隆九年的秋天,清河郡还是四方混战中的一片净土。此间山峦苍翠,清河灵秀。

      年少的楚清河性子跳脱,不肯安安生生待在内宅受教,常常扮男装翻出院墙去集市闲逛,有时也出城去山林里游猎。

      每次逃课她都会拉上桓越同去,桓越身手矫健,能在墙上拉她一把,再到墙外接住她。

      这般放肆行径,偶尔会被她的阿娘逮个正着。

      楚清河的娘便是已故的德惠皇后,出身清河崔氏,闺名崔婉卿。

      与她的名字一样,崔婉卿大多数时候是温柔端庄的,唯有抓住上房揭瓦的楚清河时会疾言厉色、喊打喊罚。

      所幸王府里都是楚清河的“帮凶”,通常崔婉卿刚抄起戒尺,朱氏与宋氏便要拦了。

      崔婉卿耳根子软,心更软,十次拿起戒尺有九次半舍不得落下,到最后只罚她跪一个时辰祠堂便作罢。

      反倒是桓家父子心狠手辣,桓越常被她连累挨几顿好打。

      桓家父子随宁王外出征战,楚清河彻底没了顾虑,连着三天叫桓越陪自己去河边钓鱼——

      桓越将抓到的鱼挂上钩,她负责拉上岸的那种。

      傍晚回到王府,楚清河全然忘了脚下踩过泥泞,拖着一条醒目的鞋印子回到内院,推开门便看见崔婉卿的侍女守在庭前。

      楚清河与桓越对视一眼,旋即熟练地抿紧唇酝酿情绪。

      待会儿阿娘发作,她只管红着眼框哭唧唧认错,自有热心看客为她辩说。

      出乎意料的是,崔婉卿并未像平时那样动怒。她掩着袖口缓缓从屋内出来,望向他二人的眼神似失落又似悲悯。

      “桓越,你来。”她平静道。

      桓越抬起头,猜不透王妃这是何意,只犹豫了一瞬,便老实地走上前。

      楚清河忙挽住他的手,有些慌张地望向前方:“阿娘!是我使性子叫桓越陪我胡闹,他不敢违抗,您要罚就罚我!”

      桓越的目光落在臂弯处她白皙修长的指节上,心头狠跳。

      崔婉卿对此竟视若无睹,只沉声说:“你出府的事暂且不论,今日虞州来信,桓越……你看看吧。”

      不知为何,桓越竟有些惧怕此刻故作平静的王妃。

      他颔首应了声“是”,缓缓近前,双手接过王妃从袖中递来的信笺,展开信纸,一目十行。

      良久,这人就像是隆冬时节醉倒在路边被冻僵了似的,一语不发,一动不动。

      楚清河忍不住问:“信上写了什么?是不是你兄长灭了彭岭反贼准备收兵回家了?”

      桓越不答,低头死死瞪着信纸,倒是崔婉卿哀声叹息。

      “阿娘,到底怎么了?”楚清河摸不着头脑,院里三个人竟无一人打算为她解惑。

      她嘟囔着“中邪了”,干脆上去抢桓越手中的信。

      在她触碰信纸的前一瞬,桓越猛地别过身,将信藏于身后。

      楚清河扑了个空,一时不可置信。或许是受过父兄的叮嘱,又或是敬重她县主的身份,桓越对她向来是百依百顺。

      这是桓越第一次躲开她的手,看向她的眼神还那么骇人。

      崔婉卿道:“你父亲已得了消息,过两日便会赶回来。”

      桓越忽然开口:“是谁杀了我兄长?”

      “彭岭叛军首领张嵊……”

      “我问是谁害他至此!”

      桓越声音骤然凄厉,将庭院里另外三人都吓了一跳。

      楚清河此刻才消化完他前一句话,“你说桓大哥怎么了?”

      她想看那封信,探身去抢,却被桓越拂袖挥倒。

      楚清河全无防备,跌倒时下意识用手撑地,青砖棱角划破掌心,她吃痛地蹙紧眉。

      “你冲我发什么脾气!”

      见她受伤,被悲愤冲昏头脑的桓越有一瞬的无措,下意识想扶她,又生生止住。

      崔婉卿摆了摆手,侍女焦急地扶起楚清河,少女脸上满是气愤,怒意中又掺杂着说不出的委屈。

      她小心翼翼地触碰掌心伤口,正要与桓越分说明白,对方却陡然泄了气,攥紧的手缓缓张开,将那团皱巴巴沾染冷寒与血痕的信纸递出来。

      “你看吧。”

      潦草行文间浅得不易察觉的血色吸引了楚清河的注意,她怔愣一瞬,回过神来桓越已大步离去。

      傍晚的秋风穿堂而来,崔婉卿压着胸口闷闷咳了两声,深吸一口气,才心疼地拉起楚清河的手。

      “楚家欠下桓家一条命。”

      这封信不长,楚清河从头看到最后一个字,心头像是刺进一根冰锥,寒意渗透五脏六腑。

      那不是一条命,是一万一千条。

      桓越再也不会陪她胡闹了。

      王府西南角的小院里,磨刀声断断续续翻出院墙,楚清河一度担忧桓越冲动之下与自己那两位兄长拼命……可他没有。

      桓越独自寻了宁王,二人在王府书房密聊一个时辰,待到下一次出征,桓越便上了战场。

      似乎是从那时起,楚清河再没见他笑过。

      …

      “自文宗皇帝嫁女与西梁和亲,西梁一直顺服于朝廷,谁能想到这穆昭继位连王位都未坐稳,就想着入中原分一杯羹?”崔执玉不疾不徐地说道。

      “张嵊作乱,穆昭叛楚,此二者才是害死宣武侯的元凶。驸马即便要迁怒,也不该牵连到你这闺阁女子身上。”

      楚清河良久无言。

      “我或许无辜,可这句无辜不当出自我口。”

      “那便由着他作践你一片真心?”崔执玉道。

      楚清河轻轻摇头,“患难方知人心,算上昨日,越郎曾两度救我于险境。他未必真的恨我,只是不肯放过自己。”

      崔执玉有些痛恨自己无用的修养,紧要关头竟连一句粗话都骂不出来。

      “他那是不肯放过你!”

      楚清河固执地辩说:“他待我,其实挺好的。”

      崔执玉闭了闭眼,额边青筋直跳。

      陛下与诸皇子对公主无不有求必应,宫中朱贵妃宋德妃也都视公主如己出。凡地方进献奇珍异货,无论珠宝玉石还是新鲜瓜果总要先送到公主府,公主挑剩下的才能作赏赐流入妃嫔与公卿手中。

      万千娇宠养出来的公主,如何说得出驸马待她挺好这种鬼话!

      “你觉得好,那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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