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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破镜重圆 人家来找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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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里柳条,翠遍堤岸。擎沧虽称为海,实际上却是一处极大的胡,因为不管你在哪一岸,都望不到所谓的对岸,人们只道,望不到对岸的,就是海。春的擎沧海像极了一个江南小镇,江南碧绿忧伤的湖水,江南无边的细雨如愁,以及,江南空气中“念桥边红药,年年为谁开”的伤感。
自那之后,墨蓝都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嘉陵了,她理解为什么嘉陵最初那么恨得给她一巴掌了,她宁愿乖乖的去看倾凌下棋也不向她做鬼脸了,她不知道,颜渊护着她时,两人心里是怎样肝肠寸断。他们下棋却甚是无聊,墨蓝那个脑子一心只想着玩,怎么也看不进去,便总是以棋路太高深为由,倾凌曾想,墨蓝要是一直这样没心没肺下去也不错,他见墨蓝脸上只有两种表情,不是哭便是笑,看着她追着鸟跑了半天最后却怎么也捉不住,气得大叫,颜渊你给我出来!给我烤鸟吃!心里半是好笑半是无奈,飞身一个箭步,竹叶顶端的鸟,便被困在他纤长的手指里,惊讶地转动着小头,另一只手拍了拍墨蓝的大头:“这么可爱的鸟你也舍得吃!”
“那拿来干嘛呀?”见倾凌今日不下棋了墨蓝可高兴了。
“玩啊!”不知怎么地倾凌今天兴致异常的好,墨蓝甚至觉得他终于开窍了,会陪她玩了。她手抓着那鸟,以前被她烤来吃的鸟真的甚是可爱,它积极的叫着,小眼睛滴溜溜的,像两颗琥珀珠子被嵌在一个上了油的洞里,转个不停。不过片刻,倾凌手提着一只大椰子壳,脸上满是明媚的笑容:“来小鸟,送你一个大铃铛!”说着晃了晃椰子壳,里面真的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他蹲下来,从墨蓝手上接过那只鸟,椰子有上一个不大不小的洞,洞里还隐约能看见里面有一个木珠,他把小鸟对准了那个洞,“小东西,入住了!”说着便用力把鸟塞到那个小洞里,“哎呀,你太胖了!肚子太大了,可怪不得我呀!”可怜的小鸟,头在里面一片漆黑,身子却在外面,卡住怎么也进不去,两只小腿凌空扑腾,蹬啊蹬啊蹬,好不容易翻过来站住,摇摇晃晃的走了两步,墨蓝大笑不止,看着那么小的一个身体,上面却是比它大几倍的大大的圆圆的脑袋,还被画上了鼻子眼睛嘴,甚至两颊还有粒粒雀斑,背后写着“看什么看!我是麻雀!麻雀!懂不懂?没文化的,见着我别叫椰子!”它还扑腾着翅膀想飞,却是头重脚轻,一头栽了下去,倒插在土里,大大的眼睛还愤怒的瞪着你,连倾凌都快笑岔气了,更别提墨蓝了,空旷的竹林,本应优雅的竹林,现在满是放肆的大笑。
不知怎么地的,那只鸟自此之后每天5点就去墨蓝窗前鸣叫,叫的异常大声,底气十足,一直叫到她毫无睡意,搅得她每天都睡不了懒觉,“死鸟!早知道不让倾凌把你放出来了!”然后那鸟叫得更欢了,还四下扭转头像是要告诉别人,“看,蒙头贼承认了吧!”
墨蓝就去缠倾凌,让他再玩一次,顺便让颜渊也看一看。
“颜渊最近怎么了吗?总是一个人默默钓鱼?”
提到这件事墨蓝的眼睛就黯淡下来,她搅着自己的衣角,犹豫片刻便将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因为她信任倾凌,更因为她不知道该怎么做,这种感情的事情她最束手无策了,如果发生在自己身上就只能脸红了,在旁人身上应该还是能帮一点的吧。她焦急的看着听完之后陷入沉思的倾凌,期待他能给自己指一条明路。
“嗯…”
“嗯?”
