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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夜夜长安 ...

  •   “To believe I walk alone, is a lie that I’ve been told.”

      “So let your heart hold fast for this soon, shall pass like the high takes the sand.”

      姑苏城外,悠扬轻快的歌声在原野间飘荡;风轻草绿,几簇野花星星点点,宛如童话故事中的老木屋坐落在丛花碧草之间。

      男孩儿怀抱六弦琴,席地而坐,靠着木屋的廊柱,齐眉的短发半遮着微眯的双眼,歌声清越,好似误入人间的天使。

      吱呀一声,木门开了。

      男孩儿转头,歌声戛然而止,手指依然拨弄着琴弦,乐声悠长,男孩笑着看着从木屋里走出来的中年男子,墨发长衫,一双眼空洞无神,时光在他的脸上留下数条深深浅浅的纹路。

      “你母亲的歌,我一直都唱不好,也不明白是什么意思。”男子沧桑的面庞上有了些许笑意,毫无神采的眸子向着远方,男孩顺着男子目光的方向,翩翩花海在微风中荡漾,然而中年男子的眼睛又不止在花海,似乎能看到很远很远,看到地面与天空交接的尽头,还要更远,更远。

      男子垂眸:“这张古怪的琴,是她亲手做的,取了个古怪的名字,叫做吉他。”

      “七叔。”男孩儿放下怀里的吉他:“你说,她会在鲜花开满姑苏的时候回到这里,春去秋来,花开了十七轮,我却不曾见到她;母亲,是个什么样的人?”

      “你的母亲,是个……不一样的人,果敢又优柔,很矛盾,谁也无法用语言去描述这样一个人,如果非要用一个词去形容,我会选择古怪。”被称作七叔的男子开口道:“她相信在这个世界上有一个命中注定的人属于自己,终其一生都在寻找,她说的那个‘the one’和‘soul mate’。”

      “这是什么意思?”男孩儿靠着廊柱,抬头望着天空。

      “我也不知道。”七叔俯身坐下来,不觉笑容扩散,思绪也渐渐飘远:“你的母亲嘴里总有很多稀奇古怪的话,就像她偶尔哼唱的歌,就像她自己,看得到,听得到,碰得到,却始终隔着遥远的距离。”

      “我第一次遇到你的母亲,是在长安城的上元灯会……”

      ……

      开元之末,天宝初启,太平盛世,国泰民安。

      “千门开锁万灯明,正月中旬动帝京。”
      都城长安,又被称作不夜之城。

      路上行人熙熙攘攘,小贩叫卖声络绎不绝,车如流水,马若游龙,大街小巷商铺酒馆鳞次栉比。

      柳折枝入长安的时候,正好是正月十五,上元灯会。

      东市飞着孔明灯,西市打着彩灯谜。

      一辆单架马车,三钟穗,柳字牌,从明德门,一路进了皇城太极宫。

      朱雀门进,安福门出。

      马车在皇城内遛了一圈,又转光德坊。

      光德坊临近西市,人潮涌动,马车被困在朱雀门以西三街和金光门以南第一路的路口。

      从马车里走出来个扎着两个总角的少年郎,他远远的望见拥堵的人群,便拉着路边一个行人询问:“劳驾!先生,请问前面在做什么?”

      “坊间做工的糟汉子,可当不起小哥这声先生。”

      那人闻言转头,古铜色的,带着些节日喜气,笑着的脸,便出现在夏雏眼前:“前面啊,是西市的灯谜会,主持灯会的是春月楼的花魁许美人,猜中谜底的人可以在今夜和许花魁共度良宵。”

      “那猜谜的都是长安城出名的贵人才子,咱们这些小老百姓,就是瞧瞧热闹,这春月楼的灯谜会也办了有三年了,从未有人进得许花魁的房间嘞。”

      “原来如此,这般属实热闹,谢过先生指点。”

      夏雏笑嘻嘻的拱手道,态度虽顽皮了些,礼数却周正,惹人开心。

      那古铜肤色的汉子何曾受过这般待遇,眼角笑出了皱纹:“小兄弟又说笑了,我可不是什么先生。”

      “我家公子说,逢年长之人,需称作先生,这是礼数。”夏雏认真道。

      “贵公子,是个懂礼的人。”汉子赞叹。

      “那是!”夏雏一听,自是心喜,开口便夸起自家公子的诸般好处来。

      “夏雏。”车上的人叫了一声
      夏雏忙向汉子拱手:“先生请先稍等等”,又疾步至马车旁凑耳去听,也就几个呼吸的时间,他向马车一拱礼,回身至汉子面前拱手:“先生,我家公子问,这上元灯谜会应开在西市;此处已是光德坊尽,快到了通义,京兆府不管吗?”

      “年前,京兆尹孟温庭,因万年县裹尸一案,办事不利,被罢免了。”汉子道:“新上任的京兆尹还未到京。”

      汉子凑近了压低声:“灯谜会由工署坊督办,背后是工部和户部,京兆府两个少尹,想管,也有心无力。”

      夏雏听得连连点头:“等新任京兆府尹上任后,就不会这样了。”

      “京兆府尹,就算来了也不会有什么作为。”那汉子摇头失笑,果然是个小孩子,天真得紧:“你不懂,长安城的水太深了,京兆府尹名上统御京师,可真正握在手中的权柄却少之又少。”

      “我们都叫他三不管,大事不管,小事不管,是事不管!”

