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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深陷牢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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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种种议论和猜测热闹地满天飞的时候,幽暗的刑部大牢里亦是十分地热闹。
刑狱之地,从来都是黑暗潮湿,弥漫着血腥的,幽幽的火光在墙壁上跳跃出鬼魅的阴影,那阴影扬着挂有倒刺的鞭子,一下又一下狠狠地抽在那被拷在墙上的犯人。
随着鞭子落下,女子凄厉的惨叫声在幽深而寂静的大牢里,无比清晰地响起。
那尖利的声音穿过走廊的过道,传进了其中一间牢房里面。
房间里很黑,只有一个小小的气窗透露出一点微光,那昏暗光线里,一抹纤细的人影安静地抱膝坐在稻草上。
依稀可以看见牢中的人闭上眼睛,然后把自己的耳朵紧紧捂住了。
只捂着再紧,仍旧能听见那痛苦的哀嚎。那哀嚎一声高过一声,尹苏怡垂下的卷翘睫毛不停轻颤着,脸色也越发的苍白。
自她被关进这处大牢,还没被提审过。但是打那时起,外头严刑拷打的惨叫声就未停歇过片息,每时每刻充斥着她的耳朵。
这招攻心为上不可谓不毒,尹苏怡觉得自己快要被逼疯了。
不知过了多久,那女犯人凄厉而扭曲的哀嚎终于停止了。尹苏怡忍不住松了一口气。却忽听得一阵脚步声往这里来, 紧接着一阵铁链碰撞的哗哗声,牢房门哐当被打开了,两个五大三粗的狱卒站在门边,他们的身形被身后墙上的烛火投影在地上,扭曲狰狞如恶鬼的影子。
那两个狱卒拿棍棒敲了敲牢门,高着嗓门喝令道,“尹氏出来!大人们要提审你!”
尹苏怡怔怔从稻草堆上起身。
不一会儿,她被引到了牢房的大堂里,空气中一股浓厚的腥臭味迎面扑来,她肠胃翻滚忍不住想呕,而且地上湿淋淋的,也不知究竟是水还是血。
尹苏怡勉强抑住那欲呕之感,抬眼瞧清了此处的情景。
墙上幽幽的烛火不停摇曳着,让那本就幽暗的刑堂更添鬼魅之感。尹苏怡恍惚间有种错觉,此处便是那阎罗殿,而前方大案后面无表情坐着的那三位大人,便是拿判官笔掌生死簿的三位阎君,只等着待会依据生死簿上所记载的她谋害了皇嗣的罪责,把她打入万劫不复之地。
尹苏怡幽幽出着神,押着她前来的狱卒没耐性地扯了她一把,尹苏怡才回过神来,在那三位主审大人的示意下,姿态僵硬地坐到了一张黑漆板凳上。
她水眸低敛,微弱灯光照映下,那纤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一抹婉转温柔的弧影。且神色淡淡,坐姿优美娴雅,是一派大家闺秀的模样。
前面桌案后会审的三位大人,分别是,御史台的戴御史,刑部尚书林知远,大理寺寺卿陆同大人。
林知远不动声色打量了下尹苏怡,便端着茶慢慢啜饮着。他旁边的陆同陆大人亦是瞟了一眼尹苏怡后,亦垂下眼帘喝起茶来。
只有那戴御史冷肃着一张脸,向尹苏怡喝道,“尹氏,你是如何谋害小皇孙的还不快快招来!”
“若不招,休怪本官也赏你一顿鞭子,刚才你那侍女便是生生疼晕过去了,难不成你也想像她一样不成?”
“燕巧?”尹苏怡猛地抬眼看向戴御史,颤声吐出这个名字。她一口气上不来,险些要眼前一黑地软倒过去,好在她狠狠咬住下唇,借着那痛意让自己清醒了几分。
戴御史冷硬的嘴唇一张一合道,“是她。看你这模样好似十分怜惜这侍女,你若把谋害小皇孙的过程诚实招来,她也能少受些刑罚。”
尹苏怡闭了闭眼,心中的悲伤与绝望满溢得快要破膛而出。
燕巧是被她连累的!