“我想…”
“想什么?”
“就是…”
“死倾凌,你想急死我啊?”
“欸,那么凶呢,你是想他们和好呢,还是?”
“不知道。我不知道怎么样才能让他不再受伤。”
“娘子!你这个样子,我可是会吃醋的呦!”看到倾凌满是戏谑的样子墨蓝掉头就走。在她身后倾凌远远的喊道“依我看颜渊一定还留恋那个女帝,刚好现在她也回头了,让他们破镜重圆吧!”说完倾凌朗声大笑,消失在竹林里。
“破镜,重圆吗?”墨蓝没有回头,她的背影却在颤抖。
晚上嘉陵设宴,颜渊却还是没来,墨蓝捕捉到了她眼里转瞬即逝的失望,看到她抬起头来还是得强颜欢笑,以及她额间沧桑的几缕白发,突然就觉得她本应是和自己一样无忧无虑年少时光却蹉跎在阴暗血腥的朝野中,不知她牺牲了多少个月光皎洁的夜晚,埋在成堆成堆的奏折中。国家再风调雨顺国运昌隆的对她来也说是个讽刺吧?不经意间错过了自己最重要的东西,待到发现,暮然回首,韶华已去。墨蓝对她,已满是同情。倾凌见她一桌子好吃的菜都没碰过几筷子,便站起来告了失礼,把墨蓝提出去了。“大小姐,吃饭吧,吃完饭再说嘛,你的颜渊爷爷我去搞掂,他不就是胸中的大男子情节放不下吗,那么个漂亮的女帝,我看他早就摇摇欲坠了好不好,不过女帝那边你就去安抚一下啦。”
“为什么是我?我宁愿去找颜渊….”
“人家来找旧情人第一面就看到身边站着另外一个女人,还是站着来抱着走的,人家能不气吗?解铃还须系铃人,不是你是谁啊?”
于是,两个黑影晚饭后互相挤了一下眼睛后,就贼眉鼠眼地朝两个方向出发了。先看墨蓝那边吧。
嘉陵帝的寝室玉卿宫确实不是一般的大,可是里面却不见一点奢华的影子,素白色的大纱帐却装点出出尘的味道,美人椅上卧着一身翠意的佳人,正是沈嘉陵。
“为什么不通报一声就擅自闯进来?”嘉陵帝的声音听不出一丝感情,历经岁月却依然风华绝代的脸上除了庄重没有一点多余的表情。
“嘿嘿,嘉陵姐姐。”墨蓝陪着笑脸,“之前是我错了,姐姐你还大人有大量,别见怪啊。”
“来人,送客。”
“别,姐姐,我是真的有话要说。”
“我不想听。”嘉陵一句话就挡回去了。墨蓝绷起苦瓜脸,你说本来就是她来找颜渊,这应该是挺简单的任务,到她手里怎么就那么难呢?
“其实,其实,我和颜渊不是你想的那种关系。”
“哼,你也太自大了点吧,我从来没觉得他的眼光会那么差。”
“你…”墨蓝有一点火了,想到她打自己那一巴掌,现在还觉得火辣辣的疼,她转身就要往门外走去。
“他不过就是用你来气我而已嘛,他还想报复我,他还是不肯原谅我,我守着他留下的空屋子像守寡一样过了这么多年,他还是不肯原谅我….”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到最后甚至带了点呜咽,那麽样确实楚楚可怜。她竟颓然的爬到墨蓝脚边,晃着她的裤脚“是不是,是不是这样?你告诉我!你告诉我他过得好不好,如果你能让他过得好,如果他真的那么放不下你,那我,那我便撒手放他幸福,这些年,算是本来我就欠他的….”嘉陵就在墨蓝的脚边泣不成声,她哭她埋葬在宫廷里的青春,她哭她近在咫尺远在天涯的良人,她哭她年少轻狂时与他一同畅游山水的梦。
墨蓝再也看不下去,她蹲下身来,把嘉陵扶起来,除去嘉陵平时盛气凌人的女帝的金装,她只是一个,渴望幸福的普通女人。“放心,我们会让你们破镜重圆的,一定。”
墨蓝出来之后松了口气,嘉陵眼里又是惊喜又是希翼的目光让她不由得担心,倾凌那边搞掂没啊?
