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造化姻缘》叶叶三草

75、秘密探监

　　董天啸与霍战安两人并不知道在他们发呆的时候，皇宫里的太子察觉到了他们暗查自己身边的动静。
　　“有人在查本宫身边之事？”太子坐在一张大案后面，听罢胡满与张任的禀报，皱起了眉头。
　　“是的殿下，我等发觉，有一两个宫人有意无意地去接触皇后宫中的人，好似在探听林公公被关押之日，您在皇后宫中的情形。”
　　“什么！”太子霍地站起身，眼中翻滚着阴鸷的雷霆。
　　“可有抓到人？”
　　“抓到了一个宫女和一个太监。不过那个宫女趁我等不注意咬舌自尽了。而据剩下的那个太监招供，他会去打听皇后宫中的消息全是因为咬舌自尽的那个宫女给了银子叫他去做的。他也不知那宫女为何会对皇后宫中的消息感兴趣，更不知那宫女是何人指使的。”
　　“不过我等去查看了内务府存档的资料发现，那宫女的父亲曾是西北军中的一员，后来不幸战死了，那宫女家里也没人了，遂为有口饭吃便进了宫。”
　　“西北军中的人？”太子眯起了眼睛。
　　“看来是董天啸在查本宫了！”太子的第一直觉便是查自己的那人是董天啸，除了他，整个大彦都是臣服在自己脚下的，谁敢如此胆大包天地来刺探自己这大彦储君身边之事？
　　而且宁国公府在西北经营了几代，一直是那里的土霸王，更是西北军心中默认的神。所以指使得动西北遗孤让他们甘心冒着巨大危险去探查皇宫秘密的，除了宁国公府不做第二人选。
　　思极种种，太子眸中翻滚着暴怒的浓云，原先拍在桌案上手掌用力地握成了拳头，使得那手背上浮起狰狞的青筋。
　　夹着凛然杀意的一字一句慢慢从他口中吐出，“董天啸这手伸得太长了，本宫要把他的这些触手都砍掉，不然本宫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说着，太子目含精光看向下首的胡满与张任,“你们二人把宫中的宫人都筛查一遍，凡是与西北军或是宁国公府沾上关系的，都处置了……”
　　胡满与张任正要应下，太子却猛地想起什么，举手喊了声，“等等！”
　　太子若有所思地开口道，“先不急着处置那些宫人，免得打草惊蛇！”他唇边泛起一丝冷笑，“还有，咬舌自尽的那个宫女你们想办法遮掩过去，定不能让董天啸那边起疑，就让他们以为本宫未发觉那些眼线。然后，趁他们放松麻痹之际，你们尽快安排本宫交给你们的差事，待到时机成熟，本宫要把董天啸等一干人一网打尽！”阴险之色在太子脸上狰狞浮现。
　　太子的处置是非常恰当的，此时若是换了其他油嘴滑舌的宫人，必会溜须拍马地添上一句，太子殿下英明神武，深谋远虑！
　　然此时殿中的是胡满与张任，他二人居于暗卫之首，已练就得一副不悲不喜的模样，只面无表情站在殿中等着听太子的吩咐，溜须拍马并不在他们的职责范围内。
　　好在太子也不在意，开口对那二人说道，“董天啸如今被困在府内，替他打理这些消息渠道的想必另有其人。”他想了想后道，“那霍战安与董天啸走得十分近，想必就是他从中替董天啸与府外传递着消息。你二人密切监视霍战安的动静，如有异动第一时间报上来。”
　　“是！”胡满与张任朗声应下了。
　　霍战安这边他并不知道自己被太子的人盯上了，于两天后的一个雨夜，急匆匆从密道跑到宁国公府。
　　彼时，董天啸躺在床榻上正要入睡，听张志进来说霍战安来了，赶忙起床披衣。出了内室，便见立在厅中的霍战安浑身湿漉漉的，不停打着喷嚏。
　　董天啸皱眉，“这大雨天的究竟是发生了何事，让你这般匆忙而来？”
