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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女魔头出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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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敢置信地望着铜镜中至少年青了三十岁的脸孔,镜中的人瞠目结舌,满脸震惊,一如我此时此刻的心情。
一头雪发变成了漆黑顺滑的乌丝,爬满皱褶的苍桑老脸变成了水凝肌肤,晶莹剔透。唯独那眼儿,那眉,倒有几分像是自己,却既熟悉,又陌生。
我的第一个反应,是走火入魔。
忆起今日一如既往地打坐练功,练着练着就察觉有异。原本早已调教得服贴听话的浑厚内力,不受控制地流窜到四肢八骸,没有任何预召,来势汹涌势无可挡,像要穿透肌理迸射出体外,整个身体如是受到烈焰焚烧快要融化了一般。周身抽搐着,痉挛着在地上打了好几个滚,依然无法缓解痛苦。我忍受不过地昏厥过去,醒来后,虽然痛苦消失,但体内本应存在的内力,已寻觅不到一丝踪迹。
我的第二个反应,是乱捡了不该吃的东西来吃,中毒了。
回想今日,睡了个美美的懒觉起身,已近午时。听到老鸹在洞外乱啼,声音十分美妙,不觉心情大好,就运起轻功,飞身出洞,在岩壁间悠哉游哉地乱窜。兴起时,赶走了一条形状古怪的银色巨蟒,无意间见到崖缝里熟透的果实,以前从未见过,但鲜红欲滴的模样分外可爱,正好肚子饿了,随手摘了充饥。然后,回洞打坐练功,发生了异常,再然后,就变成了这付鬼样子。
到底是什么原因?或许,两者皆有,偏就这么巧,都被我撞上。真是人倒霉了,连捡个野果子来吃都会出事。害得我毕生心血付诸东流,一代绝世高手,竟变成了手无缚鸡之力的弱质少女。
狠狠地摔碎了铜镜泄忿,不想多看。山洞里仅有几枚之前嫌弃青涩难以下咽的果子,以及昨夜吃剩下的一小块儿鹰肉。靠着这些食物我艰难撑过三天,最后痛下决心,必须得想办法离开,否则,我会饿死。
清算了一下我的财产,居然连一个铜子儿都没有。我后悔摔碎了镜铜,那可是镂花雕纹出自良匠的高级货,好歹也能换点银钱。而我现在仅有的另一件值钱货,那柄冰玉宝剑,我可不敢带出去招摇。虽然我在深山老林里独居二十年,脑子变得有些呆,但还没傻,知道怀壁其罪的道理,那柄会招惹整个武林觊觎的宝剑,倘若在如今的我身上,我绝对会被生吞活剥尸骨无存。
除去遮羞的这一身,我将所有衣物撕成布条,拴成长绳。怕不够长,我忍痛把舒适石床上铺垫的整张熊皮也用宝剑给割了。
依依不舍地惜别,我用绝妙剑法亲手打造出来的简陋石器家什,这个我隐居了二十年的安乐小窝。等着吧,我恢复武功后一定会立马回来。可惜连我也不清楚我的异变,究竟是永久,还是暂时。这个愿望,很可能遥遥无期。
我的小窝位于悬崖陡峭的中央,上不招天下不沾地。以往,这么点高度我压根不在话下,可现在,我顺着布绳从洞口小心翼翼往下爬,很有点叫天天不灵唤地地不应地步步惊心,生怕一失足成千古恨,跌个粉身碎骨。
以往,是怕被人打扰清静,隐居在此没觉有任何不便,可现在,一旦失去武功,每踏一步都千难万险,根本无法到山林中觅食,所以,我才不得不离开。光是来到崖底,我已经披头散发狼狈不堪。我不禁摇头叹息,这个羸弱的身体,今后,我又该何去何从?
好在经过二十载,出山的道路我还是有些印象。循着记忆中的方向,走了大半日,在日落黄昏,万幸终于在山脚望见了小小的村落,不然的话,我还真不知自己有没有力气再支撑下去。
田埂上,正有一名憨厚的汉子扛起锄头,准备收工回家。我忙上前询问:“请问,住在这里的小黑柱儿还在是不在?”