然越是到了此番境地越不能认下那谋害皇孙的罪名,不然不仅她死无葬身之地,连燕巧和董天啸等都会被牵连。
尹苏怡慢慢睁开眼睛,哑声否认道,“我没有谋害小皇孙,我是被人陷害的。”
戴御史继续逼问,“何人陷害你?”
“在宫宴上撞了我的那个宫女,她身上有梅花粉,是她害的我。”
这都是明面上大家都知道的,戴御史要深挖些别人不知道的细节,于是厉声怒喝尹苏怡,“别糊弄本官!那宫女为何别人不撞偏偏撞你?是不是你早与她合谋好了,故意弄出那一幕,反其道而行之,让所有人以为你是被陷害的,最没有谋害皇孙的嫌疑?”
尹苏怡简直要被气笑了,也不知打哪来这么一位说不通讲不明的混不吝的大人。
她只能忍了气,一字一句对那戴御史道,“大人,我没有谋害皇孙,更没有与那宫女合谋。”
戴御史仍旧不依不挠道,“那你说说,那宫女为何不撞别人偏偏撞你?”
尹苏怡死死盯着那位大人面前的茶水,有股冲动想把那茶水泼到那位大人脸上,让他清醒清醒。
林尚书与陆大人无奈地对视了一眼,为自己与这位戴御史同朝为官感到丢脸至极。
这位戴御史其实风评不太好,平日里就爱揪着同僚们的一点小错,大张旗鼓地上奏折参得人家体无完肤。大家怕被他攀咬上,平常能有多远便避多远。
这次三司会审,圣上看这戴御史平日里十分敢于谏言,又与朝中众臣没有多少往来,身家背景可谓是清白得不能再清白,于是便把他塞到了这次会审中来。
然,这戴御史第一次审案的手段也太让人大开眼界了。难不成他以为死缠烂打地胡乱攀咬便能把案子查清?
尹苏怡被这位戴御史气得脑瓜子疼,咬牙切齿挤出话来,“禀大人,我实不知那宫女为何不撞别人偏偏撞我?”
那戴御史闻言,不悦地用力拍了下惊堂木,“尹氏你还嘴硬!看来不动点真格的还撬不开你的嘴!”
“来人!”
话音一落,便有狱卒准备上前。
而尹苏怡僵着身子等待刑罚上身,却听得铿一声,杯子落在桌上,发出很清脆地一声响。
所有人往刑部尚书林知远那里看去,只见他重重放下茶盏后,淡声问着那戴御史,“敢问戴大人官居几品?”
这林知远,是寒门出身,早年间考中榜眼后,因熟读大彦律法被派到了刑部任职,十几年间从一个小小的文书摸爬滚打到了现在刑部尚书的高位。
戴御史不明白林知远为何有此一问,然还是开口道,“我乃正四品左佥都御史,林大人也是知道的,为何明知顾问?”
那林尚书看了他一眼,道,“戴大人可知道,尹氏身上是几品诰命?”