颜渊真是好兴致啊,倾凌去的时候他坐在灯火通明的院子里把酒对月,天空中飘浮的竟全是一阵阵如梦如幻的天灯,花间饮酒的又是那样一个恍若天人的面孔,不得不让人疑心误闯了蓬莱仙岛。
“颜渊,有好酒怎么能不叫我呢?”倾凌见势走了上去,正好,他自己不喝酒,也得把他灌醉,“每次面对你我真是自愧不如啊,又不如你风雅,不如你会玩,连长象都不如你。”
“呵,那又如何,你有真心相连之人,我….”
“谁说的,那个大花痴,我每天都担心她被你抢走呢!”颜渊听着却怎么也笑不出来,“可是你还有人可以被抢啊…”只觉内心酸楚,却又无处倾诉,嘉陵太狠了,他现在住的院子竟跟他当初在宫里住的院子一摸一样,一眼望去满是烂漫的桃花,他看着却格外刺眼,所以那么多天,他都深更半夜才回来,倒头就睡,窗外美好的景致看都不看一眼。今天…只道是酒入愁肠愁更愁啊。
倾凌看他那如此绝色的面容一副忧郁的神情更是让人神魂颠倒便直接开口了“你们的事,我都知道了。”
“别和我说什么同情的话,我受不起,是我太傻,当初竟被一个二十几岁的小姑娘利用…”
“你会被她利用?其实你是被情所欺,你若不爱她,她能利用得了你?”
“我就是无法原谅她竟利用我的情!”一刹那的愤怒之后,他的眼神变的凄凉无比。“倾凌,你苦苦修炼时在窗里看到我是不是曾经十分羡慕?羡慕我一出生就有无比强大的灵力?其实一点都不好,可以的话我宁愿送给你。我不想当什么叱咤风云的少主,我只想过寻常百姓家炊烟袅袅的生活,可是对拥有这具躯体的人这就是一个幻想一个奢求,像天边美好的浮云,离你那么近,那么诱惑,却无论如何也抓不住…我本以为她是愿意与我清贫安宁的过一生的人,也许一开始就只有我一个人在粉饰太平吧。”
倾凌瞧着清冷的月光下如此寂寞的他,再也说不出一个字,他端起酒杯,一杯接着一杯的灌,任由面前人的悲伤在天地间蔓延,感染了他,感染了满庭的花。
于是,倾凌这边的结果是,颜渊惊讶的看着他抢了自己所有的酒,喝的酩酊大醉,最后还吐得他一身白衣到处都是,这,到底失恋的人是谁啊?
可是当墨蓝刚好在嘉陵寝宫门口看到颜渊气喘吁吁得把满身肌肉倾凌扛回来时,无奈却又略带得意的想,我都搞掂了,你不仅没搞掂还是被抬回来的,却突然看到本应不醒人事的倾凌做出了一个“等着看好戏吧”的滑稽表情,又是吐舌头又是眨眼睛。
颜渊的背上就传来醉醺醺的声音:“颜渊...老兄啊...你..就是太..心软了!要是有女人让我..也那么伤心,我早就..扇死她了!对…扇死她!小弟我今天…就帮你..扇死那个死女人!”说着从腰间抽出抽出折扇,就挣扎地从颜渊的背上跳下来,摇摇晃晃就往玉卿宫里冲,颜渊一时呆在原地没动,怎么会,他竟从来都没有想过要伤害她,即使当初他愤然离开旋铭纪独自走在烟尘之中时,心中也只有悲怆,竟没有一点仇恨,强迫自己不能回头,手心中却捏碎了多少梅花,捏不碎的却是高墙上她孤傲如梅花的笑。
不容他多想,玉卿宫里传出玻璃破碎的声音,以及柔弱的女子的呜咽声,颜渊提腿冲了进去,他看到了什么?大红的地毯上散落满地的陶瓷碎片,尖叫着四处逃窜的宫女,嘉陵头发凌乱,两颊都是红红的,倾凌两腿叉开,一手叉腰一手抓着她淤青一片的纤细手腕,哈哈大笑,毫无形象可言。看到颜渊进来嘉陵本就水灵的大眼睛更是溢出了委屈的泪水。
