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蝴蝶》广香君

8、关于梦想

　　杜维又给楚惜文挑了几件，提供自己的建议，“平时休闲的时候，这个也可以吧。你似乎很喜欢这个颜色。”

　　“嗯嗯。”

　　“套头卫衣的话，这件可能看起来太厚重了些。这种风格可能更适合另外一个年龄阶层的男孩子吧。”

　　“哦哦。”

　　“今年流行这个款式，偶尔也随波逐流一下，体会一下大众喜欢的风格吧。”

　　“对对。”

　　“舒适也很重要，像这种料子的看起来不错，不过可能束缚感比较重一些。”

　　“原来如此。”

　　“不过，你自己喜欢才是最重要的，你喜欢什么风格？”

　　楚惜文犯难了，“呃……我不知道……我可能大概也许没有什么特别中意的风格吧。”

　　杜维干脆道：“那就都试试吧。我找了好几件！多尝试尝试才知道自己适合什么。这衣服穿在模特身上和穿在自己身上效果是很不一样的。”

　　最后楚惜文试了很多件衣服，累的快趴下了，“不试了不试了，我现在已经很害怕试衣服了。”那些女孩子怎么这么喜欢逛街卖衣服呢？

　　杜维终于收手了，带着选出的衣服去付款。

　　楚惜文推脱不过，最终还是杜维得逞了。

　　楚惜文好奇地问：“杜维，你怎么突然想到要带我来买衣服？”

　　杜维笑笑，“喝了你的咖啡，当然要回礼了。”

　　“那我可就不好意思了。”

　　“那我就经常去蹭你的咖啡了……”

　　付完款出门以后，杜维分担了买的东西的大部分重量。

　　楚惜文对他说：“其实我刚才还在想，你会进什么店呢。”

　　杜维笑着问：“你觉得我会选择什么店？”

　　“我以为你会选超高端，超大气，超上档次，超贵，有钱人买一件普通人奋斗三年五年的那种。”

　　杜维遗憾地叹了口气，“不瞒你说，我现在真买不起那种。这家店很合适，我很喜欢，价格方面……目前的我也能承受。”

　　“那我幻想中你的人设可就又崩塌了。”

　　“什么人设？”

　　楚惜文似是有些憧憬地道：“类似于霸道总裁改造丑小鸭，把一个编着辫子，带着大黑框眼镜，身穿粉红色碎花的亚麻裙子和白色帆布鞋的土里土气的女孩，推进高端服装店，冷酷地对造型师Tony撂下一句‘我要你彻底改造这个女人’，然后丑小鸭瞬间变身高贵公主，惊艳了众人……的感觉。”

　　杜维：“……”

　　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楚惜文摸着下巴，继续道：“或者是那种霸道总裁带着卑微寒酸的灰姑娘，打脸狗眼看人低的傲气导购，指着店里的衣服说：‘这件，这件，这件还有这件，这几件，那几件，以上我说过的，都不要，其余的，统统包起来，送到我家。刷卡！’类似于这样的感觉。”

　　杜维：“……”

　　这画面感还真强烈。

　　“又或者是类似于那种‘那天，端木带我去了美特斯邦威，我坚决要自己付钱，因为我也是有自己的自尊的。’这种感觉。”

　　楚惜文自己说着说着，都忍不住笑起来，“好的，这个是乱入的硬核广告，不算数。”

　　杜维一路听着楚惜文叨叨，也没不耐烦，偶尔会觉得啼笑皆非。不知不觉，就到了傍晚。

　　楚惜文觉得脚已经不是自己的了，回去以后能睡三十六个小时再醒。但是听说杜维今天还要去唱歌，他就惊呆了。

　　楚惜文问杜维：“你不累吗？”

　　杜维摇头，“还好。不过一天不去，总觉得缺憾了很多。”

　　“你的吉他呢？”

　　“我提前交给公园附近的那家奶茶店的朋友，让他帮我照看一下。”

　　“这样啊。”

