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造化姻缘》叶叶三草

20、了解当初修罗场的来龙去脉

　　董天啸似被梦境魇住了，呼吸越发浓重，修长的眉毛紧紧蹙着，菱角分明的薄唇时不时发出些呓语。那些梦话含在他嘴里模糊不清，尹苏怡听不清，也无从知道他梦见了什么。
　　燕巧的手脚十分利落，很快打来了一盆冷水。尹苏怡见董天啸趴着十分难受，便与燕巧吃力地帮他翻了个身，弄成侧睡的样子。然后，她将帕子浸入冰水中沾湿，井水浸透了深夜的寒凉，甫一碰触便如冰针般刺得尹苏怡的手一哆嗦。
　　燕巧见状，心疼道，“姑娘还是我来吧，这井水刚打上来凉得紧！”
　　尹苏怡摇了摇头，“没事，还是我来吧。”她忍着井水刺骨的寒凉微绞湿帕，然后展开敷在董天啸的额头上给他降温。
　　“清柳！”董天啸紧闭双眼，突然清晰地高喊出一个人的名字。
　　尹苏怡楞了一下，然后回过神来，另拿了一方帕子沾水去擦拭董天啸因流汗而黏腻的脸庞和脖颈。
　　“清柳！”董天啸却于梦中忽然抓住了尹苏怡的手，焦急呼喊着，“危险！快走！”
　　他的力气十分大，握得尹苏怡的手腕都要断了，尹苏怡紧拧柳眉，欲把手抽回来，奈何董天啸紧握着不放。这番拉扯反而激得董天啸猿臂一拉，把尹苏怡扯到了床榻上。
　　尹苏怡猝不及防地惊呼一声，眼看要压到董天啸，她赶紧拿手肘撑住身体，如此最后那一刻才没有压到董天啸。只二人一时之间近在咫尺，尹苏怡看着眼前那一线之隔处俊美若天人的面孔，心不争气地跳了一下。
　　“姑娘你没事吧？”燕巧咋咋呼呼上前来扶尹苏怡。
　　尹苏怡从那惑人的美色中回过神，羞红着脸赶紧起身远离些董天啸，然董天啸却仍握着她的手腕不放，还低低呓语着尹清柳的名字。
　　听着董天啸似深情似痛苦的呼唤，尹苏怡刚才如风过般略微起了涟漪的心湖又慢慢恢复了平静。
　　尹苏怡没有说什么，燕巧却是嘟着嘴不满道，“世子太过分了，白日里偷偷见了大小姐不说，怎夜晚做了梦也喊着她的名字！”
　　尹苏怡轻轻叹一口气，斥了燕巧一声，“多嘴什么！”
　　她右手被董天啸握着无法行动，只能伸了左手去捡刚才因董天啸拉扯落在床榻上的湿帕子，然后递给燕巧，叫她给董天啸换掉额头上降温的那一方帕子。
　　燕巧接过帕子在冰凉的井水浸过一遍后，微微绞干，然后去换了董天啸额头上那块被他的高热熨帖得有些暖了的帕子。
　　可能是寒凉的井水降了董天啸的高热，他睡梦中不再不安地呓语，慢慢平静了下来。
　　尹苏怡不敢掉以轻心，强撑着精神与燕巧彻夜守着董天啸。
　　月夜静悄悄地慢慢流逝，翌日一早，熠熠生辉的阳光争先恐后从窗外流淌进来，驱走一室的昏暗，清风撩动垂幔，泛着清浅的草香。
　　床榻上，侧卧着的董天啸浓长睫毛一颤，慢慢张开了眼，入目是喜庆的海棠红纱帐，他脑袋昏沉得一团浆糊似的，稍稍一动脖子，便头疼得不行。
　　额上早已被风干的帕子滑落到床榻上，董天啸欲伸手去捡，这才察觉自己右手握着一微凉的软绵物事，他垂眸看去，发现尹苏怡紧闭秀眸趴在床榻边沉睡着，而她的一只手被自己紧紧握着。
　　董天啸愣了一下，看着手中半干的湿帕子再看趴在榻边睡着了的尹苏怡，猜到应是昨晚自己病了，劳尹苏怡照顾了一夜。
　　尹苏怡披散青丝，枕在玉臂上清线呼吸着，那一张脸素净而秀雅，朱唇粉面，眉如远山芙蓉，端得是一副水墨美人的模样，只她紧闭的秀眸下那一小片青黑却添了些许瑕疵。
　　董天啸看着那明显是因为劳累而生出的黑眼圈有些不好意思，轻轻地抽回一直握着尹苏怡玉腕的手。
　　没想尹苏怡却浅眠地被那一微小动静惊醒了，睡眼惺忪中，尹苏怡对上董天啸垂眸看着自己的目光，那睡意豁然飞走，露出欣喜的神色，“世子你醒了，可还有什么不适？”
　　说着，她反射性地抬手去探董天啸额头的温度，董天啸却是下意识地往后退着躲开了尹苏怡伸来的柔胰。
