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迢迢千里有繁星》不意金吾

5、第五章

　　我们就这样彻底离开了待了十多年的沙漠。
　　李旼替石叔一家查清了冤情，他们的儿子杀的是抢占民女、杀人放火的混蛋，他替天行道没有罪名；他还替老孙爷还清了镖局欠的巨债，嘱咐他今后营生要多长心眼，别再被骗；他替秀才夺回了被亲戚欺占的已故双亲的遗产，让秀才回乡好好读书，来年科举他在京都等他……
　　李旼替所有人解开了背上厚重的束缚了多年的枷锁，却对我说我哪都不用去，他要带我回家。
　　家？原来我有了家。
　　我本以为石叔石嫂会跟我一起，可石嫂却抹着泪说我不该跟他们去受苦，我该去京都享大福。
　　沙匪帮的所有人终于分道扬镳、天各一方。我坐在华丽锦绣的马车里，一路摇摇晃晃颠簸着到了京都。
　　我挑开马车帘，京都美得就像天上的仙境，街道上摆满琳琅商品，路上走的都是仙子。但我很快放下车帘，我是沙漠中野跑的孤女，我甚至觉得自己不该踏足于这片土地。
　　李旼忽然从后揽住我，握着我的手再度挑开了车帘。他说话时喷薄出的热气灼烧着我的耳朵，他说得又柔又缓：“小歌你看，这架上摆的是糖人，那人正制的是莲子糕，最前端有家金银首饰铺，往后你若是喜欢就过来买。不过我已提前给你备好了不少，待回家就能看到……”他絮絮叨叨一直在说，我从他的声音里听出了欢快，不过我的注意力全然没在他的话里，因为我的耳朵烧成了一团。
　　如果说京都的街道是天街，李旼的家就是天宫。
　　他牵着我走过长廊、绕过花园、穿过层叠假山，我被绕得迷晕了眼，好半天才进入房间。
　　房间也是大的吓人，床铺软的像要陷进去，我局促不安地坐着，看他指挥一群“仙子”姐姐进进出出抬进好多箱子。
　　李旼坐到我旁边，“这箱是衣服，过两天京要变天，我怕你冻着就先提前按照我印象中的尺寸预备了几套，明天我再带你去量身做新的。那箱是珠钗，是我命宫里的匠人连夜赶制的，都是我亲自描的花样，你等会看看可还喜欢。那箱是……”
　　我发现他最近话总是特别多，絮絮叨叨说个没完没了。但他是真的很高兴，眼睛里要跳出星星来，我看着他，不自觉也跟着含笑点头。
　　李旼家里有太多“仙子”跟在我屁股后面转，我想倒水喝，她们会慌得冲上来端给我；我想坐在池塘边，她们慌得在我屁股下面塞软垫；我想脱衣服，她们赶紧来解我的衣扣……
　　这实在太诡异！
　　李旼也“变”了，他现在整天都在外“干活”。若每次回来时我已入睡，听“仙子”姐姐说，他就坐在我屋里待上一会再走；偶尔他回来得早，能与我见上一面，他就陪我吃晚饭，带我坐在屋顶上看星星；他隔几天还会陪我出去逛逛走走，买一大堆东西回来。
　　虽然星星在身边的日子过得异常开心，可我的心里总生着若有若无的虚感，我觉得自己就像天宫的一个过客，玩闹几天看够了繁华便不必逗留，我恍惚间竟怀念起大漠的茅草屋来。
　　我终于在李旼回来早的一次晚膳上提出想要回大漠，他没留神把玉碗摔成了两半。
　　满屋的“仙子”慌得跪在地上喊着“赎罪”，我吓坏了，赶紧学着她们的模样跪在地上去拾那玉碗。我太过粗笨，没留神划伤了手，血弄脏了绵软的地毯。
　　李旼抓过我的手，立刻掏出帕子替我止血，他着急地唤来医官，那医官给我包了一层又一层的白布，我甚至以为他要将我整个人也裹上白布。
　　李旼问：“你怎么跪着？快起来。”
　　他脸色好难看，“仙子”们低着头发抖，我哆嗦着不敢起来。
　　“小歌，你起来！”他拽着我的胳膊将我拉出厅堂，一路疾步去了内室。
　　门被“砰”的关上，他转身时眼眶通红，恍惚间让我想起茅草屋里，那个坐在地上不敢起身的星星。
　　我说星星，我想回家了。
　　他颤道：“这不是你的家吗？”
　　我摇头，“这是你的家，我住不习惯，我想去找石嫂。”
　　“我把他们接过来！”他焦急地握住我的手，“你还想要什么都对我说，我都替你寻过来。”李旼又哭了，他抱着我坐在软床上轻轻摇动，“小歌，你别走，别走好不好……”
　　我突然也想哭，我心里有些委屈，小声地说：“……我想要星星。”
　　“月亮太阳我都给你摘，星星……”他顿住了，缓缓侧头看着我，“星星……星星就在这里，他一直在你身边啊。”
　　我最后没有离开，因为星星哭得难过，我怎么舍得看星星难过。那晚他躺在我旁边，我把手盖在他的眼睛上，他抱着我说，只有我在他才能够睡着觉，我走了，他就什么都没了。
　　后来李旼每天都跑到我的屋里睡觉。我可不敢让梁王殿下睡在地上，就让他躺在我身边，我把手盖在他的眼睛上，看他逐渐呼吸匀畅。我借着柔和的烛光轻描他的轮廓，感觉有个种子在我的心底生了根发了芽。
　　李旼开始每天都回家陪我吃饭，他经常顶着奔波的风尘归来，匆匆看我用过饭后又匆匆离去。我想梁王殿下钱还不够多吗，干活竟如此卖力。我看他辛苦让他不必日日回来，他却说每天看我好好吃饭才能放心。
