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造化姻缘》叶叶三草

6、月夜中的贼人

　　不知过了多久，两家长辈终于说完了话，宁国公夫人领着董天啸告辞了。尹苏怡起身随家里长辈送了几步，待他们离开，她轻轻吁了口气，细白的拳头悄悄锤着有些酸软的腰肢。
　　她忍不住抬眸瞧远处那缀在最后的修长身影，董天啸似有所感向后微微偏着头，那精致的侧脸惊得尹苏怡赶紧低下了头不敢再看。
　　董天啸确实感觉到有人在看他，原想转头，但身后只有尹府女眷，他察觉此举不妥，微偏的头又转正回去，继续朝前走。
　　直至一行人的脚步声消逝，尹苏怡才再次抬起头，她捂着微跳的心头松了口气。
　　董天啸面无表情跟在宁国公夫人一行人身后，临出尹府后院时，那黑曜石般的眸子忍不住回头看向那深深后院。那是尹清柳所在之处，他紧绷的俊脸漫上痛苦和哀愁。
　　此次下定他原本不想来的，然奈何不过宁国公的逼迫，兼之他妄想着能再见尹清柳一面，才不得已登了尹府的门。没想到还是没能看她一眼，他随即又黯然，就算见到了又怎样，只不过徒增伤感罢了。
　　董天啸在垂花门前呆呆站立着，一个小厮突然跑来匆匆撞了他一下，然后手心被塞进了一个纸条。董天啸回过神来攥紧那纸条，宁国公夫人原本是和永安候夫人轻声说着话，感觉身后的动静忙转回身。
　　那小厮不停作揖，为冲撞了贵客恐惧不已。董天啸淡淡抛下一句无碍，便迈开长腿迎上正在狐疑打量着的宁国公夫人。
　　宁国公夫人唐氏带着世子来下定，心中也是忧虑重重的，怕他会冲动做出些什么不可挽回的错事。只董天啸陪着来下定，不仅能向乾安帝表明他们宁国公府愿意接受这门婚事，更是向尹二小姐传达看中之意。
　　好在这过程中董天啸安安分分的，宁国公夫人不由得放下心来。然临出门这一出，她的心又提了起来，生怕里面有什么猫腻。只董天啸脸上淡淡的看不出究竟，那撞人的小厮虽面上有些惊慌迎上宁国公夫人的打量倒没有躲闪。
　　“娘，走吧。”董天啸走到近前，淡声开口。
　　宁国公夫人再次细瞧董天啸，他儿子不动声色无丝毫心虚躲闪，宁国公夫人只能当自己多疑了，与永安候夫人互相扶着离开了尹府。
　　董天啸不动声色回到宁国公府，与董夫人闲话几句后便回了自己的房间。他把房门紧紧关上，迫不及待地展开纸条，那上面歪歪扭扭写了几个字，我家大姑娘病重。那笔迹粗浅歪扭毫无风韵可言，一看就不是尹清柳的字，尹清柳一手簪花小楷写得极为漂亮。
　　虽不是尹清柳传的信，但上面写着她病重，这消息实在揪了董天啸的心。他坐立不安在屋内踱步，挣扎许久后决定夜探尹府查看尹清柳的情况。他这段时日表现颇为乖觉，宁国公因此解了他的禁不再关着他。
　　董天啸耐心等待着天黑，待夜深人静后，换上一身黑衣，又把床榻掩饰一番假装有人在上面睡觉，便悄悄打开了房门。
　　没想到那轻微的咯吱声惊醒了房檐下守夜的侍从张志，董天啸箭步上前，一掌打在张志颈后，张志卡在喉咙的话没有说出，晕死了过去。
　　董天啸转身把房门关好，悄悄潜出了宁国公府，直奔尹家。
　　此时尹家后院灯光大亮，特别是清芬阁奴仆往来，热闹非常。精致的闺房内，一年迈大夫隔着粉色床幔正在为尹清柳诊脉。
