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莫笑》雪默默

2、当时年少 眼看着爹爹

　　眼看着爹爹和岫儿姐被眼前的美人轰了出去，蜜儿不禁心里有些发凉，往日做这些事都有岫儿姐在一旁帮着，这下岂不是要穿帮，小人儿的眼睛滴流一转，突然想起先下手为强这句话，“仙女姐姐，你和爹爹说要帮蜜儿疏通经脉，为何一直看着蜜儿笑？”
　　绯善突然有一代新人换旧人的感觉，嘴角抖了抖，用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附在蜜儿的腿上，缓缓说道，“传闻说，如果好好的腿硬要治的话，必要断了骨头，再行医术，我行医数十载，还没试过呢。小姐如不嫌弃”“美人姐姐，蜜儿这有一串上好的珊瑚珠子，配姐姐的这身打扮刚刚好。不如蜜儿就此认了姐姐，总觉得和姐姐一见如故呢。”绯善有些气结，什么好东西自己没见过，这小丫头怎么把自己和那两个老头看成了一路货色，这样也就算了，居然空长了一颗七窍玲珑心，连是男是女都分不清。
　　这厢蜜儿也开始犯愁了，举着自己的胳膊不知如何是好，腕上的珠子流光溢彩，可那个厉害的美人看都没看一眼，岫儿姐以前对付那两个老头的招数明明都很有效的，为什么自己偏偏使不好，也不知这么美的姐姐是从哪里来的，以前向爹爹问起娘的时候，爹爹总说娘是这世上最美的人，蜜儿长大了一定和娘一样，这下好了，也不知是娘更漂亮些，还是眼前的这个姐姐。比自己聪明就算了，要是连相貌都比自己强，那自己以后还怎么名扬天下呀。小蜜儿想着想着不禁恶从胆边生，反正这里是相府，不如就把她留下来做府里的内医，到时候随便寻个错处，就把她关进大牢，永无出头之日，嘻嘻。一条毒计就此诞生，漫漫长路中蜜儿才真正领会到什么才是毒。
　　绯善看着小丫头忽忧忽喜，也不想费神去猜其中缘由，只是小小年纪，心思回转之快令人瞠目，想必那个清岫下了不少功夫，也不知王青云是怎么想的，竟让一个如此城府的丫鬟伴着自己的女儿。想到此处，突然心中了然，毫无心思的人，只怕要因着自己的善良甘愿被人千刀万剐，如此也好，倒省了自己许多事，也许能和这小丫头合作愉快也说不定。
　　仇恨的种子在那个大雨天里生根发芽，七年后的今天，不见枯萎，却是越发茁壮，再也看不见其他。
　　“论辈分，你该叫我一声叔叔，以后你的病症都由我来诊吧。以前的事以及今天的事，我不会说，不过有个条件”绯善笑的狡诈，蜜儿听的幽怨，有多久没被人这样压制过了呢，三年了吧，自从遇到岫儿姐姐以后。“求我收你为徒。” 无缘无故的领个貌美如花的师傅进门，是福是祸呢，好吧，虽然和原来的计划不同，但总也算把她留在身边了。不久之后，蜜儿悲惨的发现，自己彻底被算计了，这哪里是什么仙女姐姐，分明是一个吃鸡不吐骨头的老狐狸男，怪就怪当初救下岫儿姐姐的时候就认定美美的男装下一定是个姐姐，怪就怪自己分不清男女的时候岫儿姐姐又偏偏不在场，怪就怪自己怎么这么倒霉。