　　霍战安抽着鼻子接过张志递来的布巾，胡乱擦了擦自己身上的雨水，然后匆匆开口道，“嫂夫人病了，烧得很厉害！”
　　董天啸吃了一惊，忙走近几步问道，“有没有请大夫来看？”
　　霍战安把手中的布巾搁在旁边的茶几上，然后自顾自地在椅子上坐下，“负责审案的三位大人怕她有个好歹，已经请过御医来看，只几副药下去嫂夫人身上的高热并没有退。”
　　董天啸实在忧心，修长的俊美死死拧在一起，“怎会退不下去，这是何缘故？”
　　霍战安叹了一口气，“今天御医又来了一趟，说嫂夫人是郁结于心所以才发病于体表，她心结不除，就算开多少副药，那高热也退不下来。”
　　“郁结于心？”董天啸喃喃低语。
　　他倒是忘了，尹苏怡虽在这段风雨中不离不弃地陪着他，但她仍是一个手无寸铁之力、弱不禁风的闺阁女子，碰上谋害皇孙这样的大事，还被牵连进了刑部大牢，哪能安之若素？
　　偏她素来是个心思重的，那些惊吓和惶恐积闷在心里，时日一久倒把自己憋闷得病了。
　　董天啸脑袋一转，连忙开口道，“老大夫还在我府上没有走，现在我便把他请来，看他对苏怡的病有没有什么法子。”
　　霍战安忙附和道，“对，把那老大夫找来！我来找你本也是这样打算的。”
　　如此，老大夫不一会儿便被张志带来了书房。
　　老大夫身上松松垮垮地披着外裳，边进屋边打着哈欠，见了董天啸霍战安，不由得抱怨，“这大晚上的老夫美梦正酣，你们把老夫从床上挖起来，到底是要干什么啊？”说罢，捂嘴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见他这幅模样，董天啸也是有些歉疚，“事情紧急不得不如此，还请老大夫见谅。”不待老大夫发问，他又急道，“苏怡病了，身上高热由于心里郁结怎么也退不下去，不知老大夫可有什么高招？”
　　“丫头病了？”老大夫没了睡意，汲着鞋啪嗒啪嗒走到霍战安旁边坐下。
　　“她那样娇弱的一个小姑娘，好端端地被关进阴冷的大牢里，身子哪受得住，病了也是正常。”
　　老大夫在府中自然也是有所耳闻尹苏怡因牵连进谋害皇孙的案子中而被打入了大牢。
　　“老大夫，那您看……”
　　在董天啸殷切的期盼中，老大夫撇了撇嘴，“我只能给她开几副药试一试，若是那药服了丫头的高烧能退下去那自然是极好的，若退不下去我也没辙。都说心病要用心药医，小丫头的心病怕是那什么案子，你若想治她的病便尽快从牢里把她捞出来。”
　　董天啸哪能不明白这个道理，只现今他叫霍战安暗中查探的一切都还没什么成果，他如今也是一筹莫展。
　　老大夫看着董天啸愁容满面的模样，也不再碎嘴，叫张志把笔墨拿来，龙飞凤舞地写了一张药方，想了想后却揉成一团。
　　看着董天啸等人疑惑不解的眼神，老大夫解释道，“这方子原是煎服成汤药喝下，想来丫头如今在牢里，你们要给她带汤药进去也是有些难度，还不如改成药丸子。”
　　“待会我回我那院子给丫头配几粒药丸，大概早上能配好，那时你们再来拿吧。”话罢，匆匆离开，赶着去配置那药丸了。
　　董天啸看着老大夫离去的方向，寂静半响后忧心忡忡开口，“战安，那宫女身上和小皇孙身边伺候的宫人那里还是没有任何进展吗？”
　　听到这里，霍战安亦是有些头痛，“我听刑部的同僚说，那宫女的嘴巴实在太严了，几番严刑拷打只剩下一口气了，还是一口咬定她背后并没有什么人主使，当日一切都是阴差阳错下造成的。”
　　“至于小皇孙身边伺候的宫人和奶娘，因为他们是被关押在皇宫里的地牢，我现在还在托人想办法去接近他们。”
　　董天啸的心一沉，难道就没有办法揪出那幕后主谋了吗？
