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迢迢千里有繁星》不意金吾

6、第六章

　　既然答应嫁给他，那便不能再随便离开。我虽然想念大漠的茅草屋，可是比起这些，再没什么比星星更为重要。
　　许是因为我答应了他，李旼越发没皮没脸。
　　他干脆把被褥全部抱到我的房里，睡觉时也不再需要我再盖住双眼。他总要抱着我，把头埋在我的颈窝轻蹭，他说这样就会一夜好梦。
　　他好像迷上了亲我这件事，临睡前要亲我，吃完饭要亲我，晨起替我绾发时也要偷亲我……亲啊亲的没完没了，我嫌他腻烦，总爱偏头躲过，他就会掰过我的脸，用他眼里的星星迷惑我，然后黏黏地吻住我。
　　这样的日子太过舒心美好，美好得近乎不真实。他依旧很忙，早出晚归，他对我说，他要铲除所有害他的人，他要夺回属于他的一切。
　　我脑中忽然浮现出星夜下的那句话“玄武上帝赐皇恩”，我问他可是为了皇恩，他揉乱我的头发但笑不语。
　　李旼后来不再是梁王，众人开始唤他太子。我知道太子将来是要当皇帝的，我的星星再次变得不真实起来。皇帝，是传说中坐在京都最高宝座上的人，天下任何一个角落都逃不过他的统辖，我的星星会变成这样吗？
　　秀才说话算话，第二年的科举考试，他真的来了。
　　他也拾掇得人模狗样，若不是我见过他啃羊蹄的馋样，便真觉得他是个儒雅的读书人。
　　李旼见到秀才很高兴，在王府里大宴一场。果然，秀才还是秀才，他看着满桌的佳肴直了眼，喃喃道：“我的亲娘，今天才算开了眼！小歌，你天天过得都是这种生活吗？”
　　你所见艳羡未必不是他人的苦楚，而个中苦楚是无法与人道知的。我觉得最近天天跟李旼待在一起沾染了不少才气，我心里有时也憋出些文绉绉的道理来。
　　距离开考还有个三四天，李旼把秀才安置在王府别院，嘱咐他安心备考。
　　若说梁王殿下尚且还能日日着家，那当了太子的李旼就是三天难见一面。他时常在深夜悄声推门而入，小心躺在我旁边，又在天未亮时悄然离去；也时常精神不济，却仍在用膳时讲出三两玩笑只为逗我一笑。当他抱歉地说无法经常陪我用膳时，我盯着他眼下越来越重的乌青难过极了。
　　我头一次的，笨拙地吻住他，告诉他我不在意这些。他很意外，身体僵得不敢动，又难以置信地盯着我，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事实证明，太过美好的东西是不存在的，世间没有十全十美。
　　秀才考试顺利，不日就要离开了。临走前他悄悄喊住我，要跟我讲点体己话。
　　“星星如今是太子了，小歌，你知道太子是什么意思吗？”
　　我点头，“就是以后要当皇帝的人。”
　　秀才叹气，“他现在深处大周权利的漩涡之中，我看得出他极疼爱你，可你这般呆傻，将来如何能与他的妃子们相处，他的疼爱又能维持多久？”
　　我傻乎乎的问，“他的王妃就是我呀，我为何要和别人相处？”
　　“你是蠢吗？”秀才张大嘴，“自古王公贵族，你见过谁只有一个王妃？再说他以后是当皇帝的人，皇帝后宫三千佳丽，你见过哪个皇帝只有皇后一个老婆？”
　　这会换我张大嘴了，我摇头努力压住心底的不敢相信，“星星…星星不会。”
　　“小歌呀，什么星星，他是李旼！”
　　秀才的话如一道惊雷劈醒了我。世间哪有什么星星，有的不过是李旼。
　　“他许你做他的王妃了吗？那为何京中广传，下月他就要与冯宰相家的嫡女成婚？那才是圣上亲笔指婚的王妃。”秀才痛心疾首。
　　“小歌，你知道这些贵人之间的争斗有多可怕吗？你无法想象，这比狼捕杀野兔还要可怕！你这么傻，你怎么活得下来，你若是没有打算，就着咱们大漠里多年的情谊，我说句掏心窝的话——离开京都，他们碾死你比碾死蚂蚁还要容易！”
　　我没见过太多贵人，我也不明白他们为何要碾死我，我脑中只有一句话：下月他就要与冯宰相家的嫡女成婚，那是圣上亲笔指婚的王妃。
　　终于等到了他难得的空隙，李旼回来时带了许多糕点，都是我不经意间赞过好吃的，他都记得。晚上他早早地就歇下了，他拥着我，睡相安然祥和，我心里的疑问怎么都说不出口。我选择相信他，他说过，我才是他的王妃，我要相信他。
　　可是下月时，王府里突然就挂上了红灯笼。精美的红灯笼泛着暖暖的烛光，我的心里却越发不安。李旼回来的次数越来越少，五六天都见不到他的人影，我问“仙子”姐姐们他最近在忙什么，她们结结巴巴不肯告诉我。
　　我下定决心一定要问问他，结果还没等到他归家，我就被人逮住了。
　　我跪在地上，“天仙”趾高气扬地走到我面前，她旁边的“仙子”手里拿着我枕头下的匕首。
　　两边的嬷嬷死死按着我，我的胳膊被扭得有点变形。我不明白，翻出一把匕首而已，为何要逮我？
