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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读书人 “你的母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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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母亲说,我若是答应了,便在第二日去京兆府衙寻她。”七叔叹了口气:“那时的我,年轻,心气也盛,虽清楚京兆府里的门道和凶险,可还是想做出一番事功绩来,作坊里的劳工和京兆府差人,天壤之别,又哪里会在意背后的波谲云诡。”
“京兆府在上元灯会后一日的正午开府,我去的极早,府衙里便只有公子和夏雏两人,你母亲不喜我称她为府尹大人,又嫌行动之间规矩繁多,因而当差第一天,她就训了我一通,之后我便同夏雏一样称她公子……”
……
简单的洗漱后,三人才正式见了面。
“属下愿为府尹大人效犬马之劳。”田七抱拳行礼,半跪在柳折枝面前,样子格外恭敬。
“男儿膝下有黄金,跪天跪地跪父母,跪不得我。”柳折枝强行把他扶起来:“你替我做事,我给你银钱,等价交换,这是平等的雇佣关系,你我之间没有高下之别,也无需太多的礼节,须知,腰若弯得多了,便很难直起来了。”
“这……”田七有些无措,不怪他迟疑,他生长在人分三六九等的世界,在他看来,官与民,主与仆,高低贵贱一目了然,民向官行礼,仆向主行礼,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夏雏跳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故作老成的对他说:“吃瘪了吧,公子他就是这样,过段时间你便了解了。”
瞧着夏雏老气横秋的模样,田七默然无语,看他跳起来才能够到自己肩膀的样子,忍住了笑。
心中也存着些疑惑,这瘪是何物?
很好吃吗?
柳折枝不是个拖沓的人,见面后,田七便架着马车直奔万年县的通济坊。
京兆府的仵作,大多是自民间征调,负责裹尸案的宋词,是长安城殡葬会的一个仵作行人。
这仵作行人,大大小小也算作读书人,读书人便有读书人该有的体面。
若在北城寻不到独门独户的院落,大多会居住于城南三坊的民宅,宋词在京兆府留有备案,住在通济坊第四巷的宅子,木匾上悬“宋府”二字,算是读书人仅剩的颜面。
一只大锁挂在门上。
柳折枝领着夏雏下了车,两人双目都有带着些血丝,昨夜整理案宗劳神,在案桌上休息得也不好。
“夏雏,你上去看看,里面是什么情况。”
夏雏纵身一跃,眨眼间已上了院墙。
好俊的轻功,田七在心底暗惊。
“公子,院里无人。”上了墙的夏雏,道了声,自行翻进院内。
田七四下看了看,此刻的时辰太早,四下无人,自己初得差事,必须展现出自己的价值来:“公子若想进去,我有法子。”
“那便看看你的本事。”柳折枝道。
田七蹑手蹑脚地走上前去,偷摸着从衣服的下摆掏出两根铁签,插进铜锁的锁孔,轻轻拨了两下,只听咔嚓一声,铜锁便开了。
“你这能耐,倒是方便得很。”柳折枝面上浅笑,瞧不出到底是褒是贬。
田七挠挠头,觉得自己这本事实在上不得台面,不好意思地笑:“在坊间做工以前,日子过得难,学过些偷鸡摸狗的本事,让公子见笑了。”
柳折枝不再说什么,推开门,里面是农家很普通的那种院子,一角还摆着硕大的石磨,拉磨的老驴瘫在一旁,耳朵耸拉着,没精打采,似是出气多进气少了。
夏雏已经进了屋内。
“大清早,好好的觉不睡,往哪里跑?”他嘟嘟囔囔的,听着像是在埋怨宋词不见踪影,两只眼睛却瞟着田七,指桑骂槐,对这个扰人清梦的家伙,十分不满。
田七径自在屋里查探,恍若未闻。
“太阳都照屁股了,还睡。”柳折枝有些好笑得瞥了夏雏一眼,小家伙的起床气可真不小,到现在还惦记着:“宋词,我们恐怕是见不到了。”
“公子何出此言?”田七有些疑惑。
柳折枝细眉轻挑,田七此时问话自然没有问题,可总有些考究的意思在里面,毕竟这也不是什么特别难瞧出来的事情,以他昨夜分析朝局的精明,不会瞧不出来。
他却不点破,伸出手指在桌面上一划,留下一道淡痕:“这桌椅上的灰尘,从厚度看,少说也有一旬了,宋词应当是在年前离开的。”
“屋内陈设整齐,被褥也精心折叠,看起来像是出去办事,走得也算是从容,倒是个做事周到的人。”
他脸上浮出一丝冷笑:“验尸记录却那般敷衍了事!”
“公子以为,宋词是出门办事去了?”田七又问。
“自然不是。”柳折枝心知田七是想试试他这主子的成色,就像找工作时,老板和员工本就是双向选择:“我曾偶然听闻一个故事,故事的主人公养了一头驴子,他给驴子准备了两堆同样数量的草料,分别放在驴子两侧距离相同的地方,数日之后,驴子被饿死了。”
田七听到这个故事,一时有些茫然,不知道柳折枝究竟是何意。
夏雏却没那么多顾虑,奇道:“既然准备了草料,为什么驴子会饿死?”
