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观者伤》小惟

1、第一章节

　　地铁咣咣声地前进着,车厢里的风掠过汪年华的发丝,她垂下视线,百无聊赖录制了一段声音短信，发给了朋友刘珍。抬头看坐在身边那一群群表情麻木的人们，对每周的周一都带着些微不奈烦。
　　突地哎了声，年华站了起来，对站着她旁边老人家说了声不好意思。连忙把座位让了，老人家很好，不介意地表示自己还有一站就到站了，并不打紧，但汪年华还是坚持把座位让了出来，自个走到另外一旁。这时，朋友刘珍回了短信，问在哪里了，到公司了没，怎么那个声音短信什么都没，乱七八糟地。
　　年华迅速发短信过去，说自己还在地铁中，快到了。只是突然想让她听下地铁的风声，就发了过去，顺便看下声音短信是怎么收费的。
　　另外一边的刘珍无奈地翻过白眼，对年华有时的无厘头有些无语。这样孩子气的行为，如果对情人间或许会带点浪漫，但对个认识颇久的同性朋友间，就总带上几分恶作剧。隐约地，刘珍又感觉到从前天到现在，年华情绪上的低落，只是有时，她也不知该怎么去安慰汪年华。
　　年华是个让她有些摸不定的朋友，想法与主见有着超乎她年龄的成熟，可偏偏有时的动作却总天真单纯得像个小孩子。整个周末，年华有时会都躲在她的家中一直翻看着百家讲坛里于丹的论语，作为朋友，能做就是让贪食的她美美吃上一日三餐。实际上年华与她并不住一起，只是有时年华喜欢往她那边蹭饭。因为比起汪年华这种生活白痴，她跟她男友都烧得一手好菜。

　　年华在九点钟准时地回到公司。收到移动公司发过来的短信通知，说感谢她使用了彩信业务，扣费0.15元，年华了然地一挑眉，收回了手机。一打开电脑，就马上在MSN与刘珍分享，说原来用声音短信是这样扣费的。
　　刘珍回了一个鄙视的表情给她。
　　年华摸了摸鼻子，开始整理自己桌面上的文件。
　　九点半的时候，部门经理姗姗来迟，一回到公司就提醒年华需准备的文件交给她。部门经理是个离过婚，又刚好在更年期的女人，年华低声应了句，想起经理说过不喜欢她应人时太低的声音，又重新大声些地应了句。
　　从经理的办公室出来后，年华揉揉了脑袋，发现自己实在是很难去喜欢周一这天。
　　突然想起在网上看过的一句话，说想看一个人是否快乐，只需在清晨第一缕阳光照向床上，那人醒来的时候是否带着轻松的笑容就可以知道。年华想了想，她醒来第一眼，昨晚因为睡眠跑一旁的所有事情，似乎就为等着她睁眼的那一刹，全部杀回她的脑海，然后脑海就又开始转动了起来。
　　工作了两年，年华第一次发现，自己也许真的并不适合城市这种生活，她努力在勉强着自己的心，为自己的身体去忙碌奔波。
　　中午在茶水间倒水时，又恍惚地想起这个周末遇到的事情。
　　年华没想到会在她这样安静低调的日子里，在大街小书店的某个角落里遇到了一样安静的常改凤。
　　“你咖啡凉了很久，而且你整天都没吃饭，不应该这样折腾自己的胃。”年华推下鼻梁的眼镜，研究性地看着她对面这个安静得几乎被她忽略的男人。
　　他大约二十五，六岁，皮肤略显白皙，鼻子高挺，薄嘴角抿住的线条明显让旁人知道，这个男人并不爱说话，也不易靠近。只是当对方抬首望向自己时，碎发下那双带吊梢的丹凤眼竟生生带出无限风情，让汪年华的心跳不自觉地快了下。
　　见对方不语，却真放下快凑向嘴边的咖啡杯。
　　“我这有零食。”
　　因为是周六，年华都泡在了这书吧里的老位置，看了大半天的书才发现旁边这个男人刚好也坐在这个角落，跟她共用一张桌子，后来总在有意无意间却发现，这个男人一整天竟是一点东西也未曾吃过，就这样窝在这位置里看书。
　　原本以为对方会拒绝，没想到他伸出手掌，接过年华手中的小熊饼干，清冷的嗓音轻道了句： “好，谢谢。”
　　年华反应过来摇摇首，用比对方还小声许多的嗓音说了句不用客气，也不管对方有没有听到。一会，视线越过书本偷偷瞧去对面，从对方干净如葱般修长的手指，白皙的手掌，到线条柔和的侧脸，略抿住的嘴角。她的脸不自觉地热了些，发现这个男人在角落中竟有着种让人惊艳的美丽。
　　她光顾这书店差不多有一年多的时间，自己居然还是第一次发现有这样的极品在这里。心里盘算着如果让刘珍看到了，又不知会怎样嫉妒她。
　　差不多到了打烊的时候，年华起身走出门口的时候，看到那个男人也站在柜台排队的行列中。他很高，身形更显得清瘦，蓝色的牛仔裤，柔软的毛衣长衫，咖啡色的外套随意挽在手臂，另一只手臂的手指掂着一个盒子，当她走过他的身旁时，才看清楚是一盒动物的拼图。
　　年华突地发现，在这安静的小书店里，这男人的本身就是有种比这个环境更低调模糊的感觉，所以才会被她如此容易地忽略掉。相信不止是她一个人，就连这书店里的其他人也是一样。
　　在这个并不大的书店里，其他排队的客人也是轻声低语，或沉默着，却没人会将视线投向过那个男人身上太长的时间，他明明站在人群中，却又让人无法轻易记起，可年华清楚地记得当那个男人看向她时，她对他那种惊艳的心跳声。
　　那个男人似乎对其他人的视线很不敏感，一直略垂着首站在那里，就像一只安静的小猫。汪年华终于收回自己的视线，脸又热了一些，推开书店的门，走了出去。
　　门上挂着的叮当低沉地响了几下，转身离开的年华没看到那个安静男人，投向她背影的淡淡视线。
　　下完班的年华走路回到自己的小窝，一进屋就将刚从超市买回的东西全塞了进冰箱，这些东西又够她吃一周了。抽出一个方便面，开水呼呼地倒下去，几分钟后她咬着面，对着笔记本，手指尖哗啦哗啦地打起字。
　　随手打开MSN，跳出个脱机消息，是许洋发过来的，短短一行字：欧恒近期回国。
　　动作一顿，接着迅速回了过去，知道。
　　两个字完成的瞬间，却在年华脑海中排练过无数次，每次她都对自己说，自己就应该这样迅速地反应。
　　在网上乱逛一通，吹完水，无聊得撒手一推笔记本，整个人窝在沙发里，脸蛋埋在随手抄起来的小熊□□公仔，发了好一会呆。沙发旁的桌几上，那盏石膏洋娃娃底座的灯散发着浅黄的温暖光线，透明蕾丝包裹的灯罩画着类似英国乡村园林的画面，石膏洋娃娃的底座已经略旧，颜料的色泽也褪去了光彩，但却是很干净，看得出主人有经常擦拭。
　　“原来他要回来了呢。”年华揉了揉公仔的头，自言自语道了句。
　　窗外，天黑了下来，远处隐约已是万家灯火。