　　“我且问你，身为侍妾，枕下暗藏匕首，你意欲为何？”“天仙”厉声呵斥。
　　侍妾？我听得懂这句话。从前石嫂与石叔生气，就吼他大不了去寻个侍妾，石叔总是陪着笑脸，说他这辈子只有石嫂一个，才不要什么侍妾。
　　我挣扎着扭动，“我才不是什么侍妾！李旼呢，他在哪？”
　　“你胆敢直呼太子姓名！”“天仙”怒目圆睁，“不是侍妾还能是什么，你还想爬到我头上不成？今日太子殿下已被我支开，你逃不出我的手掌心了。”
　　“我不是侍妾，不是侍妾——我是他的王妃！”
　　“呸！”她一脚踹翻我，“你是什么东西，胆敢觊觎王妃！长得粗鄙就算了，谁教的你口出狂言？可是你们——”她扭头怒瞪姐姐们，“仙子”姐姐们吓破了胆，跪在地上：“小姐饶命啊，奴婢们岂敢！”
　　“天仙”气得柳眉倒竖，她指挥嬷嬷们，“这贱人胡说八道，用匕首划破她的脸！”
　　“仙子”姐姐们赶紧过来阻拦，可那嬷嬷只听命“天仙”，拔出匕首就要来伤我。
　　门口忽然传来一声怒吼：“放开她！”
　　嬷嬷们吓得腿软，“天仙”也被李旼的吼声震住了，我趁机夺过匕首，拔开匕首指着他们，缓缓后退到角落里。
　　“我在她枕头下面发现了一把匕首！她既夜夜与你睡在一处，枕下藏刀又是何意？我看她怕是个奸细！”那“天仙”气得跺脚。
　　“匕首？”李旼向我走近，“小歌，你拔刀做什么？快放下，来，交给我，仔细划破手。”
　　“六哥！”“天仙”声音慌张，“小心她伤你！”
　　“所有人都会害我，小歌不会……”李旼低声道，“小歌，放下匕首，快过来。”
　　我含泪摇头，“我不是奸细，他们说京都有很多人要害你，我把匕首放在枕下，如果有人来害你，我就拔出来跟他们拼命……”
　　“撒谎都如此拙劣！你以为我们会信吗？六哥，你别……”
　　“我信。”李旼打断了“天仙”，“我信她，她说什么我都会相信。”可他的脚步没有停，一步两步，他离我越来越近。
　　“李旼！”我从不知自己的声音还能如此沙哑凄厉，“停下，再过来我就一刀子抹过去！”我学着当初那官兵头子的样子，把匕首横在脖颈间。
　　李旼果然停下了，他甚至慌得倒退几步，颤道：“你别动！好，我不过去、不过去——你把刀放下，你想要我的命吗？”
　　我摇头，我怎么会要你的命，我希望你长命百岁，岁月静好。我右手把刀，左手抹了把泪，“李旼，你骗我，我怎么成了侍妾……”
　　“胡说八道，谁给你嚼得舌根！”他眼睛不离我的右手，“你记得我与你说过的话吗？我不会骗你。”
　　我说：“不。李旼，我虽然蠢，但我识得破谎言，我不是侍妾，却也不是王妃。你有一个美丽的王妃，她很喜欢你。”
　　“天仙”目瞪口呆地看着我。
　　我又说：“你爹一定很喜欢她，不然不会让你娶她。但你爹不会喜欢我，因为我长得不好看，我看不懂书说不出诗，我甚至来历不明。”
　　“可你在我眼里就是最好的……”他上前一步，“有些事你还不懂，先把刀放下，我跟你慢慢解释，难道你不信我却信旁人吗？我是你的星星啊。”
　　我笑了：“不，你是李旼。”
　　李旼不属于我，不属于大漠，他属于京都，属于大周。
　　他的脸瞬间变得难看起来，却疾步朝我走近，我咬牙划出口子，鲜红的血珠终于彻底止住了他的脚步。
　　他的脸白得吓人，身体抖得似乎摇摇欲坠。往日情景重现，这次被挟持的依然是我，被威胁的依旧是他，只是要走的人却是我。
　　“你知道我举世无亲，活不活于我而言意义不大，所以放我走，送我出京都。”
　　他脖间爆出青筋，牙槽紧咬，一字一句道：“不可能，我死也不会放你走。”
　　“看来你还是要逼死我……”我再次加重力度。
　　“我放、我放！你停下，停下……”他终于站不住，险些跪在地上，但“天仙”跑过来搀住了他。
　　“天仙”不愧是天仙，生得真美。李旼也很好看，他们两个在一起好般配。
　　我冷静地说：“将喜宝牵出给我，给我文牒放我出城，不许派人跟阻，不然我会将匕首通入我的心脏。”我说得太过通顺，这句话这个场景，我竟像是已演练过了很多遍。
　　“小歌，我求求你…再给我一点时间……”他的脸由白转红，倒在地上急促喘息着，身后的众人皆跪于地，大气都不敢出。
　　“六哥，六哥你是不是旧疾又犯了！”“天仙”红了眼眶。
　　李旼推开她，满眼恳求望着我：“再等等我，我很快就可以……”
　　“你可曾想过没，你想给我的，从来不是我需要的。”我不再去擦眼泪，那已是徒劳，就让它们流吧，这是我为星星最后一次流泪。
　　李旼最终还是送我出了城，他的旧疾有些严重，被人搀着站在城墙上看我逐渐远去。我没有回头，我想我们终于应了那句话，两处茫茫皆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