“因为驴面对两堆相同的草料,不知如何选择,他时而考虑数量,时而分析颜色,在两堆草料之间犹豫不决,来来回回,最后活生生饿死了。”
柳折枝的声音很轻,很淡,似是不经意间脱口而出;落在田七耳里,却如平地生雷,看破不说破,这是公子给他留了颜面,那点小心思也收将起来。
“那驴子真傻,它不会吃完这一堆,再吃另外一堆吗?”夏雏稚嫩的声音打破了片刻的沉静。
“只可惜,那驴子实在不如小夏雏机灵。”柳折枝笑了笑:“这个故事,告诉我们,一头驴子,饿上了数日,是一定会死的。”
“院里的那头驴,却好端端得活着,若非主人家临走时准备好了粮草,那么在宋府无人居住的这些天,驴子也是有人喂的;瞧那驴的模样,应该饿了有段时候了,无论是宋词离家之前准备好了草料,还是他托人来喂食,人都已经出事了。”
除了那驴子的故事,夏雏对这些不大感兴趣,相比于脑子,他更喜欢用拳头解决问题。
田七尚在思索先前究竟是柳折枝有意敲打,还是其他,此刻也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没有人继续问下去,让柳折枝略微有一丝的尴尬,他下意识的蹭了蹭自己的鼻尖,继续道:“若是他在离家之前准备好了草料,应当早就算准了自己的归期,而现在草料没了,人却未归,说明这次出行遇到了意外;而如果,是托人来喂,那人数日不来,更是简单明白。”
“而且,这两个脚印总不会是我们三人留下的。”
柳折枝蹲下身,在地上一指。
田七和夏雏低头望去,确有两个浅浅的脚印,上面蒙着一层尘,若不细看,难以察觉。
“夏雏,取尺来。”
片刻后,夏雏带着一包工具跑过来。
柳折枝从中取出一个奇怪的三角形状木板,摆在脚印上:“记录,鞋长25.3厘米,42码,此人身高约在一米六八到一米七六之间。”
“你就在此地,不要走动。”
田七被说得一愣。
柳折枝测量了一下他的鞋:“好了,可以了。”
“啊?”田七还是懵懵的。
柳折枝直起身来,继续道:“中等身材,不胖也不瘦。”
……
“这世上少有的幸运儿能遇到自己的小黄伞,其后一见钟情;而大多数人,则是在不断的相处之中,在某一刹那,某一瞬间突然爱上了身旁的那个人;而对我来说,那一刻静止在宋词的宅子里,我一辈子都会记着这个名字。”
“你的母亲,比我稍矮些,站起来后,束发正好蹭到我的鼻尖,我嗅到了她发间淡淡的幽香。”七叔自嘲的笑笑:“当时还奇怪,一个男人怎么会这么香,直到半年后,才知道她竟是个女子。”
他沉默下来,目光悠远,似在回味着一抹幽香。
“小黄伞?”男孩儿的关注点,始终与常人不同。
“就是你母亲口中的the one。”
“七叔,您喜欢我的娘亲吗?”
“孩子,喜欢一个人是一段时间里的事。”七叔道:“而爱一个人,是一辈子的事,所以,你不必担心,我会一直在这里陪着你。。”
“那个三角形木板是什么?”男孩儿似乎不愿意再谈这个沉重的话题,问起些旁的东西,母亲的故事中,那些稀奇古怪的东西越发让他好奇:“还有厘米,码,米,这些都是什么东西?”
“我也是这么问的,上了马车后,你夏雏叔说……”
……
“这是我们三……公子,自制的三角木尺,每一个边角都有刻码,你看”夏雏指着三角尺上的刻度道:“这一小格表示一毫米,一大格有十小格是一厘米,一寸大概相当于三十厘米。”
“公子为何要花费这么多心思,调整尺寸,制作这种木尺?”田七还是觉得奇怪。
提起这个,夏雏脸色就有些奇怪,小声道:“以后,你可不要在公子面前问这个,过去府里也有人问过,一开始公子还解释说,用这个尺寸去计量,看起来更清楚,也更精确。”
“后来,公子被问得烦了,就开始骂骂咧咧,我爱做成啥样就啥样,你特么管得着吗?”
小夏雏两眼一瞪,眉毛倒竖,学得是惟妙惟俏:“之后,每次提起这事儿,公子就不耐烦得很。”
田七有些惊讶,这语气,实在颠覆他心目中柳公子的形象。
马车里的柳折枝干咳了两声,原本两人在外面说些糗事,他是不想理会的,可奈何夏雏最后一句的声音委实太大了些。
若不出些声音,就显得过于刻意。
“嘘!”
夏雏把食指放在嘴边:“小声点,让公子听到可就惨了。”
田七嘴角扯了扯,这一直可都是你在说话,突然间的掩耳盗铃又算怎么一回事?
两人不再多言,驾着马车,直奔长乐坊的柳林别院。
因发生命案,柳林别院被封了数日,其后,院主人搬离此地,就成了荒宅。
说是荒宅,其实也不荒,三进三出的大院,一汪凝冰的清泉,木质的房屋略有些泛黄,透着种古朴的气息,任谁看了,都是处清幽之所。
只是如此大院无人居住,总归清冷了些,而年前的冬雪,也无人清扫,尚有不少残余。
宅子中生着一株两人环抱的大柳树,最是夺人眼球,大概是这宅子名称的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