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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鬼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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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粱茶,黄粱梦,该清醒时切莫执迷……”
黄粱之前告诫陆絺元,他本以为能亲手改变,可命运之事玄之又玄。一条因果线被破坏,会牵扯出无数条因果线来修改这段错误,黄粱说的未错,命运成为定局,该发生的已经发生,即便他在身处其中,能做的只能是静静地看着一切再次重演。陆絺元本来按照原先的因果线,避开忤逆陆布商的桥段,他花费了数年平衡所有人的之间微妙的关系,原先的因果线被破坏,依照被破坏的因果线发展的话是不可能出现当年的悲剧。可是被破坏的因果线衍生出无数因果线来修正这段故事,陆絺元终究是难逃丧失双亲的悲难。
可是他仍是不信。
当年陆絺元得知气死双亲的事,吓得几天几夜不敢合眼,最后不知怎地沾染上五石散,吸食成瘾,却能忘忧解忧。因五石散极昂贵,陆絺元败光了家财,日子过得贫困不堪,吸食五石散会使人易怒,陆絺元常因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与玉娘争吵,独子楚裕见不惯二人争吵,数次离家出走,与一些狐朋狗友来往日渐频繁。
陆絺元吸食五石散早已成了废人,家中负担则由玉娘苦苦支撑着,这年头女子出面谋生,少不了闲言碎语,可正是因为陆絺元听信了这些闲言碎语,再加上吸食五石散的后遗症,他对妻子不止是而言相处,更甚时拳打脚踢。玉娘心中苦不堪言,她对陆絺元这些年的所作所为已经伤透了心,更不论这一次的虐打,隐忍的玉娘最终忍受不了这样的生活,向陆絺元讨来一份休书,头也不回的离开了陆家。
楚裕看着生母愤恨离去,心中怨恨身生父亲,每日更加不愿回家面对,与好友常在外流连,父子间的所有温情消散的干干净净。
毛头小子总归是要惹出一些祸事,楚裕与好友们得罪了当地县官的儿子,县官带人前来要拿楚裕问罪,一旁的乡亲劝陆絺元破财消灾,先打发走县官再说其他事儿。可陆絺元不愿,吸食五石散能使人飘飘欲仙,可一旦断了,即是痛不欲生,陆絺元害怕那般感觉,打死也不愿拿钱出来。他甚至劝楚裕低头向县官父子认错,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可楚裕一听见陆絺元的话,心中堵得难受,一时间脾气上来,梗着脖子硬是不愿道歉,于是县官就命人将楚裕打到认错为止。楚裕挨打,又是呕血,又是鼻青脸肿,陆絺元在一旁心急如焚,连忙大声劝道:“儿啊,你就认错吧,还能少受一些罪。”
“我没错,就是不认。”楚裕捂住肚子,痛的面目狰狞。话罢,头上又挨了一脚,楚裕只觉得眼前一片虚影,脑袋里嗡嗡直响,他抱头大嚎,心里憋屈都很,趴在那儿又正好瞧见陆絺元的蹙眉的搞笑模样,顿时升起一股死意。
对楚裕拳打脚踢的随从未料到,这个少年居然奋起反抗,趁乱抢了一个人腰间的匕首。
“儿啊。”陆絺元面如土色,哭嚎一声,上前抱住倒下的楚裕,他脖子上划了一道口子,血汩汩流出,陆絺元看得是心凉了半截。
正是这般荒谬的命运,陆絺元家破人亡,余生不能安稳,后半生的日子过得浑浑噩噩,直至死前那一刻,陆絺元口中还念叨着那些年的事情,他咽下气却不肯闭上双眼,是真正的死不瞑目。不知其事之人,瞧他可伶;知其事之人,看他可悲。
双亲惨死后,陆书生仍想继续,但当他回过头,梦已经醒了。
黄粱站在那里,看不清脸上的表情,他拿着那盏茶一饮而尽,唏嘘道:“别白费力气了,你改变不了任何事情。”
“让我回去,我能改变的。”
陆书生上前摁住黄粱的肩,一脸着急,带着哭腔说道。
