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蝴蝶》广香君

53、大厦倾颓

　　季凌离开了实验室，只有苏总还留在这里。

　　他靠在椅子上闭眼小憩，似是做了什么美梦，脸上露出浅浅的笑意。

　　杜维望着他的脸发呆，不知在想些什么。直到明泽准备好一切，唤了他一声。

　　杜维回过头去，问明泽：“怎么样？”

　　“已经进入浅睡眠状态，可以用药。”

　　“嗯。”

　　明泽拿起一小瓶液体，凑在熟睡的苏总鼻端，确定他已经摄入足量的药物，才收回去，然后开始检查瞳孔。

　　又过了一阵子，苏总缓缓睁开眼，神色混沌。

　　明泽松了一口气，“看来是成功了。”

　　杜维似是早就意料到了这样的结果。

　　UND32-H一类，是楚惜文记录在笔记本上的一种设想，影响大脑的记忆区，并控制语言中枢作出反应。

　　简单来说，就是一种“真话药水”。

　　被控制者会在一种半清醒的状态下说出真话，并且不会意识到自己被控制。

　　而实现这一切的前提是，长期使用UND32-KF药物，体内的药物摄入不超过24小时，进入浅睡眠状态……

　　这一切条件，苏总正好都能达到，所以明泽做出的UND32-H第一次试验就成功。

　　杜维早就在怀疑，为什么苏总一定要将那个见不得光的产业继续做下去，无论付出什么代价，他到要去做……因为他本人就在使用那种东西，并且沉迷于此，无法戒断。

　　而现在，生产线全线崩溃，唯一还能找到蝴蝶遗迹的地方，就是杜维的身体里的血液、组织、细胞。

　　季凌时不时会抽杜维的血，也不仅仅是为了成分分析，深入研究，也是让苏总这个病入膏肓的瘾君子继续饮鸩止渴。

　　而今天，终于找到了这样的机会。

　　一切都如杜维所想。

　　明泽问杜维：“你怎么会知道这些。”

　　杜维回答：“我猜的。”

　　明泽侧目望着杜维，欲言又止。

　　杜维笑笑，“因为苏总这个可恨的人，在某种程度上又很可怜。和我一样可怜……”

　　说话间，苏总眼睛睁开了，神色清明，但是其实意识不是很清醒。

　　一股莫名的力量支配着他的大脑，而他却意识不到，也反抗不了。

　　杜维走到苏总面前，神色平静，望着他最大的仇人，问：“告诉我，楚惜文是你杀死的吗？”

　　苏总用生硬平静的语气回答：“是的。”

　　“你做了什么？”

　　“我让人挑拨怂恿那个姓王的混蛋做的。楚惜文查出了一些足以让他失去爸爸信任的东西，所以那个傻子很容易就受到挑拨，找人动手了。但他找的人，其实也是我精心安排的，不过最后一切都能推到他头上。”

　　杜维早就猜到了这一切，但是到了此时，还是忍不住心绪翻涌。

　　他闭上眼，再睁开，让一切恢复平静，继续问：“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楚惜文在和警方联络，并且已经泄露了很多消息，如果他活着，还会泄露很多消息。他也在公司做了手脚，影响了我们的生产链。他是最有可能破坏我们的计划的人。而且，他的态度，也会影响我爸的态度。”

　　这些理由，每一条都让苏总下决心杀死楚惜文。

　　那个人的死，该说是某种必然。只要那个人想要干涉公司对于蝴蝶的处理，就一定会有这样的结局。

　　如果不是因为杜维身体里残留的蝴蝶遗迹，杜维现在也会是这样的结局。

　　杜维恍惚觉得自己恨到麻木了。

　　眼前这个人，就是一切的罪魁祸首。

　　杀人凶手！

　　明泽拽住了杜维的手臂，将他从地狱的深渊中拉回人间，摆脱被仇恨腐蚀的罪恶。

　　杜维深吸一口气，制止住了自己接下来要做的动作。

　　如果真这么做了，一切就都功亏一篑了。

　　他看着苏总，继续问：“这条产业是如何运作？牵涉的人有哪些？”