　　当年蜜儿还只是个走路都不稳的孩子，却因为一只兔子，第一次走出了偌大的相国府。小兔子左拐右拐，不一会儿就把竹韵轩抛出了很远，在一堵破败的围墙前消失不见。扒开杂草，砖墙之下赫然一个狗洞。
　　拍拍身上的泥土，蜜儿看到了外面的房屋和街道，比自家的屋子不知破了多少倍，正是因为四岁时的惊鸿一瞥，蜜儿就再也没动过要出府的念头，家里实在是比外面要好太多了。正准备躬身回去，却听到转角附近有推推嚷嚷的声音，不一会，转出了几个人来，穿着破烂，举止粗鲁，中间围着一个头戴毡帽的小子，衣服虽是半新的，可也比其他人要好多了，此时正是一群小乞儿想要扒身衣服的局面，也不知是哪来的勇气，蜜儿大吼了一声“住手”，很恶俗，也很管用，总之，那些人是停下了，并且一致望向蜜儿.
　　“你们放开他，我把这个给你们”说着，蜜儿脱下了自己的外衣，一件粉色金边的小袄，秀工一流，定然也价值不菲，过了好长时间，对面的人都没有动静，一干小乞丐似乎怎么也没料到这样的情景，呆呆的愣在了原地，于是官家小姐想当然的认为自己穿过的这件袄子不值什么钱，一咬牙，摘下了自己发上的一枚珠钗，钗的款型是极普通的，只是一颗太湖珍珠连着纯银钗身，钗身上刻着极好看的篆“吾儿生辰” 。
　　小乞丐们一哄而上，将衣服连同钗一并抢了过来，只有一个个子瘦高的男孩站在原地没有动，只是了然的看着蜜儿，眼中有些蜜儿不懂的沧桑。蜜儿只觉得对面小哥哥眼睛真是好看，就和爹爹的一样，有些威风凛凛的感觉，所以就想当然的冲着他笑了笑，露出一排小小的贝齿，对面的人不自觉的有些呆，然后也冲蜜儿傻傻的笑了。这是两个孩子第一次见面，没有纷争，没有立场，纯净的如同初升的朝阳，让人不忍破坏，如此干净温暖的笑令旭阳珍藏了许多年，每当不得不踩着同伴的尸体前进的时候，每当自己遍体鳞伤的时候，每当双手沾满鲜血的时候，都回不自觉的想到这一幕，没有人知道就算是冷面修罗也不愿双手沾满无辜的鲜血，只有这个记忆中四岁的女童并不怕他，会对他笑。
　　先前被欺负的孩子看准这个空子，拉起蜜儿就狂奔起来，蜜儿有些踉跄，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拐角处只能看到一片衣角了，爹爹给的银钗怎么办呢，蜜儿有些迷糊的想，如果知道这支钗在以后的某一天会给爹爹闯下大祸，蜜儿当时就算是退了罗裙送了绣鞋也不会把钗拿出来的。可是没有如果。
　　几个小乞丐迅速转到了另一条街上，其中一人鄙夷的将手里的一团东西丢在了墙角，粉色的小袄散开，露出里面包着的亚光银钗。“疾风，刚刚属你抢的最卖力，这会怎么又扔了” 其中一个个子最矮的男孩揶揄道，不时用手摸摸鼻梁，鼻翼两侧有层淡淡的雀斑，越发显得孩子气。“娘们家的东西，我要他做甚”说完飞身上房，一个转身就不见了，小个子“哎”了一声，也只看到那短短的黑发失去踪影，其他人顿时哄笑起来，旭阳看了看地上的东西，眉头微微皱起，又看看身边的人，然后悄悄躬身，收起，银钗抵在胸口，散着微微的凉气，手心因为紧张，渗出了一层薄薄的汗，丝毫没有注意到一双探究的眼睛。
　　霞色渐渐染上了天边，映出一高一矮两个身影，前面是一座颤颤微微的稻草庙，看得出来已经修缮过无数次，蜜儿吞了下口水，有些犯晕，这个怎么看都不可能是相国府，也就是说自己迷路了，四周的景物都很荒凉，甚至连农家住户都看不到，从怀里拿出娟帕擦擦额头渗出的汗，蜜儿突然想起了身边的人，那个她用一件杭绣粉袄和爹爹送的生辰礼物救下的漂亮哥哥，不禁回头打量，正好迎上一道疑惑的目光，夕阳下，长长的睫毛忽闪如蝶翅，脸颊因为剧烈运动已微微有了薄汗，最重要的是，长时间的奔跑使那顶原本就不牢靠的毡帽不知掉进了哪个角落，缎子般的发丝垂下来，俨然是一个漂亮姐姐。
　　“我叫蜜儿，哥姐姐叫什么？”，“我，没有名字”只有代号而已，冷月悲哀的想，连名字都不配有。“如果姐姐没有地方住，就和我一起回家吧，爹爹人可好了”蜜儿甜甜的说，仿佛天下没有什么可烦恼的事。就不怕我是坏人吗，为什么和他说的一样，会毫不犹豫的救人呢，冷月心底有些嫉妒，要多少的爱才能培育出这么一株忘忧花啊，想必她有极疼她的父母，从小就极尽宠爱，而自己，身上的每一条伤疤仿佛重新裂开一样，诉说着一个十岁孩子曾经的日日夜夜。
　　之后的事情，蜜儿记得很清，那是一个饥肠辘辘的夜晚，就在她觉得自己也许会被自己一直咕咕叫的肚子窘死的时候，四周渐渐有了人声，由远及近，不一会儿就能听到乳娘刘嬷嬷的声音，又干又哑，还有重重的喘气声，就算是这样，依旧压过了一干青壮家丁的喊声，“小祖宗”“小姐”，一遍遍在空旷的野地里回荡，散开。
　　蜜儿甚至能够想到嬷嬷抖动着庞大的身躯的艰难，平时在府里从西园走到竹韵轩就总是气喘吁吁的，也不知这会走了多少冤枉路，以前还总是说女孩家要有个闺秀的样子，走路不能急，吃饭要慢而少，最最重要的是不能发出不雅的声音。一会见了嬷嬷，一定要求她备一桌剁椒鱼头香辣蹄花玉板蟹松子鸭颈再要一盅蛋花甜羹，然后关起门来，想怎么吃就怎么吃，想吃多少就吃多少。蜜儿摸着干瘪的肚子，对着火光馋馋的笑了，冷月顿时觉得连今晚的月色都失了光芒，仿佛是天山之巅的雪莲在静静绽放。洗去了喧杂，沉淀了燥热与不安，唯留一份宁静在天地之间，慢慢升起，与星月同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