　　黄花梨嵌玉心的屏风把香闺分成里外间，尹侍郎面目沉重坐在外间，里间床榻旁尹大夫人扶着尹太君，紧张忧虑地看着老大夫的一举一动。她们身后是身上穿着薄薄衣裳的尹苏怡，好在外面还披着一件妆花披风挡住了深夜刺骨的凉意。
　　尹苏怡她原本已入睡，没想隔壁清芬园突然大乱，说是尹清柳突然高热不退。尹苏怡只能匆忙起床，前来探视。
　　说来她已有许久未曾见到尹清柳了，自从她两赐婚的圣旨到达尹府，尹清柳便把自己关在了房间内谁也不见，前阵子更是断断续续缠绵病榻，怎么也好不了。尹苏怡听闻她身体不适，还来探望过，然不管来几次都被挡在了门外。尹苏怡知趣，猜到自家姐姐可能不想见自己，便不再来叨扰。
　　谁承想今晚尹清柳突发高热，情况危急，扰得尹府上下不得安宁。好在尹府养了一个姓韦的老大夫，老大夫大半夜被从床上挖起来给尹清柳诊治。他枯瘦的手指搭在尹清柳如玉的皓腕上，没一会儿那耷拉垂下的老眼吃了一惊。
　　旁边的两位尹府当家夫人见此，心惊胆颤起来，忙开口询问，“韦大夫，怎么样了？”
　　老大夫收回手，面色沉重请她们屏退房内下人。两位夫人互看一眼，心中都生起了不祥的预感，她们命奴仆都退下后，那老大夫才缓缓吐出尹清柳的高热可退，只她已身怀一个月身孕了。
　　尹大夫人大骇，身子微晃着要晕过去，尹苏怡赶紧上前扶住她。外间的尹侍郎更是激动起身，带翻了椅子，他顾不上再避讳匆匆从屏风后走出，厉声问着老大夫，“那脉，可是把准了？”
　　老大夫一生研究医术，这一月多的喜脉虽清浅，凭着他的医术还是诊了出来。他坚定道，“确实是喜脉。”
　　尹侍郎倒抽一口气，尹清柳虽已赐婚太子，然还算是未出阁女子，如今身怀有孕确是一桩棘手之事。
　　尹太君脸上也是忧虑重重，她让老大夫退下后，掀开那粉色床幔。尹清柳厚被加身，额头冷汗涔涔，鬓边头发已被浸湿，粘在雪白的脸上。她修长的柳眉紧蹙在一起，仿似带着无限的愁苦，卷翘的睫毛紧紧闭着在眼底映出一片清痕，有些失了颜色的嘴唇时不时吐出一两句破碎的轻吟。
　　老太君放下帷幔，轻轻叹了口气，对尹侍郎道，“明日你进宫去向圣上述明情况，请个太医回府替清柳看一看吧。”
　　尹侍郎长身挺立屋内，面色沉重，“此事确实不能瞒着宫里，太子已过而立之年，膝下却子嗣凋零，只有一侧妃诞下的皇女尙在，其余皇子皇女都是接连夭折。如今清柳未过门就身怀有孕，虽然棘手些，但凭着孩子嫁过去后应该能在东宫迅速站稳脚跟。娘放心，明日我便进宫请太医，一定为清柳保下这胎。”
　　“望她能苦尽甘来吧。”老太君为这苦命的大孙女叹息着。
　　尹苏怡潋滟的水眸偷偷地看向那粉色床幔，透过那轻薄的幔布，她看到了即使昏迷还是愁苦不安的尹清柳，默默地为她揪心。
　　已是三更半夜，尹侍郎不敢再劳动年岁已高的老夫人，便请了她回去休息。由尹大夫人留下守夜。老夫人也有些支撑不住了，便领着人离开了清芬阁。
　　尹苏怡原是扶着老夫人，只一出园门，她便被老夫人打发回去自己院子歇息，老夫人则由尹侍郎送着回了福宁院。
　　尹苏怡站在原地目送他们走远，便转身回了环香园。院内回廊挂着些许纱灯，影影绰绰照着整个庭院，尹苏怡领着燕巧和两个小丫头慢慢沿着回廊回去。
　　与清芬阁相邻的粉墙旁种着一棵高大魁梧、树叶繁茂的梧桐树，树旁立着花架，上面摆着几盆盛开的月季。幽幽夜风拂来，烦躁的闷热中带着些许凉意。尹苏怡微抬头，玉盘般的满月已经被一簇簇散乱破碎的黑云慢慢覆盖，远处乌鸦呱噪叫着，夜风一下子猛了，吹得她衣袂沙沙响，有种夏雨欲来的前奏。