　　苏总说了一长串的名字，还附赠详细解释，比楚惜文查到的那些还要详细。

　　“你和本国上层的议员有联系吗？”

　　“有，他们中有几个也在使用蝴蝶。”

　　“是谁？你和他们联系留下了什么证据？”

　　漫长的时间过去之后，苏总已经把老底都说出来了。

　　掌握这些东西，足够把这个罪恶的集团，这条恶劣的产业从上到下一网打尽。

　　现在的问题，是怎样把消息传出去。

　　杜维和明泽问到想要问的东西以后，就把这间实验室恢复原样，然后准备撤离。

　　偷偷溜到门口的时候，却听见了一阵吵闹声。

　　小王总在骂季凌，骂的很难听。季凌顺从地听着，但小王总并不满足于此，推搡间撞到了门，就要推门进来。

　　杜维和明泽找了个角落藏起，静静地听着外面的声音。

　　如果这个时候被发现了，他们两个人就别想着活着踏出这里了。

　　外面的吵闹声招来了越来越多的人，但都被季凌挡在门外。最后，小王总骂骂咧咧带着人走了，外面恢复了一片安静。

　　季凌又把剩下的人都驱散，然后他也离开了。

　　苏总在这里嗑药，他给季凌的命令，就是不放任何人进来。

　　除非苏总醒来出门去或者喊人进来，谁都不许进。

　　季凌确实是个得力干将。

　　外面恢复平静之后，杜维和明泽才悄悄离开，一路上躲过了所有的摄像头和人眼，到达了安全的地方。

　　明泽问：“你不觉得这一切都太容易了吗？”

　　杜维放松地笑笑：“你觉得，这是为什么呢？”

　　明泽摇头，“我不知道。”

　　明泽带着杜维蹿出几道门，直直往外奔去。

　　杜维手里攥着一本笔记本。

　　明泽手里拿着苏总的口供。

　　现在他们需要穿过走廊乘坐电梯到达一楼，然后从拐角处去，离开实验中心，然后绕过三栋建筑，避开保安执勤人员，到达停车场，离开盛丰，然后前往Tender Night。

　　他们装作若无其事，避开这栋楼里的其他研究人员。每次与人擦肩而过时，都忍不住屏住呼吸。

　　他们等着电梯打开，在短暂而漫长的等待中渐渐耐心耗尽。

　　终于，电梯打开了，里面站着小王总和他的手下们。

　　吊儿郎当的纨绔子弟和一群黑西装黑墨镜的大块头挤满了整个电梯。

　　明泽本能地想要后退，杜维却面不改色地径直走进去，往角落里站着。

　　小王总斜睨着这两个不速之客，语气不善，“你们两个是哪个部门的？没看到我在这里吗？”

　　杜维从善如流，“我们是研发部七组的，现在要送资料到一楼去。您是？”

　　研发部的人大多都是专注于研究，不食人间烟火的远古恐龙，不善社交，不认识领导的也大有人在。

　　出现这么两个不认识太子爷的，倒也不怎么奇怪。

　　但小王总还是气不过，“告诉你们，我是这家公司未来的继承人，你们未来的老板，以后有点眼色，看见我在电梯里，就不要再来挤了，懂？”

　　杜维和明泽对视一眼，似是终于明白眼前这人是什么身份，低眉顺眼，“明白了，小王总。”

　　小王总没心思和他们继续吵，到了一楼电梯打开以后，就带着一群人稀里哗啦涌出电梯，踏着皮鞋走掉。

　　杜维和明泽等着他们走出去，走远了，才慢慢地离开电梯。

　　两人出了实验中心，又接连走过两栋建筑，到达4号门安全出口。

　　走到这里的人想要出去，就得搜身，留下一切跟公司有关的文件。

　　保卫人员例行检查证件，然后准备搜身。

　　杜维正面面对保卫人员，慢悠悠地一件一件地从兜里掏东西。

　　明泽装作不经意地摸到他的身后，然后突然袭击，用自己准备好的沾了药物的纸巾蒙住保卫人员。

　　那人挣扎了几下，然后浑身无力地倒下，陷入昏迷。

　　杜维送了一口气，对明泽笑笑：“厉害！”