　　“仙子”姐姐对我说，李旼每天都很累，京都里要害他的人很多很多。我紧张得在枕下放了把匕首，我想如果有天有人要来害他，我就跟他们拼命。
　　有一天，我照旧在“天宫”里乱窜溜达，却在花园里撞上了一个比“仙子”标致百倍的人。
　　她长得令我已无法用言语形容，她是我见过长得最好看的女子。很快她也看到了我，但她的眼里却充斥着震惊、嫉妒与愤怒。
　　我被她盯得倒退一步，身边的姐姐说：“这是殿下的表妹，四年前圣上将她指给了殿下，但因为殿下身体一直‘抱恙’，尚未迎娶。”
　　李旼身体究竟有没有“抱恙”我不甚清楚，我只知他“抱恙”的最后一年，是被人追杀至了沙漠。
　　我问“指”是何意？她说就是以后择了良日良时，殿下会迎娶她为梁王妃。
　　“天仙”提着华美的衣裙走了过来，她歪头打量着我，指着我问身边的姐姐：“她是谁？”
　　“小姐，她是……她是殿下的旧友。”
　　“旧友？”她绕着我边走边审视，“殿下的好友我都认识，这是从何而来的旧友？”她忽然一把扯下我发间的珠钗，“旧友为何佩戴这根先皇后的珠钗！”
　　“还给我！”珠钗被抽走，我的头发尽数散落。珠钗是李旼亲自插入我发间的，她怎么可以随便拿走？我伸手想去抢夺回，却被她推倒在地。
　　她拿珠钗居高临下指着我：“你们，把她架回冯府，我要请她喝茶！”
　　“仙子”姐姐们面面相觑，却是一动不敢动。
　　“愣着干什么啊，还要我亲自动手吗？”
　　我看她手握珠钗指指点点，胸中怒火丛生。大漠里的兔子我尚且捉得住，你凭什么抢我的东西！
　　我奋然起身扑倒她，将她骑压在地，夺回了珠钗，匆匆别在发间，“没有人教你，不要抢别人的东西吗！”
　　“你这疯狗！”她不甘示弱，一拳打在我脸颊上，我疼的抽气，嘴里冒出血腥味来。
　　“仙子”姐姐们又吓着了，她们跪在地上磕头，嘴里央求“快别打了，别打了！”
　　最后将我们拉扯开的是匆匆赶回的李旼。
　　“天仙”发间混着草，泪水花了妆容，“六哥哥，她究竟是谁！她居然敢打我！”
　　我怒骂：“胡扯！是你先抢我珠钗！”
　　李旼先是仔细检查了我一圈，确定我没受伤后才道：“我不在家，你怎么自己跑来了？”
　　“我不能来吗？我以后是王府的女主人，我怎么不能来？”“天仙”呜咽着。
　　李旼小心地瞥我一眼，又说：“你不要胡说，你我还未成婚。”
　　“圣上亲自下的旨意，成婚只是早晚的事！我才不信什么旧友，你与我说，她究竟是谁！”
　　是啊，我是谁？这话问得有趣，我自己都不知道我是谁，我又是李旼的谁。
　　“她是……她是我的……”李旼支支吾吾，自己也说不出来。
　　我不知为何，心底翻起酸水，我抬头看他一眼，将那珠钗交还与他，自己跑回了屋。“天仙”仍在啼哭，她缠着李旼不让他走开。
　　李旼进来的时，我蒙在被子里不肯看他。我觉得丢人，我浑身脏兮兮的，眼泪糊了一脸。
　　他轻柔地将棉被剥开，“小歌怎么了，怎么蒙在被子里？”
　　“我待不下去了，一刻都无法待下去！”我腾地坐起，“李旼，我虽然没读过书，但也知道什么叫女主人，什么叫成婚！她是你的王妃！”
　　李旼脸瞬间黑如锅底，“我没有成亲，她也不是我的王妃！”他又一把拥住我，可我才不要跟有老婆的人待在一块！我死命挣扎无法，就去咬他脖子，他疼得抽冷气，却还是不肯撒手。
　　“咬死我也不会撒手！”他喘着气，“你不能走，也不许走！”
　　“我是你的谁？我凭什么待在这？”我抬脚踹他，“你自己都说不出来我是谁！”
　　“我怎么说不出来！”他也急了，“你不明白吗？你不知道我想要什么吗？”他将珠钗放在我手中，“你可知这是何物？这是我母后留给我的珠钗，她叫我将来送与我的妻子。小歌，我心悦你，要娶你，你才是我的王妃！”说完还不待我反应，他就欺身吻住了我。
　　李旼是疯了吧？他在干什么？
　　我咬破了他的嘴唇，“你这登徒子，你一开始就是登徒子！”
　　他忽然笑了，“是啊，我是登徒子。大漠里看见你第一眼就赖上了你，又喜欢上了你，我记起身份后第一件事就是接你回家，我知道我的小歌在等我，我要娶她回家。”
　　“我才不要嫁你！”说完我自己都有些心虚，我居然被他的话说得心软成一滩。
　　“但不行，星星没有你会睡不着觉，一个人不睡觉就会活不下去……”他的头越来越低，在我耳边亲昵：“你不嫁给我就是想要我的命。”
　　我惊呼：“你胡扯，你还能死了不成？”
　　“会，就是会！”他认真地看着我，“我被他们捉走，醒来第一眼看不见你，我难受的就是要死了，如果不能娶你为妻，我这辈子活着都没意义。”
　　这话说得太窝心，我偏过头不敢与他对视。李旼坏得很，他惯会知道怎么让我心软。
　　他轻笑着吻住我，他身上带有好闻的清香，我陷在这清香里昏了神智，学着他的模样笨拙地回应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