　　她偏头对燕巧说道，“快要下雨了，墙边那几盆月季开得极好，若被风雨摧残也是可惜，你带她们去把花搬到屋里。”
　　燕巧有些犹豫，“我带人去搬花了，姑娘你如何回屋呀？”
　　“无妨，我在这里等你们便是。”
　　既然主子这么说了，燕巧无法再坚持只能领了身后两个小丫头去搬那月季花。不一会儿，她们便一人搬了一盆月季回来。
　　“放画室里边吧。”尹苏怡开口道。
　　环香园小巧却精致，两面环屋，一处是尹苏怡的起居之所，另一处是用作画阁琴房的两间小屋，园门正对尹苏怡的卧室开着，拐角处是与清芬阁相邻的粉墙。
　　夜黑看不清路，再加上尹苏怡有些惧黑，她没有胡乱走动，只呆在挂着灯笼的回廊下等着。
　　她背后便是画室，燕巧等放下花盆后，拿出帕子擦净手心沾上的尘土才推开画室门进屋，不一会儿屋内便亮起了昏黄的灯火。
　　屋外的两个小丫头见状，忙搬了花盆进去，屋里只闻得燕巧指挥人把花盆放置何处。尹苏怡微微一笑，没有进去，她一向按时歇息，如今错过时辰反而没了睡意，反而颇有兴致看着月夜下的庭院。
　　小小的庭院内遍植花丛灌木，又布置着几个小巧假山，中间铺着青石板由园门弯弯曲曲通向卧室，道旁种几株青竹。尹苏怡又看向院中唯一的那处粉墙，高大梧桐寂静无声立在那里，夜风吹来，那梧桐叶簌簌作响，一片柔软的东西从叶中显露，随风摆了几下。
　　尹苏怡那含着淡淡笑意的雪腻小脸顿住了，她微眯着眼睛去看，那东西隐在梧桐叶中消失不见了。尹苏怡狐疑迈下回廊台阶，情不自禁靠近想看得更清楚些，她怀疑自己看错了，刚才那树上飘着的好似人的衣摆。
　　前面幽黑一片，尹苏怡碍着惧黑走了几步便停下了，她有些惊疑不定，眼也不眨细细瞧着那梧桐叶掩盖的硕大树冠，然那里什么没有。尹苏怡双手握在一起，捏了捏自己的手心，她也不知自己刚才是不是眼花瞧错了，心里不安着。
　　若是鬼怪，不去招惹，它们应也不会为难人。然若是贼人进了尹府，那才是最恐怖的，如今院中只有她自己一人，是十分危险的。尹苏怡暗中思忖着，想到后一种可能，面上一片惊惧。她互相交握的手紧了紧，她突然靠近不知是否惊动那贼人，尹苏怡压制着自己立刻转身逃离的欲、望，视线从梧桐树上移开仰看夜空，假装是在欣赏夜景。
　　几息后，尹苏怡镇定自若转身回去，那身形优雅无比，只脚下慌乱的步伐泄露了她的急躁。没走几步，一黑影从树上跃下，闪电掠过来，捂住尹苏怡的嘴巴，把她拖进了旁边高大桂花木掩住的小假山后。
　　只差了那么一瞬间，燕巧领着两个小丫头从画室出来，左右瞧不见尹苏怡，有些担心地呼唤着。没有人应答，她有些放心不下，远眺那卧房，庭院花丛遮挡视野，然隐隐约约可看见卧房处亮着灯火。
　　众人皆知尹苏怡有些惧黑，卧房内一入夜便要点起灯火候着，虽如今卧房亮着灯火，燕巧也不知自家小姐是不是回房了。她命两个小丫头继续把剩下的花盆搬进屋，自己疾步沿着回廊走看尹苏怡是不是回房了。
　　尹苏怡嘴鼻被紧紧捂住，娇软的身子扣在一个宽阔的胸膛里。那结实的触感，尹苏怡一挨便知挟持她的是一个男子。她身子僵了下后，拼命挣扎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