　　“丫头，跳下来，我在下面接着。”欧恒张开了双臂，对二楼上的年华喊道。
　　年小的年华踮起脚尖，小下巴顶着天台的栏杆，迟疑地不敢作动，身后追过来的脚步声越来越大，年华转首往回看，却是一片迷茫空白，看不到人。
　　往下望时，欧恒的样子还是很清楚，17岁的欧恒还带着属于男孩的稚幼，剑眉往上挑，注视着她却很是认真。突然地，刚才年小恐高的年华，又变回25岁的年华，这时她还是不敢往下跳，25岁的她已经长大了，这不到1米多的高度并难不到她，可是她还是不敢往下跳。
　　恐惧的感觉更为明显，身后传来的脚声，楼下张开手臂的欧恒，让年华不自主地全身颤抖起来，因为她在疯狂地害怕着17岁的欧恒会突然地收回手臂。

　　醒过来的年华满身是汗，掀开被单，起身喝了满满一杯凉水。一看手机是早上7：00，扔下手机，就往收拾了件衣服往浴室洗澡。
　　氲气很快充斥洗手间的镜面，当热水洒下头部的时候，好一会，年华像是失去所有力气地蹲在地板上，安静了好久。
　　当接听到刘珍的留言时，年华已经从洗手间出来，只是低嗽间嗓音略显低沉。
　　“懒猪，还没睡醒哦。今晚9点在北京路的加洲红1521房唱K，狗狗他们已经订好房的了，记得要来啊。还有，今晚你跟许洋一起过来，我跟他打过电话了。”
　　“年华，今晚7点我在上次去的咖啡店等你，准时点到。”许洋特有的慵懒嗓音在留言信箱出现，然后就很快地就挂了线，只是他周遭的环境有些吵人。