　　明泽小心翼翼地收起纸巾，边收边道：“我就是研究这个的，小事一桩。”

　　他们正准备溜之大吉，这时一个巡逻人员过来看到了地上昏迷的人，大惊失色，立刻按响了腰间的警报器。

　　杜维和明泽立刻从出口飞奔出去，准备抓紧时间冲到停车场。

　　整个公司响起了警报声，相关人员迅速集结，所有出入口自动关闭。两个没赶上下一个出口门开着的瞬间溜出去，被困在里面。

　　明泽皱眉，问杜维：“现在怎么办？”

　　杜维活动了一下胳膊手臂，“撞开。”

　　明泽很不赞同地望着他，“你知道这公司的安保系统有多高级吗？这些门的锁有多复杂吗？”

　　怕不是电影看多了，中二病犯了。

　　就和楚惜文一样。

　　杜维不管明泽说什么，想好了就任性地去做。

　　他侧身俯冲，“咣”一声撞在门上。

　　这门的质量确实不是□□能够破坏的。

　　以盛丰财大气粗的做派，这些设施的强度几乎是赶超银行了。

　　不过意外发生了。

　　杜维撞了一次之后，门没有坏，却不是为何晃晃悠悠打开了。

　　明泽很迷惑，“控制系统出问题了？”

　　杜维可不管这些，“不管怎么样，这是机会，快走吧。”

　　两人又冲出了这道门，又跑了一段路，去到停车场。

　　但是盛丰的人此时已经集结好追过来了。

　　瞬息之间，明泽做好了决定，把手里的文件赛给杜维，然后往回走，头也不回对杜维喊：“你先走，我想办法去拖住他们。”

　　杜维没空思考没空辩驳，只直直往前走，绕了好几圈阶梯，来到车库所在的那一层。

　　后方的声音变小了些，渐渐听不到了。

　　也不知明泽用什么方法真的把那群人挡住了。

　　杜维一心往前走，往前走，往前走，只要坐上自己的车，就可以驶离这里，把该交的东西交出去。

　　他想着车库地下最深处狂奔，跑到嗓子干疼，心跳加快，缺氧头晕，但他始终向着那个方向跑，死命地跑。

　　那里是终点，那里是希望。

　　最终，那辆白色的小宝驹出现在他的面前。

　　这辆楚惜文以前用的车，现在也在静静地等待着。

　　不过，车的周围却围了一圈人。

　　杜维眼前一黑，力竭不殆，摔在地上……

　　手里的文件散落一地，沾上灰尘。

　　他最终没能把东西送出去。

　　...

　　三天。

　　杜维和明泽被关起来整整三天。三天里，见不到太阳，吃不到东西，只补充了一点点水分。

　　杜维嘴唇干裂，嗓音沙哑。他在黑暗中闭着眼睛，对同样状态很糟的明泽道：“你说，我们会不会死在这里？”

　　明泽回答很干脆：“我们还有别的结局吗？”

　　杜维笑笑，然后忍不住咳了两声，“死在这种地方，太难看了。我想死在一个有海的地方，让海浪把我卷走，冲刷，然后消亡，消失，什么都不剩下。”

　　一个一生都在追求浪漫的人说的话，是一个一生都在追求科研与真理的人所听不懂的。

　　明泽没有回答他，只是虚虚地倚靠着墙，感受着身体里的力气渐渐消失。

　　杜维问明泽：“你还有什么心愿未了吗？”

　　明泽茫然地摇头，“要做的事，很多。想做的事，很多。但真正让我念念不忘的，没有。”

　　杜维眯着眼，微微笑着，似是在憧憬，“你没有，我有。”

　　“我还想再去见他一面，哪怕只是透过虚无的幻影，我也想再见他一面。花了我三百万。”

