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可留春住》尘音1990

6、请叫我陈耀

　　那天回到无延宫里之后，我一直忘不了楚天歌看我——确切地说是看柳尘瑶的眼神。虽然他努力克制不让自己表现出异样的情绪，然而那种关切和激动仍是被我觉察到了。
　　如果我是柳尘瑶，一定会感动的吧？旧情人久别之后的相逢啊。
　　柳尘瑶着实可怜，她与楚天歌之间这种转瞬即逝的爱情不管曾经有多么美好，在即使连初恋都还没有的我看来也完全不值得羡慕。与其被残忍地剥夺曾拥有过的幸福还不如从未拥有过。而这个宫墙里，岂止是她一个人有此遭遇呢？高高的红墙里，又有多少女子有过令人感伤的往事呢？
　　我摇摇头，叹了口气，在心里对柳尘瑶说抱歉。我霸占了她的身体，却不能替她去爱她爱的那个人。只能在逃出宫前多与楚天歌见面，聊以慰藉他罢了。
　　我让晓鸿跟内务府要了一副围棋来，没事就拿出来自己下着玩。
　　晓鸿自然是很欣慰的：“看来主子是真的放开了！”
　　她一直在为柳尘瑶的转变欢喜着，却从来没有质疑过现在的柳尘瑶还是不是原来的那个她。
　　那以后我再同楚天歌下棋便一直输，他毫不遗余力地一次次击垮我。每次对弈过后我都会好好地将对局研究一番，以期获得棋艺上的进步。也许因为在这边唯一可以聊赖的东西便是围棋，所以想要追赶强者的心情比过去任何时候都要强烈。然而每每我以为自己棋力见长的时候，对局时却仍是保持着巨大的差距。难道，他也在时时进步着，而且比我进步得还要快吗？
　　这天我又让晓鸿请了他来对弈。
　　“楚大人总是在后宫里头到处陪各位主子对弈，一定很忙吧？”我笑道，“总劳烦大人来我这破地方，我都快不好意思了。”
　　楚天歌淡淡一笑道：“小主言重。其实也只是在羲和宫和无延宫两头跑，不算很忙。除了皇上和小主，其他娘娘好像都不怎么喜欢下棋。”
　　“哦？是嘛？”我玩着手中的棋子。这么说起来，羲和宫就是皇帝住的地方了。和这个狗皇帝有相同的兴趣爱好真是郁闷。
　　楚天歌没有回答，只是专心下棋。
　　我也便认真应付起来。
　　下到中盘时，我看大势已去便只好投降了。
　　哎，又输了。
　　我小小地嘟囔了一句：“难道就永远都追不上你么……”
　　楚天歌似乎是听见了我的低语，盯着我看了会，终于缓缓道：“小主……瑶儿，你真的变了。”
　　“当然啊，人总是会变的嘛。”我躲过他的目光，“别说了。”
　　楚天歌摇摇头道：“瑶儿你听我说好么？”
　　我站起身来靠着窗子，沉默不语。
　　听，听什么呢？我本是与柳尘瑶完全不同的人啊。
　　“现在的瑶儿比从前看去大气，性格更加活泼，不过棋风也变了。”
　　棋风？说到我痛处了。从前教我下棋的老师就一直批评我下棋只顾进攻忽视防守，这一点从我开始学棋就一直是我的缺点了。
　　“从前瑶儿下棋很谨慎，能够以退为进，却不免显得畏首畏尾不敢突破，而现在的瑶儿棋力虽远甚于前，但似乎不小心了许多，常常看不到我的进攻……而且也不要我让子了。”我一直看着窗外，不知道楚天歌说这话时是什么表情，“这一年瑶儿确实变了许多啊……”
　　我继续笑，直到笑得面部僵硬。我能说什么？
　　不过他说我的棋力比柳尘瑶高我倒是蛮高兴的。
　　我转向楚天歌，看他一脸的怀念，突然便起了促狭的心，想逗他玩一下。
　　“那——你是喜欢从前的我还是现在的我呢？”我弯下腰来，手肘撑在桌上，凑到他脸前
　　楚天歌吓了一跳。那张还算清秀的脸上眉毛往上有趣地一挑，眼睛也明显睁大了些。
　　他的表情用目瞪口呆来形容其实并不过分，虽然我并不想用这么一个词来形容帅哥棋师。
　　“你不是瑶儿。”
　　楚天歌避开了我的问题，简短地回答，眼睛里有一丝失望。
　　这回轮到我目瞪口呆了，没有想到他会这样回答。终究不是人人都像晓鸿这么单纯，到底还是能看出柳尘瑶分明换了一个人了啊。
　　我故作妩媚状掩口笑道：“我不是柳尘瑶还能是谁？”
　　楚天歌轻轻地摇了下头，道：“我虽不知道你是谁，为何与瑶儿长的一模一样，但你一定不是瑶儿。瑶儿绝不会问我这样的问题！你告诉我，瑶儿在哪里？她怎么样了？”
　　我坐下来，毫不畏惧地迎上他急切的目光，老老实实说道：“我不知道。”
　　楚天歌的手不知何时开始已经紧成一个拳头，指节微微发白。
　　我以为他要打我了。
　　楚天歌努力压抑着自己的愤怒道：“这么说，你承认你不是瑶儿了？”
　　我拿起一枚棋子对着外面的阳光瞧，再次故作娇俏地笑道：“我的确不是她。可是你尽可以试试看跟别人说，看有人会相信么？”
　　他的手又紧了紧，脸上的青筋似乎也要爆出来了。
　　我开始后悔，就算不能装他的爱人，也不应该这么去刺激这个可怜人的。何况，万一惹怒了他，打我怎么办……
　　“不过，我是真的不知道柳尘瑶在哪里。因为，也可以说我就是她。”我又补充道。
　　结果他的手指最终还是慢慢松开了，脸上的表情也缓和下来。
　　我舒了口气。
　　“微臣尚有事情要办，请小主允许微臣告退。”楚天歌站起身来，低着头不看我。
　　我甚是抱歉，只好说：“今天辛苦楚大人了，改日再向大人请罪吧。”
　　楚天歌没有语调地说了声“微臣不敢”便转身出了门。
　　我从窗子里看到他离去的颀长身影，茕茕孑立在午后的阳光下，突然想到一个恶俗的形容：明媚的忧伤。
　　我叫住他。
　　“楚大人，我叫陈耀，耳东陈，耀眼的耀。如果可以的话，请这么称呼我。”
　　他甚至没有转身，只是略微停了停脚步，就又很快向无延宫外走去了。
　　我真的好久好久没听到人叫我陈耀了，或者阿耀，或者老陈。
　　我还是想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