戴御史没有回答,头上却瞬间沁出了一层冷汗。
然林尚书却是替戴御史答道,“她是一品国公夫人,论品阶比我等三人都高,而且她如今虽有嫌疑在身但并没有定罪,圣上也还未下旨褫夺她的诰命,戴大人还是尊敬一些为好。”
一番话说得那戴御史脸上五彩纷纷,半响后,才脸色难看地道了一句,“多谢尚书大人提醒。”
林知远笑了笑,没有说什么。
尹苏怡免于一顿严刑拷打,心中暗暗感激着那林尚书。
接下来,鉴于尹苏怡一等国公夫人的身份,没有人再敢对她用刑,只反复问着当日满月宴前后的种种细节,包括那日何时入的宫,哪个宫人去接引的,路上碰到了哪些人讲过话,什么时辰去的东宫,去后做了些什么,等等一应问题问的非常细致。
甚至细致得连她那日喝了几口茶,吃了几块糕点,期间奉茶伺膳的宫人长什么模样等都要追问。
尹苏怡耐着性子,一遍遍不厌其烦地,小心谨慎地回答着。
因为她知道一旦自己有哪一次的供词得与前面说的不一样,就会被人以此当做把柄,无法摆脱主动谋害皇孙的嫌疑。
漫长而枯燥的时间里,尹苏怡被拷问得,每一个细节都反复讲上了几十遍。讲得她喉咙沙哑,筋疲力尽。
提审她的那三位大人亦是有些疲乏,他们身前的大案上摊着一堆供词,那是记录官呈上来的尹苏怡的口供。而且从那些供词中可以看出,她每一次的回答并没有很明显的前后不一致。
林知远知道再问下去也不会问出什么,捏了捏自己的眉头,疲倦开口道,“好了,今天就到这里,请夫人回去吧。”
如此,尹苏怡便被送回了牢房里。
哐当,牢房大门在她背后又被再次关上了。
熟悉的昏暗里,尹苏怡终于不再强撑着,脱力软倒在那铺着一床棉被的稻草上。
她又慢慢回想了一遍自己刚才回答的那些问题,出现并没有出现什么致命的错误,遂慢慢松了心神,一个恍惚便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而既然提审了尹苏怡,那审案结果必然是要让乾安帝和太子等知晓的。
不过,乾安帝因为皇孙夭折之事大受打击又不幸地再次病倒了,朝中一切大小事物又是太子代为处理。
今日,太子一早起来,便看到了三司会审的奏章,只他并急着看,把它丢置一旁,批阅处理起了其他奏折。待忙完后,才不仅不慢地打开那三司会审的折子,一目十行地浏览了一遍,上面所说尹苏怡并没有招供出什么,一直坚持她是被那宫女连累了。
太子看完后没有说什么,只批了一个阅字,便随意丢到桌上。
林公公在一旁默默地整理着那些凌乱的奏章。
太子端起粉彩罗汉掐金茶碗,慢慢啜了口,抬眼看见林公公,便突然间起了一个疑问好奇问道,“你是从而得知那孽障对梅花粉过敏的?”
林公公顿了顿,忙禀道,他是机缘巧合之下撞见一桩风流韵事,从那正与人苟且的女子口中偷听到的。
太子不悦皱了皱眉,好在他近段时间心情不错,遂也没有震怒,只略带不喜的开口道,“宫中竟发生这等腌臜事,内务府也太惫懒了,连这些宫女太监都管不好!”
林公公忙道,“殿下息怒,奴婢等会就去内务府敲打一下他们。”
太子眉头略松了松,继续引着茶,催促林公公道,“那苟且的是何人,他们又是从而得知那孽子对梅花粉过敏的?”
“殿下,那二人一个是小皇孙身边一个姓段的奶娘,一个是宫里的侍卫。”
大概就在半个月前,一个云层厚重、孤星高悬的夜晚,林公公苦苦思索着怎样完成太子交给他的那桩要命掉脑袋的棘手差事,一时难以入眠,遂起床披衣到外面透透气。
屋里伺候的林公公的干儿子—小路子,也只能一边打着哈欠一边跟在林公公身后,在这深更半夜里瞎转着。
这二人越走越远,不知不觉走到了一处僻静的小花园里。林公公走得累了,刚想开口说回去,便听见那花园的假山里隐约传出一两声嬉笑。
林公公脸色一变,小路子更是骇得脸色苍白后背渗出冷汗。
这大晚上的不会见鬼了吧?!
两人站在原地屏息静气地不敢走动。
却见那假山后的动静变得大了些,可以清楚听见女子酥媚入骨的轻笑和男子略显喑哑的调戏声。
林公公进宫十几年这时哪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这夜半无人之时,正是野鸳鸯幽会的好时机。
他脸上生起怒意,正要去抓那吓了自己一跳的奸夫□□。
但听得那两人低低私语了几句后,林公公若有所思地停下了脚步。
只见那女子说的是,“秦郎,我前几天差点被你害得闯下大祸了。”
而男子调笑着开口,“我前几天可不跟你在一起,怎么害的你?”他话音一转,哦了一声了悟道,“难不成是害得你得了相思病?”