那汉子诧愕万分地审视我,显得很是惊讶,口中不觉低语:“莫不是哪家疯子跑出来了……”待看清我的容貌后,汉子眼神中又透出几许怜悯。或者是我柔弱的样子,实在不像歹人,汉子这才正式回答:“小黑柱儿是我的乳名,请问,我们认识吗?”
认识,算还是不算?
二十年前我一心归隐山林再不问世事,入山途经此地,遇见了一个哭得悲凄的小小泪人儿,说是母亲病重,家贫无钱医治,我随手把兜里的一袋黄金给予了他。
他跪地磕头千恩万谢,我并未放及心上。想当初为了割舍俗世凡尘,除了必要的生活用品,我不想携带一件俗物进入隐居之地。在我的眼中,恰好金银财宝也是俗物之一。我只是抛弃了我不需要的俗物,而他恰好需要。至于经过这么多年还会记得他的乳名,完全是因为那名小童粗粗黑黑,的确像极了一个小黑柱儿。
世事无常,我又怎会预料二十年后,小黑柱儿俨然已长成大黑柱子,而我穷途末路,会来求助于他。我又该如何开口说明,当年已是白发苍苍的我,如今竟变成了十六七岁的丫头片子。
我迷茫且悲伤地看着他。他不知为何掬促地别过头,避开了我的视线。一时的沉默与尴尬,被我肚里咕噜咕噜的鸣叫声打破。
“我们都别杵这里说话了,我家就在附近,不嫌弃的话就去吃顿便饭。”
大黑柱子恢复了憨直笑容,热情地邀请。早已透支的体力与饥肠辘辘不容许我拒绝,尾随在大黑柱子身后跟他回家,我发现他的脚步一深一浅。
简陋的茅屋内只有我与大黑柱子两人对桌而食,眼前的粗茶淡饭对此时的我来说,不亚于美味珍肴,我狼吞虎咽地满足了胃,开始疑惑。
“怎么就你一人?你娘呢?病好了么?”
“你……果然是认识我的,可你……这么美,倘若相识我怎会不记得?”黑柱儿喃喃低语完毕,神情一整,故作无所谓道:“我娘早在二十年前就病逝了。”
“怎么会?我不是……不是有人给了你诊金,让你去替你娘治病?”
大黑柱子苦笑:“的确是有恩人赐予我一袋黄金,我满以为可以治好我娘的病,谁曾想有人污我偷窃,不但抢走黄金,还将我关押进县府大牢。虽后来查无凭证,我得以出来,可经这番折腾,我娘病情加重,没两天就辞世了,我也瘸了腿。”
大黑柱子仿佛被黑夜中跳跃的火苗,渲染上了几许落寞悲戚。我无语相对,这本是一个恃强凌弱的世界,我原本清楚,却未曾为他考虑周全,只急着要放下一切。我的一时疏忽,竟然,害苦了他。
“是谁?污你的人,是谁?”
“这儿地方上的县令老爷,听说后来升了官,入了京城。”
“叫什么名字?”
“那么多年,我也忘了。”
黑柱儿啊黑柱儿,你竟淳朴善良到连仇人的名姓都忘了。是真忘了,还是不敢提及?不过,我不会忘记,失去了武功,杀人的方法我可还记的。仅凭你今日一饭之恩,我也会用尽一切手段将你的仇人揪出来,只要,他还活着。
翌日,我离开黑柱儿家,坚持要上京城寻亲。
黑柱儿捺不过我,拜托刚好要上京城贩些小买卖的村人一路照顾我,又要把省吃简用下来的积蓄给我,说是这几年帮忙沈员外家干些田里的活,过得还算不错,钱嘛,以后还可以再攒。
我本要推却,但考虑路上没有盘缠也是个问题,便将几粒小得可怜的碎银子还他,拿走了他半袋铜钱。我想,这就算是我为他报仇的额外酬谢。
结果,到了我离开的最后,我依然不知道黑柱儿的真实姓名,而我,也未曾告诉过他,我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