　　杜维看楚惜文满脸疲惫，劝道：“你先回去休息吧，逛了这么一天，你应该很累了。”

　　楚惜文拒绝，“不，我还是要跟你一起去。”

　　“你熬得住吗？”

　　“绝对没问题。反正我就是坐在一边，也不干什么。你就让我跟你一起去吧！”

　　于是楚惜文就又陪着杜维在公园里坐了一个晚上。等人群再度散去以后，楚惜文又帮着杜维收拾。

　　杜维恍惚觉得自己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生活。

　　与这个人一起度过的时光，似乎都没那么苦涩寂寥了。

　　两人踏着公园的灯映出的影子，走过公园的小路。

　　楚惜文问：“杜维……你有什么打算吗？”

　　杜维道：“目前的话，如你所见，就在公园唱歌，挣几块零钱，姑且能付一下房租，养活自己。以后……以后，我也不知道。”

　　一盏一盏的路灯连在一起，照亮了小路。

　　脚下的路被照亮了，但杜维心里的路，却是越走越迷茫，越走越糊涂，到最后，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应该坚持什么了。

　　杜维微不可查地叹息了一声，“其实，我也不知道我现在到底还喜欢不喜欢音乐了。我只是想找个地方唱唱歌，让自己沉静下来，然后学会放下。”

　　再然后，埋葬掉自己曾经喜欢过的一切。

　　楚惜文不解，“放下？”

　　杜维微微点头，“放下自己已经走不下去的路，回归自己本应该走的路。”

　　楚惜文偏头问道：“可是，什么是你应该走的路？”

　　杜维轻叹一声，“我不知道自己该走什么路的时候，都会听父亲的话，走他期望我走的路。”

　　楚惜文驻足，“比如……回去继承千万家产？”

　　伤感的气氛瞬间消失了，杜维哭笑不得。

　　楚惜文接着道：“我觉得，你是很喜欢音乐的，现在说着要放弃，眼里也是满满的不舍。你不知道，你弹着吉他唱着歌的时候，眼睛里有小星星在闪。”

　　杜维失笑，“动漫教你这么说的吗？”

　　楚惜文严肃道：“我是认真的，我能感觉得到，你很喜欢音乐的，也不想放弃。那么，为什么不坚持下去呢？为什么不给自己一个机会呢？”

　　杜维摇头，“我好像还没有告诉过你，我的过去。”

　　“没有。”

　　杜维望向远方，慢慢道：“我以前的乐队，‘小麦’你知道的，几年前已经解散了。”

　　楚惜文点头，“嗯，我知道。”

　　杜维慢悠悠走着，慢悠悠说着，“当年，我花了很多精力去建立这个乐队。我从小就喜欢音乐，大学时候我难得叛逆一次，没有听父亲的话出国留学，考了国内的大学。我想着，自己努力一番，做出成就，让他也认可我，不再觉得我一事无成，玩物丧志。”

　　楚惜文很庆幸，“幸好你当年这么叛逆啊。”不然我也不会认识你。

　　杜维叹息一声，“我做我一直想做的事情，几乎与家里断了联系。我和几个志同道合的朋友一起组建乐队。我们相互扶持，共同成长。那时候真的很快乐。哪怕一无所有……但我感觉我是在做我自己，我获得的一切不是来源于我的父亲，而是来源于我自己。”

　　楚惜文感叹：“嗯，有钱人家的孩子的烦恼。”

　　原来杜维真是不好好搞音乐就要回去继承家产的小王子。

　　杜维笑笑，继续说：“其实当时我们办的还算有声有色，做了好多歌，还自己筹钱制作了一些专辑，销量还不错。”

　　楚惜文高兴道：“我也买了，每一张我都买了，现在还好好地保存着。”

　　路灯光照着两人脚下的路，微风徐徐，吹散了杜维的声音。曾经的故事，再次涌现入脑海中。

　　“后来，小麦名气越来越大，不过相对于专业的资深的团队来说，还什么都不是。发展不会太差但也没有太好，勉勉强强凑活。”