　　若是没能把那暗害了皇孙的罪魁祸首绳之于法，尹苏怡首当其中会被定罪，所以董天啸才一直积极地催促霍战安查找皇孙案的幕后凶手。若是能找出那凶手，便可证明尹苏怡是被人设计陷害的，是被无辜牵连进这阴谋中的，退一步来讲她也是受害者，如此她身上的罪名就算不能减免也能轻一些。
　　在董天啸的愁眉不展中，霍战安悄悄把老大夫配置的药丸带去给了尹苏怡。
　　“嫂夫人！嫂夫人醒醒！”霍战安对着幽深牢房里蜷缩在稻草上的一抹纤细人影，低声叫了叫。
　　见那抹人影还是未醒，霍战安警惕看了眼四周后，稍微提高了些许音量，“嫂夫人？”
　　那躺在稻草上的正是尹苏怡，她前几日便病了，脑袋一直昏沉得厉害，浑身也酸痛得虚软无力。好在这几日那主审案子的几位大人见她病得人事不知连说话都艰难，便停了对她的提审，尹苏怡得到喘息才没有病得更重。
　　然那病情也没有好转起来，她一直浑浑噩噩趴在那稻草堆上昏睡着。那梦里无边无际又沉寂得没有半丝声响，尹苏怡以为自己会就此在那寂静中沉沦下去，没想却梦境的深处却传来模模糊糊的几声呼唤。
　　尹苏怡不由往前走了几步，终于把那人的呼唤听清了，他叫的是“嫂夫人”。
　　便是那声呼唤，把尹苏怡浑身的知觉拉回了现实中，她感到自己整个身子如放在火炉中炙烤一样，又热又难受，脑袋也昏沉得厉害。
　　她不由得轻吟了声，吃力地挪动那重逾千斤的脑袋，要去看一看究竟是谁在叫自己。
　　牢房的铁栅栏外，那人的轮廓有些熟悉，但身上那身狱卒的衣服却很陌生，他整个人隐在昏暗的光线里。尹苏怡眯眼费神瞧了瞧，终于认出那人来，“战安？”
　　那声音粗哑难听，似沙子磨过喉间，说罢，她难受得撕心裂肺咳起来。
　　“嫂子是我！”霍战安边应着，边赶忙把自己带来的药瓶轻轻抛到尹苏怡脚边的稻草下，“嫂子，这是老大夫专门给你配置的药，你赶快吃了，说不定很快就能把病治好了。”
　　尹苏怡压抑地再轻咳了几声，颤巍巍撑着身子坐起来，伸手把脚边的药瓶捡起握在了手中。
　　她并不急着服药，只有气无力地开口问道，“战安，你怎么来了？”
　　只见昏暗中，霍战安嘿嘿笑道，“山人自有妙计！”他扯了扯身上的衣裳，继续道，“我乔装换上这身狱卒的衣服，托一个好兄弟帮忙，就这么混进来了。”
　　尹苏怡轻咳着开口道，“谢谢你来看我。”
　　霍战安哪敢要她的谢，忙道，“嫂子言重了，您是我嫂子，天啸与我又是过命之交，这都是我分内应当的。”
　　听到董天啸的名字，尹苏怡咳了两声后幽幽叹了口气，“我这桩事怕是拖累二爷了……”
　　霍战安不欲她病中忧心，忙劝解道，“嫂夫人莫担心，那宫女背后应是有人指使的，我和天啸正在想办法把那幕后之人抓出来，到时就能洗脱嫂子您的罪名了。”
　　被关进牢里的这段时日，尹苏怡也仔细琢磨过整件事情，亦猜到了那陷害她的宫女背后可能有人指使，但那幕后之人既敢弄出这桩惊天大案，必有十足的把握不会被人挖出来。
　　尹苏怡不是不相信董天啸与霍战安的能力，只敌在暗我在明，想把那幕后主谋挖出来只怕难。她已经做了最坏的打算。
　　思及此，尹苏怡哑声慢慢地开口道，“战安，谋害皇嗣，轻则主犯当诛，重则株连九族。若到了最后万不得已的地步，你叫二爷把我休了吧，如此宁国公府才可从这泥沼中脱身……”
　　霍战安不知道尹苏怡是以何种心情说出这番话的，但他听了却是非常震惊。尹苏怡现今这般景象若是没有了宁国公府的庇护，想必会死得尸骨无存。而乾安帝亦是碍于宁国公府在朝中的影响，才没有第一时间就把谋害了皇孙的尹苏怡处死，而是压抑着怒火按照章程让三司彻查了皇孙遇害的始末。
　　没想尹苏怡为为了不拖累董天啸，却提出了休妻一说。
　　霍战安有些结巴地开口，“嫂子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若是没了宁国公府做你的护盾，你，你会……”剩下的话太残酷，他没办法说完。