“没用的,已经发生的事是改变不了的,那是他们的命运,也是你的命运。你还记得陆布商吗?你明明避开了与陆布商的争吵,避免了那件事情的发生,可为何陆布商到最后还是死了呢?这便是命运,是以人力破坏不了的因果。即便你改变了其中一条的因果线,还有无数的因果线会来修正这个错误,陆布商终究是要因你而死,玉娘终究会被你所弃,楚裕终究难免被逼死的结局……这其中的任何一件事,你都无法改变,甚至无法阻止。”黄粱仰着头望向一片虚无的黑暗,语气沧桑道。
听完黄粱的话,陆书生像是泄气的傀儡,瘫坐在地上,神情渐至呆愣,口中仍是呢喃:“不可能,我能改变的……”
黄粱摇头一叹,挥手间,迷雾中浮现一面镜子,他指着镜中不断闪回的画面,唉声叹气道:“唉,人总归要相信眼见为实的道理,我能给你看看之后的事情,那时你在做决定也为时不晚。”
黑雾从黄粱的口鼻溢出,化成几股黑线钻进镜子里,陆书生的眼睛多了几分色彩,他看见妻子玉娘坐在屋内绣花,楚裕坐在玉娘身旁写字。
随着画面不停变换,黄粱的声音也跟着响起:“阴差阳错下你的父母还是因你惨死,你回到家中愈发害怕,你想竭力保护妻儿,可是你又没办法给妻儿讲明原因,你的保护在旁人眼里变了意思,玉娘和楚裕忍耐着你固执的保护。陆絺元你可知道,一旦事物超过了底限,好意也变了味道,你在玉娘和楚裕眼里慢慢变成了疯子,即便是妻儿也无法再忍受这样的生活,他们最终还是选择离开了你。”
陆书生目不转睛盯着镜子,眼里流下愧疚的泪水,重新再为陆絺元,最终还是伤人害己,前一生若是是阴差阳错的命运,那这一生就是自己亲手作恶犯下的悲剧。
“你不肯任由妻儿离你而去,每日去纠缠二人,最后因受不了你的折磨,楚裕动了杀你的荒唐念头,玉娘前来阻止被楚裕误杀,楚裕也因错杀亲娘悔恨自尽,陆絺元……你最后还是孤家寡人。”
迷雾逐渐散去,周围的黑暗也消失的干净,黄粱和陆书生二人正站在通透无暇的地方。黄粱在陆书生周围踱步,每走一步脚下清澈透明的土地将泛起一层涟漪,他笑眯眯看着陆书生,道:“可是顿悟了?”
陆书生的脸又开始变幻,从白发苍苍变换成面容枯槁的青年,最后停留在稚气的少年人上,陆絺元咧嘴苦笑:“原来,我已经死了。”
黄粱笑嘻嘻:“之前说你饮茶后逃跑的事儿是骗你的,真实的故事是,当年我找到你时,你就已经油尽灯枯,茶还未饮下便阳寿已尽。因你死前怨念极深,进不去地府,入不了黄泉,只能在人世游离,阴魂在人世飘荡是会有影响的,你便是受不了阳气导致阴魂虚弱,甚至忘记了前尘记忆。”
陆絺元笑了笑,一个没了记忆的孤魂野鬼只能在人世间到处晃荡,直至魂飞魄散。他流浪在世,已被人间的阳气伤得魂魄不全,怕是熬不过今日午时一刻,便会魂飞魄散,好在遇见了黄粱,最后一刻他放下了心中的怨恨,放下了多年的愧疚。
“你现如今已不再是厉鬼,是时候去黄泉道了。”
陆絺元看了黄粱一眼,郑重磕头行礼,说道:“多谢你的再造之恩,今世的恩情,怕是只能来世再报答了。”
黄粱扶起陆絺元,有些不好意思笑了笑:“哪是为了单纯帮你,我这般做也是有缘由,你不必记得来世报恩,好不容易入轮回,就安安心心前去重新投胎做人吧。”
陆絺元点头,身影逐渐消失。
黄粱嘴角带笑,心想,助人为乐原来是这番心情。还沉浸其中时,黄粱耳边响起老板娘的惊呼声,他拍额头郁闷道:“怎么忘了还有这个女人呢?”
老板娘挨着黄粱,见黄粱重新睁开眼睛,好奇凑了过去,问:“那书生……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生前糊涂做下错事,愧疚了一辈子,直到死了也放不下,怨恨太深致使不能重新投胎,只能在世间游荡,日日难安,即便是生前做了的糊涂事,但他也是一个可伶人。”
黄粱揉了揉额头,有些疲惫:“你可知我那杯茶是什么?”
老板娘摇头,黄粱不说,她怎么会知道。
“鬼茶。”
顾名思义,老板娘也跟着沉默了,二人呆坐在一起,目光显得有些空洞,她用手肘戳了戳身旁的黄粱,还是没忍住,问道:“他死了多久了?”
黄粱耸肩,忽然想起陆絺元恢复记忆趴在地上哀嚎的样子,他站在一旁安静的瞧着,眼见陆絺元身上的黑气颜色慢慢变淡,他说了一句:“陆絺元,二十年,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