　　尹苏怡楞了一下，不好意思收回手，腼腆一笑，“世子见谅，昨夜你的热症反反复复的，刚消下去又烧了上来，我与燕巧不时去探您的额头，竟是习惯了，方才冒犯了……”
　　董天啸也是无意识地做出那避让动作来，如今再听着尹苏怡温软的致歉，也知道自己的避让伤了人家的一片好意，感到十分的不好意思，歉疚道，“无妨的，多谢你昨夜照料了我一晚上。”
　　说着，他欲撑着身子坐起来，却拉扯到了背后的伤口，他痛嘶一声，尹苏怡见状欲伸手去扶，只董天啸背上被宁国公用藤条打得厉害，日后要时不时给伤口换药遂没有穿上衣，整个健壮有力的臂膀显露在空气中，尹苏怡的手微顿，不自在地道了一句见谅后，才去扶董天啸。
　　那柔软微凉的小手触碰到自己温热肌肤，董天啸整个人僵了一下。尹苏怡拉扯着董天啸，见他还是未能坐起来，便俯身凑近使了力气去扶董天啸。
　　她没注意到，自己一缕乌黑的青丝垂在董天啸手臂上，柔软又清凉，董天啸莫名地觉得手臂上那处地方有些痒。鼻尖窜入丝丝缕缕的兰花香气，董天啸不知是尹苏怡头发上的香味，还是她身上用的熏香的味道，只觉得随着二人的靠近，那香味也越发地沁人心脾。
　　董天啸能感觉得到尹苏怡扶着自己好似颇有些吃力，他垂眸看了眼尹苏怡，只见她那瓷白的小脸因用力生出了些许红晕。见状，董天啸不顾背上的伤用手肘撑起自己身子的大半重量，慢慢坐了起来。
　　背上的伤被拉扯刺入骨髓的疼，直到在床榻上完全半坐起来，董天啸忍得额上都冒出了冷汗。尹苏怡也是累得香喘吁吁。
　　两人相视间，看到对方都有些狼狈的模样，不约而同地感到有些好笑。
　　尹苏怡放开自己扶着董天啸的手，退后两步开口问道，“世子背上的伤可还好？有没有裂开？”
　　董天啸摇了摇头，“有些疼而已，没有裂开。”
　　尹苏怡瞧着外面的日头渐渐炽烈了，便对董天啸道，“时辰不早了，世子早饭想吃些什么？卢大夫昨日开了几副药，叮嘱饭后服用，待会我叫燕巧煎了来给您。”
　　董天啸不挑食，便道，“都可，厨房有什么便吃什么。”
　　如此，尹苏怡便扬声喊着外间的燕巧进来。
　　“姑娘有什么吩咐？”燕巧后半夜在外间的小榻上歇下，方才也是早醒了，只没有吩咐不敢进里间去，此刻听见尹苏怡叫唤，赶忙进了屋内。
　　“你去厨房端些容易入口的吃食来给世子。还有，昨日卢大夫开的药等下架个炉子煎上。”
　　“是！”燕巧应声后，赶紧去忙活了。
　　屋内瞬间又只剩了董天啸和尹苏怡，其他的丫环因没有吩咐也没有入内只在正屋外守着。
　　董天啸此刻想起一事来，欲言又止看了尹苏怡几眼后，终是抵不住自己内心的渴望，开口问道，“昨日之事后清柳可还好？”
　　尹苏怡早已察觉董天啸有话要问自己，听他如今提及尹清柳，也是有所预料的，温声道，“姐姐无大碍，动了些胎气，调养几日便能好。”
　　董天啸松了一口气，接着想到自己昨日把那一团混乱丢给了尹苏怡，如今忆起愧疚得紧。
　　“昨日多谢你了！宫里的人没有难为你吧？”
　　尹苏怡摇了摇头，“无事，盘问了几句，便叫我回府了。”
　　尹苏怡说得轻巧，董天啸却是清楚昨日尹清柳动了胎气的严重性。如今大彦未有小皇子，正巧尹清柳身怀龙裔，如果她能诞下皇子，大彦皇朝便后继有人了，故圣上皇后对她这一胎十分看重。
　　昨日之事尹苏怡能化解，想必费了不少心神。于是，董天啸有些好奇了，“昨日之事，你是如何应对的？”
　　尹苏怡扯了下披在身上的外裳，娴雅坐在床边的红木小圆凳上，温声地徐徐道明昨日她是掐着尹清柳的人中唤醒她，然后与燕巧红芙等一同窜了口供，才瞒过了皇后。
　　尹苏怡简单的一两句话便说尽了昨日之事，只董天啸不是傻子，他知道宫中有多波诡云谲，宫中人的心眼更是多得如那筛子般令人胆颤，昨日之事惊险至极，尹苏怡定是吃了不少的苦头才瞒骗过了皇后。