　　明泽皱皱眉，“什么三百万，你在说什么？”

　　“一面镜子。”

　　“镜子？”

　　“对。”

　　明泽觉得杜维现在脑子恐怕不是很清醒了，尽说些奇奇怪怪的话。

　　杜维干咳了几声，又道：“不过，如果我在这里挂了，说不定也能够和他在另一个世界再会。”

　　明泽不认可，“我是无神论者。神鬼是不存在的。死亡就是所有意识的终结。”

　　杜维反驳他，“你说的不对。我见过他的……”

　　明泽懒得再和一个疯疯癫癫的人说话。

　　过了很久，杜维似乎恢复了点神志。

　　他说：“你说我们做的，真的有用吗？”

　　“我不知道。”

　　“有没有用……我们能做的，就到这里了，剩下的，想管也管不了了。”

　　“也是。”

　　杜维口干舌燥，忍不住干咳了几声，“我以前从来没有想过，我人生的结局会是这样的。”

　　明泽叹了口气，“杜维，你……后悔吗？”

　　后悔选了这条路，做了这些事，最后走到这一步。

　　杜维回答的很果断，“至少，现在的我，不后悔。”

　　在漫漫黑暗中，时间仿佛被延长拉伸，边界模糊不定。

　　两个人相互说说话，解解闷，不至于彻底失去意识，或者被黑暗逼疯。

　　但随着时间推移，两人也口干舌燥，嗓子干哑，不怎么说得出话来了。

　　黑暗中，每一次心跳声，每一次呼吸声，都微弱至极。

　　再等下去，就真的要死在这里了。

　　不知过去了多久，杜维几乎都以为自己已经挂了。

　　“嘎吱！”门被推开了，一个人走了进来。

　　光线也透过门射进来，刺伤了两人的眼睛。

　　季凌踏着木地板走进来，直直走到两人面前：“你们竟然还活着？不可思议……”

　　杜维眯着眼望过去，“你就是来看我们还活着没？”

　　季凌回道：“我是来给你们送好消息的……怎么说呢……恭喜你，杜维，你赌赢了。我们输了，彻彻底底输了。”

　　杜维获得的一切情报，都已经传送出去了。

　　杜维每一次出门，都被人严密监视，但凡带了任何东西，都会被反复查验。

　　他想要带什么重要东西出去，是不可能的。

　　最后一次他和明泽冲击防线，但最终失败了，东西被收缴，他们两个被关到这个暗无天日的地方。

　　在这里，一切的信息根本无法传达出去……

　　除了杜维藏起来的秘密渠道。

　　杜维家的家族企业七环集团主攻科技产品，楚惜文用的扫地机器人和各种智能家电，也都是杜维家旗下的产品。

　　他们家某些尖端工程师手里还掌握着连国家机器也无法企及的黑科技产品，包括能防干扰、躲过追踪侦查的通讯工具。

　　那个工具被嵌在杜维身体里，躲过了盛丰的探测仪，但却一直都在运作，将这边发生的一切录制成音频，并定时传送。

　　接受信息的设备，杜维交给了许一洲。

　　而现在，苏总和盛丰都以为杜维会亲自传出去的一切消息，都通过这个设备传到了该传的人手里。

　　凭借那些消息，警方开始秘密布局，然后在杜维和明泽被囚禁起来的第四天，收网，动手，终结。

　　凭借从苏总这里套的话，许一洲和他上面的人成功地借助党派纷争解决了某些上层的蛀虫，然后开始收网，对始作俑者下手。

　　短短的一天时间，曾经的庞然大物，盛丰轰然倒塌。

　　大厦倾颓。

　　公司的主要负责人被逮捕，涉事人员除了苏总全数落网。

　　这个产业牵涉到的其他势力还需要慢慢地折腾，但是最上游环节，一切开始的地方，盛丰，已经倒下了。

　　所有的一切轰轰烈烈开始，轰轰烈烈进行，将时局搅成一滩浑水，轰动世界。

　　今天，这场行动从盛丰开刀。

　　杜维和明泽，赌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