看到嘉陵求助的目光,颜渊却只是任风吹着他的白衣,整个人与门外的柳树一般飘逸,散发着冷漠。
在别宫嘉陵没有安插任何武装亲卫队,那一刻,政坛叱咤风云的女强人真真切切的感到了“落到疯子手里了”的绝望。倾凌高高扬起了扇子,那把独一无二威力无比的扇子,她闭上眼睛,倔强的露出她白皙的脖子。
一声巨响,嘉陵被推倒在地上,美丽的裙摆惊恐地散落满地,风雅的扇子溅上了鲜血,同时被鲜血染红的,还有月白色的袍子。那是嘉陵久违的结实的背,她曾经多少冲动想依靠一生的背,被她背叛之后萧然离开的背,她再也控制不住,抱着颜渊已经满是污秽的的肩膀,失声痛哭,她能感到自己的肩上也是一片湿润温暖。那比阳光还温暖的泪,缓缓的流入两人的心,融化多年不化的冰冻思念的伪装。
这时候很不合气氛的:“疼吗…番茄酱..”又是倾凌戏谑的的声音,说完便醉倒了。
嘉陵闻了一闻,气得大跳“顾倾凌!我要以欺君之罪把你打入死牢!”颜渊见她这样轻轻的笑了,好像回到了十几年前,连嘉陵都还是个无忧无虑的小女孩的时候。最后他不动声色的抱起她,转身走进一片迷茫的夜色中。
这一夜,不知道多少人一夜无眠。
反正第二天太阳又重新照射这片土地时,每个人都顶着大大的黑眼圈,脸上却是幸福甜蜜的表情。
倾凌又是一副风度翩翩的的模样飘到嘉陵面前,俊秀的容貌把初升的太阳都比下去了,“敬爱的女帝殿下,昨天,是在下我喝多了,在你面前丢人显眼了,竟然还动粗,真是罪该万死。”
“这,这…”花丛中嘉陵面对他那倾城的脸不知所措,明明昨天还恨的想杀了他的,她走过腥风血雨,还从来没有人敢冲到她面前劈头盖脸就是一顿打的,但是..想起他昨天身上熏天的酒气,依然掩盖不住绝色的面庞,以及以这为代价,她等了那么多年的温柔的眼神,终于回来了,她身上现在都还有颜渊特有的香味,这样即使彻夜未眠也想到就掩不住甜蜜兴奋,他说他原谅了;他说他原来还爱她;原来还是,离不开铺满一地碎梨花瓣的院子,离不开高墙上比梅还孤独高洁的笑。
不是倾凌,他不会发现。也许这份爱会一直被埋葬,也许等到他站在她墓前才会发现,也许这一生就注定错过,注定互相思念却互相埋怨。
一直到泪流满面,一直到百花凋零。
嘉陵的眼中此时满是庆幸和感激,她抚了抚自己的头发,端出女帝高傲的表情:“草民顾倾凌,以下犯上,罪无可恕,本应就地正法,咳咳,但念于朕宅心仁厚,今日心情颇佳,特赦你无罪!”
“哈哈哈哈,草民感激不尽啊!”倾凌很不给面子的哈哈大笑,墨蓝在一旁冷眼相看,装醉!她蹦到嘉陵身边开始咬耳朵:“我昨天把他弄回去的时候一点都不重….”
倾凌切一声,掉头就走,找颜渊去!
现在才发现颜渊原来如此静雅,端坐在屋中玩赏兰花的他是如此出尘,浑身散发的高洁的气质让倾凌自愧不如。原本他到底是怎样把这不可亵渎的气质藏的那么深,像个不谙世事的小孩。
“倾凌,你来了。”他头也不抬,就认出了站在那许久没出声的倾凌,那语气淡淡的,却含了一份“料定你会来”自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