      “这……怎么能这样?”夏雏一时语塞。

      “怎么不能这样?”那汉子笑道:“上一任京兆尹孟温庭也算是个不错的官,刑部掌律令,能人干吏,升迁京兆府尹后不足三月,就撞上了万年县裹尸案,审都不敢审,直接被罢黜,贬到了柳州当了个县令。”

      夏雏瞧了瞧马车,对自家公子极有信心,拍了拍汉子的肩膀,坚定道:“你放心吧,新任的京兆尹,肯定会和前任不同的!”

      汉子看着他一副小大人的正经模样,忍俊不禁:“怎么个不同法?京都有三省六部统掌全局,九寺十二卫拱卫京师,外加御史台弹劾百官,那个不是直达天听,京兆府夹在几方之间,就像个受欺负的小媳妇儿。”

      “你这人,怎的这般讲话?”夏雏瞪大一双眼睛,气鼓鼓道:“不管怎么说……”

      “夏雏。”

      这时,一位公子从马车里出来,看了夏雏一眼,向汉子笑道:“小童不知礼数,还请见谅。”

      “没关系,没关系。”汉子连连摆手,暗自打量这位公子。

      他眉清目秀,身材纤瘦,一身裘衣似是畏惧北方的严寒,透着种江南小生的柔弱气儿。
      “还未请教,您贵姓?”柳折枝瞧着这貌似有些惶恐的汉子,能把京城官场摸得这般通透,倒是个消息灵通之辈。

      “小人姓田。”那汉子道:“旁人都叫我田七。”

      “田七。”柳折枝点了点头,富有深意地瞥了他一眼:“相信,我们以后还有机会见面的。”

      汉子看着那位瘦弱公子向自己行了作别礼,转身走向人群聚集之处,背影消失在人流之中。

      “公子,等等我。”

      夏雏也忙忙向汉子道谢,急匆匆追上去:“您下车这是做什么?”

      柳折枝轻笑道:“把灯谜会都开到京兆府门口了,我们怎么能不仔细看看?”

      京兆府坐落在光德坊的东南隅,距离这一路口并不远。

      三丈楼台高约七尺,一盏灯笼高悬,挂在下面的是灯谜会的谜面:十字路口道不齐,东西南北四马蹄;高山不见中峰起,花下无人草又稀。

      站在楼台上的丽人,赤色襦裙上绣着花草蝴蝶,下摆曳地,柔肩披松绿披帛,行动之间仿佛花草摇曳,蝴蝶翩飞。正月天气里衣着稍有些单薄;额间一点殷红,肤如凝脂,唇红似火,眼角眉梢之间,婉转风情尽显。

      许美人,果真人间绝色,柳折枝遥遥地望着女子。

      “现在,请诸位亮出你们的谜底。”台上美人盈盈一笑,百媚丛生,纤手微捻起势,她的一举一动,一撇一笑,都经受过训练般,带着种勾人的魅力。

      竞猜的谜底五花八门,有“米”字,“凶”字,“容”字……

      许美人只是含笑摇头:“诸公均未猜中谜底。”

      “等等!”

      台下突然传出不和的声音:“你,确定这个字也不对?”

      年轻人一身戎装,神态轻佻,他手中握着的谜底上,写着一个“李”字。

      许美人脸上的微笑轻轻一僵,在她的身上,几乎不会出现这样的失态。

      在长安,这是个极少有人提及地位却又极重的字,它的涵义有二,一指皇城正宫,二者是崇仁坊的林府;李相的府邸冠名为以林,正是为了避讳这个‘李’字。

      而敢于不去避讳这个字的,也只有大唐的皇室宗亲,这年轻人的身份昭然若揭。

      他在长安也是极有名的人物,宁王李宪家的浪荡公子李延。

      台上的美人哑然,台下的吃瓜群众也一时无声,原本人声鼎沸的灯谜会,想是被扼住咽喉,失去了声音。

      “许姑娘,你觉得这个字,它对吗?”李延举着那个‘李’字,穿过人群,登上楼台。

      “自然不对!”

      许美人没能回答这个问题,却被台下的另一个人回答了,他穿着身雪白的裘衣,身边是扎着两个总角的幼童。

      “十字路口道不齐,是一个叉,东西南北四马蹄,指上下左右有四个顿点。”

      柳折枝缓缓上前,人群自发地给这位敢招惹宁王世子的狠人让路。

      “高山没有了中峰,是这样的;而花间缺了草,再去掉人,就只剩下一个匕。”

      “所以,谜底应当是这个‘鬯’字。”

      他登台,于红纸上写出谜底:“是这样吧,许姑娘。”

      有人上来解围,许美人自然是借驴下坡,恢复自然的笑容:“这位公子说得不错,本次谜语的谜底的确是‘鬯’这个字!”

      “这一字谜,把鬯的各个部分拆解开来,描述得惟妙惟肖,出题人别具匠心!”柳折枝笑道:“许姑娘高才。”

      许美人俏脸微红:“公子谬赞了。”

      李延被晾在一旁,脸色越发难看,有些阴沉:“这位公子有些面生,是才来长安,不大懂规矩?”

      “新任京兆府尹,柳折枝。”白衣公子在台上自我介绍:“若你说的规矩是指开元二十五年李相编纂修订的《开元律疏》,在下倒是略知一二。”

      那位众人皆知是口有蜜,腹有剑的相爷,做起事来,倒秉公执法从不乱纪,也是件出了名的新鲜事儿。

      ……

      “所以说,我的母亲是长安春月楼里的花魁?”男孩儿有些无法接受。

      七叔摇头道:“你的母亲名唤柳折枝,当时,是个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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