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聆淮何》邵崇

45、第 45 章

　　开学第一个月，老淮出事了。
　　警察通知淮何的时候他正在上课，於美人从后门把他喊走的，脸色很不好，淮何的心慌了起来，他隐隐约约感觉到一定是件大事，他脚步飘忽的往外走，秦聆不顾老师阻止的眼神赶忙跟了上去，他不放心淮何。
　　“於老师，有什么事吗？”淮何问。
　　於老师的表情充满了哀伤，她抿着唇，半晌才艰涩开口，“小何，你爸爸......现在在医院，警察是来接你去的，你妈妈已经到医院了。”
　　淮何感觉自己的脑袋嗡的一下炸开了，他爸在医院？为什么会在医院？
　　“我爸出什么事了！”淮何说话时的嘴唇都在发颤，秦聆心里着急到顾不得别的了，紧紧握住了淮何的手。
　　警察面色凝重，似乎不忍心开口，“你父亲今天下午因为过度劳累而引起心肌梗死，现在在医院抢救，我们现在带你去医院，车在门口，快走吧。”
　　心肌梗死。
　　抢救。
　　淮何的脑子里就剩下这两个词了。
　　他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身体像是钉在了地上一般动弹不得，四肢冰凉，他觉得自己什么都听不见了，耳朵被灌了水一样，脑子一团浆糊乱的不像话，他甚至感觉自己就要晕倒了。
　　秦聆一直抓着淮何的手，最先感受到了他的僵硬和恐惧，淮何皮肤的温度顺着手掌一直凉到秦聆心里，他忍着巨大的悲痛颤声道，“我也去，我陪着淮何，淮何，不怕，我们先跟着警察叔叔走。”
　　於老师的眼圈红了，她点点头允许了秦聆跟着去的请求，轻轻推着淮何的背带他往门口走去，边走边轻声安慰着，“不会有事的，不会有事的。”
　　淮何沉默着坐进警车里，一路上秦聆都紧紧握着他的手，淮何感觉今天的车速特别慢，怎么开都开不到地方，他眼神空洞的望着窗外闪过的一幕幕，强烈的心慌和恐惧让他想吐，空气仿佛变得越来越稀薄，他喘不上气，就像一条濒死的鱼。
　　秦聆的眼眶酸涩的要命，但他不敢哭，淮何现在这副脆弱的样子让他心绞疼，他有些恍惚，那么硬朗那么温柔的淮叔叔怎么可能会出事呢，他不相信。
　　手术室外的红灯亮的刺眼，惨白的墙壁和压抑的气氛无一不让淮何逐渐崩溃，他妈妈坐在长椅上哭得痛不欲生，几个民警和老淮的兄弟们安抚着她的情绪，淮何自上车以来到现在的表情都毫无生气，他几乎在手术室门前站成了一座雕塑，要不是秦聆一直紧贴着他，他甚至怀疑淮何有没有在呼吸。
　　手术室的灯终于灭了，医生走了出来，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医生缓缓地说出了手术结果。
　　淮何只听到了一句“很抱歉”，后半句就都听不清了。
　　一时间天旋地转，他妈尖锐的哭声刺的他耳膜生疼，眼睛酸涩到眨一下都疼的钻心，但是哭不出来，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他感觉到秦聆在晃自己，晃的自己突然特别晕，已经分不清身在何处了，终于眼前一黑，直直向后仰去。
　　不知过了许久，淮何费劲地睁开眼，入目是病房明晃晃的白，刺得他眼睛生疼，他用力眨了眨眼，想赶走那种不适的眩晕感。
　　一直坐在床边守着他的秦聆见他醒了立刻小心翼翼的凑上来，红着眼眶小声询问，“淮何，你还好吗？”
　　他这一声，满屋的人都转过身来，除了两个警察之外都是老淮多年的工友，不过还有个格格不入的人站在门边，满脸横肉，穿的财大气粗，他就是老板陈贵，那个强行加大工作量剥削工人造成老淮死亡的罪魁祸首。
　　淮何在秦聆的搀扶下慢慢坐了起来，看着这一屋子的人他瞬间就清醒了。
　　我爸没了。
　　这个念头占据了淮何的整个大脑。
　　他木讷地坐着，眼神空洞，过去的一幕幕在脑海里来回的晃。他小时候，老淮把他举在脖子上大街小巷的溜达，还给他买糖葫芦和羊肉串，吃的小脸蛋都有一股孜然味，他还能想起来第一天上小学时老淮给自己系红领巾的庄重模样，还有他第一次叛逆期爆发，父子俩一人一罐啤酒坐在阳台聊了一夜。