　　想到此，董天啸心中的愧疚更添了几分，“抱歉，是我连累了你。”
　　尹苏怡笑了笑没有说话，说真的，她确实是心里颇有些埋怨董天啸惹了那么大的篓子给自己善后，但一看到董天啸如今被宁国公打得重伤在床，稍微一活动还会拉扯到伤口，看他那模样也是可怜得紧，她一向有些心软，便消了对他的怨恼之气。
　　尹苏怡也是对昨日事件的来龙去脉好奇不已，如今当事人在场，尹苏怡想了解事情的真相，便问董天啸，“世子，我有一事不明，你昨日为何会到居仪宫外的凉亭？那时你应是与国公爷在畅恩殿才是啊？”
　　董天啸想到昨日之事，有些懊悔自己的大意，“是一宫女拿了你的帕子过来，说是你约我在那处相见有要事相商。我也是大意，虽有些狐疑仍跟着去了，去了才发现宝璐郡主在那里，接着清柳来了，你也来了。”
　　“啊？”尹苏怡没想到原来昨日的一切是由她的一方帕子引起的。
　　如此，她所见到的一切都说得通了。那添茶宫女应是趁着添茶之际靠近自己偷了帕子，接着拿帕子去欺骗董天啸，引他到了那处凉亭，然后回来告知宝璐县主，宝璐县主去见董天啸没想会被尹清柳跟踪。而自己不放心尹清柳也跟了上去。于是，一群人便撞在了一起，惹出了昨日的事端。
　　这么一想，昨日的源头还是她没有保管好自己的帕子，才被有心人有机可乘地设计了董天啸，闹出昨日那一桩事来。尹苏怡这么一琢磨，对董天啸生出些许愧疚。
　　正当时，燕巧端了早饭回来。待早饭摆上桌，有鸡丝粥，馒头和几样小菜。
　　病人需得吃清淡些，燕巧遂只盛了一碗鸡丝粥给董天啸，原本是要喂董天啸的。
　　董天啸却摇了摇头，“不必，我可以自己吃。”说着伸手接过那碗粥，自己拿勺子舀了一勺粥。
　　然董天啸还是太勉强自己，在尹苏怡主仆的注视下，董天啸舀粥的那只手因疼痛而轻微颤抖着，勺子碰撞得粉彩小碗发出几声脆响。
　　尹苏怡看不过去，轻声劝道，“好好静养伤口才能很快好起来，这些琐事还是让我帮你吧，世子。”
　　董天啸连自己吃一口粥都困难，一时羞得俊脸泛红。但他也不好意思麻烦尹苏怡，于是嘴硬道，“无碍的，背上纱布绑得太紧，我一时间抬不了手，等下习惯就好了。”说着，他舀起那勺粥颤颤巍巍往自己嘴边送去。
　　那勺子里的米粥亏熬得浓稠，要是稀点非得在董天啸的手中从勺子里颠簸出去。在屋内几人屏声静气的注视下，那勺粥终于大功告成地被董天啸抖着手送入了口中。
　　董天啸吃着香甜的米粥，微感到有些不容易的心酸。
　　尹苏怡燕巧更是松了一口气，两人刚才真怕董天啸把粥抖下来，她们也是看出来了，董天啸虽此时行动不便却是有些要面子的，不想被人当做残废伺候，若是方才那粥掉了下来，肯定会伤董天啸颜面，好在那粥终于成功地被送入了他口中。
　　正当时，唐氏领着曹婶过来了。见到董天啸清醒，唐氏十分高兴，“刚才厨房说你们院要了两人份的早饭，我一琢磨便知道二郎醒了，过来一看，果然是醒了。”
　　尹苏怡这时才想到，她好像忘了把董天啸醒来之事去通报给唐氏，一时歉疚道，“是我不好，刚才忘了去告诉夫人世子醒了。”
　　唐氏瞧见了尹苏怡眼底的青黑，拍着她的手温声道，“这不是什么大事。倒是你昨晚照顾二郎辛苦了，你看眼下痕迹都出来了。”
　　尹苏怡一听不好意思极了，她一早没能揽镜自照，遂也不知道自己容貌是怎样的一番光景，想到自己顶着这么一副尊荣在董天啸眼前呆了大半天，羞得直想找个地洞钻进去。
　　她倒也不是因为女为悦己者容，只为着她与董天啸之间的关系还没到那么亲近的地步，在他面前还是得维持一下自己的脸面。
　　尹苏怡羞涩地微侧身，避开董天啸的视线，低声开口，“我还未洗漱得去梳洗一番，世子这里劳夫人先照看一二。”
　　唐氏含笑应了，尹苏怡遂快步离开了里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