　　没想尹苏怡语气轻柔却十分肯定道，“我知道我在说什么，若到了万不得已的地步，我不愿意拖着宁国公府上下陪着我一起死。我落到这般境地，要怪就怪我自己不小心找了别人的道，我并不想拖累别人。而且二爷他还有父仇母仇未报，应当保重自己，千万不要因为我做出什么鲁莽举动。”她抬眼望向霍战安，“你若见了二爷，便替我转告这番话吧。”
　　隔着铁栅栏，隔着幽深阴暗的牢房，尹苏怡那双在晦暗中如水一般发亮的眸子，映人霍战安的眼睛里，让他的心狠狠跳了一下，他低下头不服气地低估了一句，“天啸那家伙真是好狗命，居然让他误打误撞娶了这么好的姑娘，我怎么就碰不到一个呢……”
　　“你说什么？”尹苏怡听不清他说什么，便问了一句。
　　“没有，我自言自语来着，嫂子莫怪。”董天啸赶忙把那羡慕嫉妒恨的小心思收起来，看着尹苏怡在黑暗中越显纤弱的身影，不由得柔了语气，“嫂子，天啸不是那等薄情寡义之人，就算你有那等休离的心思，天啸也未必能依。你还是放宽了心把病养好，天啸和我会把你救出去的。”
　　听着这一番诚挚劝解，尹苏怡笑了笑，她心中已经做了那最坏的打算，此时也不与霍战安解释，只开口问着心中一直挂念的人，“战安，我祖母可还好？我从乘鸾殿被押走那日，我看到她晕了过去。现如今我深陷牢狱，只怕她老人家亦是担忧不尽……”
　　霍战安见尹苏怡不纠结休离之事以为她想通了，好不容易松了口气，没想到又兜头砸下来一个难题让他回答。
　　他支吾了半响，见再不回答尹苏怡便要起疑了，便眼神有些闪躲地低低回道，“嫂子放心，尹太君那边我打听过了，她老人家虽忧心着您的事，身子骨还是很健朗的……”一番话，他说得心虚不已。
　　其实，那尹老太君在尹苏怡被关进刑部大牢后就病倒了，一直缠绵病榻至今。
　　但此情此景，尹苏怡又是一副病歪歪的模样，再加上御医说她郁结于心才使得身上病症一直未有好转，霍战安不敢照实把尹老太君的情况说出来，免得一个弄不好反而加重了尹苏怡的病，那他从哪里再陪董天啸一个媳妇？
　　未免尹苏怡再追问尹太君的事，霍战安赶忙转移话题道，“嫂子放心，大家都挺好的，天啸很好安安亦很好，没有人有什么事……”
　　尹苏怡又撕心裂肺咳起来，她脑地昏沉，身子也酸痛，她病得实在太难受了，就算如今也是强撑着精神与霍战安说话，便没了平时的机敏，以至于让霍战安欲盖弥彰的话语给蒙混过去了。
　　她边咳着边应道，“那就好……”
　　话刚落，便有一牢头匆匆而来，急急对霍战安道，“霍兄弟，到换班时间了，你快走吧，免得被人看见了。”
　　霍战安是托了那牢头的关系，才能悄悄进来探尹苏怡的。闻言，对尹苏怡匆匆嘱咐了一句，“嫂子莫多想安心养病！”便匆匆跟着那牢头离开了。
　　尹苏怡听着那脚步远去，慢慢地止了咳嗽，然后幽幽叹了一口气，无奈地喃喃自语，“此等境况我如何能安心……”
　　说罢，喉咙发痒，又抑制不住地轻咳起来。
　　在那声声的咳嗽中，尹苏怡弯着腰咳出了泪水，她没有看见，牢房外拐角的一个不起眼角落里慢慢走出一个狱卒，他瞧了瞧霍战安离去的方向，又瞧了瞧尹苏怡的牢房，然后悄悄跟了上去。
　　与尹苏怡分别后，霍战安跟着那牢头小心谨慎地穿行过夜晚中寂静无比又影影绰绰的牢房。
　　待二人路过一个灯火通明微敞着门的刑房时，霍战安好奇往里面望了一眼。就是这一眼让他停下了脚步，刑房里没有其他人，只有一个奄奄一息浑身是伤的女子被锁链吊住，挂在那黝黑泛着冰冷光泽的石墙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