　　淮何想的心如刀割眼眶酸涩，眨了眨却一滴泪都掉不下来。
　　秦聆的泪已经爬了满脸，他紧紧握住淮何的手晃了晃，生生将淮何从回忆中拔了出来，他定定地看着秦聆，那副迷茫的样子让秦聆顿时泣不可仰，眼泪大颗大颗砸在床单上，淮何下意识想帮他擦，手指动了动却抬不起来。
　　“我妈呢。”淮何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话。
　　“在隔壁跟警察说话。”秦聆轻声回答。
　　陈贵看他醒了，立刻冲着警察满脸堆笑地迎上去，“警察先生，你看他都醒了，我能回去了吧，我这个工程好几百万呢，他爸是意外死的，跟我有什么关系？我赔钱行了吧，警察先生，我是真有事儿，要不您哥俩通融通融放我回去吧。”
　　陈贵一边说着一边掏烟往两个警察手里送，丝毫不把淮何父亲的死放在眼里，在场的所有人都被他这目中无人的态度激怒了，警察嫌恶地看了他一眼，谁也没伸手。
　　“淮师傅的意外死亡跟你违规布置的高压工作量脱不了干系，给我好好在这儿呆着！”
　　淮何死死盯着那个肥硕的背影，恨的双目赤红，秦聆从未见过淮何这个样子，狠戾，暴怒，像头处于进攻状态的雄狮，他一动不动的盯着陈贵，巨大的压迫感笼罩着惨白的病房，空气仿佛凝固了似的。
　　“是你。”淮何的嗓子哑的不像话，语调没有丝毫起伏，甚至有些生硬。
　　陈贵回过头，淮何瞬间凛然暴怒从床上一跃而起，陈贵还没来得及张口喊人，左半边脸就被淮何一拳狠狠砸歪，他倒在地上痛苦地哀嚎着，淮何怒吼着狠砸陈贵的脸，他愤怒到理智尽失，恨不得把面前这人打死。
　　就是你害死了我爸。
　　就是你他妈害死了我爸！
　　陈贵的脸很快血肉模糊起来，嚎叫也渐渐变的微弱，警察这才上前把淮何拉开，谁也没管地上的陈贵。他咳出几口血沫和被打掉的两颗牙，然后颤颤巍巍抓起那两颗牙冲着警察大喊，“警察！警察！他！他打人！我的牙！他打人！”
　　所有人都冷冷的看着陈贵在地上疼的翻滚扭动，这种自私贪婪的肉虫毫无人性，为了金钱可以随意碾压他人的生命，死不足惜。陈贵闹了一会儿发现没人管他就挣扎着往外爬，大声地叫着他的保镖。
　　“过来！都给我过来！给我打死这个狗娘养的畜生！”
　　听到这话，几个民工冷着脸走到病房门口堵住陈贵，他们都是老淮十几年的老兄弟，是看着淮何长大的，一个个都拿他当亲儿子，要不是警察在这儿他们非得给这个王八蛋一顿打。
　　陈贵还在骂，“你们给老子滚！一个个穷鬼，老子有的钱你们八辈子都赚不来！他死了是他倒霉，贱命一条，没了就没了！耽误老子时间你们赔得起吗！”
　　话音未落，陈贵被冲上来的秦聆一拳打在脸上，晕了。
　　淮何肩膀不住的颤抖着，眼前的一幕幕让他感到无比的疲惫，心口堵的难受，他突然抱着头怒吼数声，带血的拳头触目惊心，吼过之后他终于号啕大哭，每一声都撕心裂肺声嘶力竭，他爸没了，他心里最高的天塌了。
　　秦聆紧紧抱住淮何把他的脑袋按在自己肩上，布料很快就被眼泪洇湿了，秦聆能感受到淮何此时的脆弱和悲痛，他抱着自己的力气很大，像在黑暗中死守火把的孩子，松开手就会陷入无尽的黑暗中。
　　秦聆心脏抽痛，可人死不能复生，他现在什么都说不出来，只能强忍泪水把淮何搂的更紧一些，不断地呼喊着他的名字，希望痛苦可以通过身体传递过来，让两人一起分担。
　　淮何哭的上气不接下气，被来不及吞咽的口水呛的剧烈咳嗽，咳到最后整个人都脱力了，要不是秦聆扶着就要倒到地上去。民工叔叔们围上来，沉默着张开双臂，拥住这两个看似脆弱又无比坚强的男孩，淮何被包裹在熟悉的尘土气息和烟草味道里，渐渐平复下来。
　　他们静静地抱在一起，病房里只有淮何的抽泣声。
　　淮何面前是他的男朋友，背后是他最亲的叔叔们，熟悉的声音和味道让他停止了哭泣。没一会儿，淮何带着浓重哭腔的声音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我爸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