　　杜维很怀念过去，“那时，为了争取一个商演的机会，大家都想尽办法去求人。为了争取一个电影配乐机会，精心准备了很多天，但是交过去的时候他们都没有细听就否决了……这样的事情很多，从没经历过那些事的我，都想不到自己能咬牙坚持下来。卑微，屈辱，挫败，自我怀疑，绝望……那是以前在父亲庇护下顺风顺水长大的我从来都没有经历过的。”

　　“我从来没有放弃，因为那是我的坚持，我的梦想。我以为我的朋友们也是这样的。几个同样爱音乐的年轻人，傻乎乎地追求着发光的舞台，期盼着有一天梦想能够成真。最艰难的时光，我们都熬过来了，没有放弃。”

　　“没有好的运营，宣传，包装，我们走的很难。偶然一次机会，我们一首放在网上的歌点击量超乎寻常地高。我觉得我们时来运转，终于可以发光了，自那之后我们走的顺利些了。资源，机会都变多了。我总觉得自己看到了希望……”

　　杜维请轻轻叹了一口气，“但是在我们获得小小的成就的时候，他们选择离开了。有更专业的工作室想要签下他们。有几个人去了，有几个人留下。”

　　“留下的人，大概也是可怜我吧。可是最后我也没能给他们什么，我留不住他们。他们最后也离开了，找到了更好的发展机会。我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他微笑着摇了摇头，“钱啊，分明是我不屑一顾抛弃的东西，却能轻而易举地摧毁我们共同经历风雨的珍贵情谊，想想还真讽刺。”

　　“当时我怨恨他们几个，后来想想，我没资格恨他们，我是活该。”

　　“我连让他们住一个不漏水暖和一些的像样的地方的能力都没有，更别提一个舞台，一个正正经经唱歌的机会……”

　　“现在的我不恨他们了，有时候倒是觉得挺愧疚的。在他们陪我胡闹的时光里，他们本可以找到更好的平台，发展的更快，却都因为我被耽误了。”

　　他一字一顿，说：“我，一事无成。”

　　“我自己都看不起我自己，更别说让父亲认可我。我一无所有，然后又回家去了。父亲安排我出国留学，今年我才回来。父亲打算安排我去轮岗，然后跟着他一起打拼，最后接替他。我几乎已经看到我这一辈子的命运是什么样的了。”

　　他无声地笑笑，“我知道我自以为是，身在福中不知福，明明自己已经有高于别人很多的条件了，却还是幼稚可笑，总以为自己很厉害，想要独立，想要追求自由，觉得自己离了父母也能有很大的成就。其实我们这种人离开了父母什么都不是。除了父母给予我的，什么都没有。我不是天才，只是一个普通人。”

　　他顿了一下，继续道：“但是，或许就是因为我们这样的人注定能在已知的一条路上借由父母的庇护走得很顺畅，所以才想着要走一条未知的路，用自己的脚，去开拓这一条路，虽然失败了并且摔得粉身碎骨。”

　　“也或许是因为，父母所拥有的，让我不用像普通人一样，为了糊口度日无可奈何，只能放弃梦想，每天为了生存奔波着忙碌着，甚至连哀悼自己梦想的时间都没有……所以我们才会有这些多余的想法。毕竟饭都吃不上的人，不可能考虑梦想这种虚无缥缈又没有用的东西。”

　　杜维望着远处，继续道：“虽然这么说了，但是，让我放弃自己喜欢的东西，亲手把这朵未开的花折下来，把花瓣一片一片地摘下，埋到泥土里，让它在自己看不到的地方渐渐腐烂，消失……这样的感觉，真的很痛苦。”

　　最后，他微不可查叹了一声，“我想，时间能解决一切的。现在，我真的什么都不在乎了。现在出现在这里，坐在公园里唱唱歌，只是在接受命运之前，彻底埋葬我的梦想。”

　　这似乎是一个深沉的话题，杜维说完这些话以后就沉默了。他默然望着前方，前方是被路灯照亮的路，但却让人迷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