“来,我给你治治那相思病……”话落,便传出一阵让人面红耳热的亲吻声。
两人亲热了好一会后,那女子娇嗔道,“好了,跟你说正经的,前一阵你不是送了我一盒梅花味道的香粉……”
“对啊,这梅花味的香粉可不好找,味道太淡许多人都不喜欢,我可是跑遍了满京城大大小小的脂粉店才找了这么一盒。就为着你说不想再生生闻见自己身上的皮肉味,我才违背皇后不许奶娘涂脂抹粉的禁令,偷偷给你送了这么一盒味道比较淡的……”
那女子打断道,“你不知,就是你那盒梅花香粉差点害惨了我!”
男子不由得问道,“怎么害了你?”
女子于是把前几日自己偷偷抹上那梅花香粉后发生的事情告诉了自己的情郎。
她本姓段,前些日子被选进宫,做了小皇孙身边的奶娘。
宫里一切吃穿用度都极好,但就是皇后为小皇孙的健康着想不许她身边的奶娘涂脂抹粉。
段奶娘原是个爱美的性子,未进宫时天天把自己打扮得花枝招展香喷喷的,进了宫却一天天生闻着自己皮肉的味道,闻得就快要吐了,于是撒娇缠着自己一来二去无意间勾搭上的侍卫情郎,让他偷偷给自己带一盒味道最淡的香粉。
那姓覃的侍卫色令智昏,竟真的偷偷夹带了一盒香粉进来给那段奶娘。
有一天轮到那段奶娘当值的时候,她忍不住偷偷抹上了那味道淡淡的梅花香粉去照顾小皇孙。
没想小皇孙在她怀里突然呼吸急促,面色通红地喘不上来气。
那段奶娘奴害怕极了,忙放下小皇孙要去请太医,没想小皇孙离了她的怀抱,又能正常呼吸了,还声如洪钟地哭了起来。
段奶娘手忙脚乱地抱起那小祖宗要哄,没想又出现了先前的那一幕,这小皇孙一到她怀里便涨红着一张脸急促喘息着,到了最后甚至青紫了一张小脸。
段奶娘不敢再抱,赶忙把小皇孙放进摇床里,然后自己惊惧地往后退开,离得远远的。
果真,几息功夫便见小皇孙慢慢缓过来,呜呜咽咽哭着。
段娘娘惊疑不定,怀疑是不是自己身上出了什么问题才让小皇孙这般。
她苦思下终于想到,自己与往日不同的是,今日抹了那梅花味道的香粉。于是赶紧去洗了身上的香粉再靠近皇孙,果然没见皇孙再如先前般呼吸急促地喘不上来气。
段奶娘由此知道小皇孙可能对梅花香粉过敏,但这件事她不敢告诉任何人,怕会因照顾皇孙不利而被责罚,也怕上面追究香粉的来历从而暴露她与侍卫□□宫闱的事来。于是胆大包天地隐瞒了小皇子身体上的缺陷。
但此事也是憋在她心里太久,故终于忍不住告之了自己的情郎。
那侍卫听闻后,亦是吓了一大跳,紧张地吩咐那奶娘不可再涂抹那梅花味的香粉,也不要告之任何人小皇孙对梅花香粉过敏。
那奶娘自然点头应下了。
假山后的野鸳鸯为着这么个秘密紧张兮兮的,外头不远处站着的林公公却露出了笑来。
他正愁不知怎样神不知鬼不觉让小皇孙消失,没想今晚无意中有了收获。
林公公没有惊动那奶娘与侍卫,悄悄带着小太监离开了。
听完林公公的叙述后,太子点了点头,“你阴差阳错下能有此收货,可见是上苍也不忍本宫受那等奇耻大辱,故而给你指了条路。”
林公公忙认同的拍马屁道,“奴婢确实是托了殿下的福才办成了差事。”
这马屁拍得舒服,太子自然是心情不错的,嘴角一直含着笑,他想了想后,对林公公道,“那偷情的宫女和太监既然冒出来了,不用也可惜,你去使些手段,给董天啸添添堵。”
“是!”林公公躬身应下,然后转身出去办差了。
待林公公走后,太子慢悠悠喝完那一盏查,便领着几个太监去皇后寝宫探望皇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