　　当年华到达书店的时候，已经是将近中午，跟老板打过招呼，就往自己的老位置坐下。挑眉一看，果然看到昨天那个安静的男人，他比她早到很多，因为年华注意到那男人咖啡杯里的咖啡已剩不多。
　　男人的外套放在一旁，今天他穿了一件白衣的衬衫，第一颗扣子没扣上，露出线条优美的颈，左手掌懒洋地托住脸颊，右手修长的手指夹住书页角翻过一页书。不自觉地年华又望向这个安静男人碎发下的双眼，可是他看得很认真，视线一直垂下望着书本，似乎连她的到来，也丝毫引不起注意。
　　她终于有些明白，为什么这个如此出色男人会如此容易让人记不起他存在，因为这个安静如猫的男人本身，就不曾去注意过任何人。
　　年华翻开自己昨天尚未看完的书，只是坐在那里不到三十分钟就觉得浑身开始酸软，起身又喝了一大杯水，倒完水转身回来就换了另一个看书的位置。
　　揉揉额间，正想继续看下去时，书本上的那些英文字母开始变成一群在眼前游动的蝌蚪，脑袋晕晕沉沉地，年华的脑袋轻点下又抬起，最后才疲倦地合上眼睛。
　　一阵又一阵手机振动声响着，摸索了好久年华才记起手机放在衣袋里，掏出来应声：“喂。”说话间眉头不知觉地轻皱。
　　“年华，”许洋顿了下，“在哪了，声音怎么怪怪的。”
　　“许洋啊，我在书店，刚才不小心睡着了。”
　　年华望了望外面已经暗下来的天色，书店剩下顾客不多，身体转动时看到盖在自己身上的男装外套有些反应不过来，“嗯，你现在在书店附近吗？对，就是你上次跟我一起那家书店。行，一会见。”收好手机，年华对同样坐在沙发上的男人，迟疑了会道：“这个，是你的吗？”
　　男人看了她一眼，点了下首，并没有接过外套的意思。
　　“你脸色看上去很差。”
　　年华一愣，突地用手掌用力揉了下自己的脸，才笑笑，“谢谢啊。”
　　那男人没说什么，拿过咖啡杯喝了几口，又继续看手上的书。
　　年华想起什么，扯过身旁的袋子，把里面的东西全翻倒在沙发上，从里面找了一盒小熊饼干，“给你。”
　　那男人还没反应过来，书店的老板就走来他俩旁边，笑呵呵地对年华打了声招呼：“两位好啊，汪小姐，我们差不多打烊了哦。”
　　“王叔好啊，我在等我朋友，一会也走了。”年华又将刚翻出来的东西装回袋子里，转身对书店老板王叔解释。
　　“不要紧，慢慢来啊。两位都常来光顾的，不过说起来我到现在都不知这位先生称呼呢。”
　　年华笑着将手上的饼干塞到那男人手里，“我也不知道啊。”
　　王叔明显一愣，“你俩好像是差不多同一时间开始常来我这店里的，每次都看你们坐一块看书，我还以为你俩很熟。”
　　年华心里也诧异，她居然对身边这个跟她一起看了一年多书的人毫无印象。又不好意思说出来，只能看着那个一直置身事外的安静男人，道：“我叫汪年华，这是书店的老板王叔，你呢？”
　　男人慢吞吞站起身，道：“常改凤。”
　　当他的眼神从书本中脱离开，望向年华和书店老板时，年华突然恶作剧般地紧张注意着书店老板的反应。
　　果然王叔眼中闪过惊艳，只是毕竟年纪老到，情绪很快掩下去，带笑道：“常先生好啊，常先生也是个相当俊的人，平时真谢谢俩位平时的光顾。”
　　“嗯，你这里书挺全的，也不吵闹。”
　　年华听完卟哧一笑，心想这个常改凤也好玩，想恭维别人也不挑个好理由，会有哪个让人看书的书店是吵人的。看到老板王叔的反应她的心里总算平衡过来，明白自己昨天并不太失礼。
　　这回，常改凤难得反应过来，略带疑惑的眼光望向年华。
　　年华心跳漏了一拍，继续笑笑地摆摆手，边拿起手机应道：“许洋，到了对吗。”
　　许洋挂掉手机推开书店的门，目光在这个小书店里巡了一回，脚步很快跨向年华的身旁。对书店老板道了声好，眼睛扫了汪年华身上的男装外套，颇不以为然地回瞧了她一眼。
　　年华除下身上的外套，递给常改凤，说道：“常先生，谢谢。王叔，我朋友到了。”
　　许洋似乎这时才注意到这里的另一个清瘦男人，见对方没说什么，只是拾起年华掉在脚下的书本，放到桌面上。嗓音清冷地道：“我也要走了，再见。”
　　“饼干记得吃啊。”年华对比先她一步离开书店的常改凤喊道，好在是将近打烊的时候，书店里人并不多，她这一喊声也不算小。
　　对方的身体顿了下，对年华点点首就离开了。
　　年华觉得刚才常改凤离开时，碎发下看向自己的眼睛，竟像极一只温驯的猫咪。让她真想抱在膝盖上，挠一挠它的颈部，顺顺毛发，欣赏它颈部微抬的慵懒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