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莎行》萧妙元

14、齐主 这日，沈璎

　　这日，沈璎正在镜前梳妆。昨夜容清予说好，今天要亲来府上向沈度陈情。沈璎挂心这事，早早起床用罢朝食，就回到闺房等待。

　　听得侍女来报，沈度唤她去前院。沈璎以为是情郎来了，忙提起裙摆，急急走到前面去。谁知到了前院，发现兄长跪在一个身着内侍服饰的人跟前，躬身听着旨意。口谕宣罢，内侍忙不迭把沈度搀起来，谄笑着说着什么。

　　沈璎觉得奇怪，不知兄长叫自己来做什么，于是走上前去，问了个安。这内侍见到她，赞了一声：“沈女郎进止闲华，神采熠熠，怪道太后殿下喜爱。”

　　沈璎心里本就有疙瘩，此时听见太后的名号，心里一惊，勉强稳着回道：“中贵人谬赞，妾愧不敢当。” 那内侍一礼，复对沈度说道：“奴不耽误将军时间，还请将军和女郎稍作准备。马车就在门外，二位随时唤奴便可。” “劳烦中贵人。”

　　沈度回礼，目送内侍出门，转过身来对沈璎说道：“圣上口谕，宣你我入宫觐见。你去准备一下，待会儿随我面圣。”

　　坐在宫车里，沈璎犹自不解。

　　自家兄长是太后近臣，向来不招皇帝待见，除了大朝时见过，似这般单独奏对是没有过的。更何况口谕里还带上自己，大臣面君哪有带着自家未出阁女眷的道理？方才内侍话里话外提到太后，看来圣上已经知道太后聘婚的打算了？

　　沈璎倒吸一口凉气，望着越来越近的宫门，有种拔腿就跑的冲动。

　　沈家女郎初次入宫，十分紧张。她不敢抬头张望，老老实实地跟在内侍身后走着。沈度已应召去长乐宫觐见太后，内侍便带着沈璎一人往未央宫走去。齐帝已下大朝，正换了常服在阁中读书。听见门外通报的声音，他微微颔首，示意身旁黄门带人进来。

　　“妾沈氏参见陛下万安，愿陛下长乐未央。” 沈璎伏跪于地，深深把头埋在臂间，向大齐至尊叩拜。

　　“起来吧。” 悦耳的声音响起，好似泉水激石，泠泠作响。齐帝与沈璎同岁，今年也才十六，对这近百年的社稷来说，是个再稚嫩不过的年轻人。“你不要害怕，抬起头来。” 皇帝发话让沈璎起身落座，语气和缓，并不叫人觉得难捱。

　　沈璎抬头看去，有一容止优雅的青年坐在榻上，手中执着一卷书，正在翻动。见他并没有看向自己，少女放松了些，偷偷打量起面前的皇帝来。

　　这位帝王身着白色常服，因未大婚亲政，头发用一支玉簪简单束起。若非袖口和衣摆上的龙纹昭示身份，没人能看得出，这个衣着简素的士子，就是大齐万里江山的主人。“看够了吗？” 皇帝放下手中书卷，向沈璎看来，“朕虽好看，你也不用这般目不转睛。” 他是个很体贴的人，看出女孩紧张，还与她开起玩笑来。

　　初次面圣的少女感受到了皇帝的善意，渐渐放松，不再像刚进门时那般紧绷着。她垂首低头，恭敬答复天子圣询：“妾失礼，望陛下恕罪。” “无妨，你们这些女孩子，都是这样的。” 年轻的天子很爱捉弄人，抓着刚才的事情调侃于她，“不过在太后跟前可别这样，不然一准被教训不知礼数。”

　　沈璎见他并未怪罪，放下心来。她不知皇帝宣召自己的意图，于是低下头去，静静等待对方开口。“太后的意思，朕已经知道了。” 皇帝没有绕弯子，开门见山说道：“年节里，太后在家宴上与朕议起还政之事，当中也提到了你。太后听说你淑慎持躬，克娴于礼，欲聘你为皇后。”

　　见皇帝提起自己的婚事，少女脸上飞红，默然不语。孰料对方口风一转，歉然说道：“朕见到女郎，方知太后所言不虚。不过，你不适合做皇后。沈家独木难支，你在宫中待不长久。这些，想必你心知肚明。”

　　不愧是天子，一针见血。

　　“国朝至今已有三位皇后，二出谢氏，一出王氏。当今太后，正是太原王氏嫡长女。后宫中居高位者，无不出自世家。” 皇帝的目光从眼前女子身上移开，望向庭中春华，“今日召你来是说与你知，朕无意遵照太后所言聘你为后。你大可不必担忧，回家好生过日子便是。”

　　说完，眼波流转，看向沈璎：“听闻你与萧翼家的女郎是闺中密友，你且将她的事情讲给朕听听。”

　　再次坐上宫车回家时，沈璎回想方才君前奏对的内容，仍然感到不可思议。

　　这位温文的人君明确表示无意向沈家求娶之后，静静听自己说了小半晌闺阁之事。他对萧妙瑾很感兴趣，多次追问沈璎与她交往时的细节。

　　说起朋友的事情，沈璎当然爽快，将自己二人幼时趣事对皇帝娓娓道来。闺中琐事十分细碎，多数丈夫都不以为然，觉得妇人女子之事，听听都是浪费时间。谁知皇帝却兴味盎然，直让她讲了一下午。

　　她一面惊讶于九五至尊的随和与善解人意，一面又觉得自己窥探到一个小秘密。皇帝细问了一下午萧家女郎的事情，必然不是无的放矢。既然不满意自己成为皇后，他心中一定有更加合适的人选。现在看来，这人十有八九是妙瑾无疑。

　　看来，皇帝是想向萧氏求婚，为元氏迎来第一位郡望兰陵的主母。见到皇帝这般人品风貌，沈璎很为朋友高兴。能被这样的君王青睐，就算动机是政治考量，若真过起日子来，倒也不算是件坏事。

　　更何况，妙瑾向来聪明，通书史，善谈玄，言辞清辩，论起道来不输男子。沈璎去萧家时，曾看到好友的弟弟幼度与客人辩论不敌，词理将屈。萧女郎遣婢子以屏风相隔，接着弟弟的观点与宾客谈论，叙致清雅，词理无滞。客人几番下来都辩不过，坦然认输。

　　打那以后，萧氏女儿聪识有才辩的言论便传扬出去，俨然是当今太后第二。萧妙瑾每次对沈璎提起这事的时候，都得意得很。那狡黠的神情，跟只摇尾巴的小狐狸似的。

　　这样的女子，比自己更适合成为皇后。沈璎暗自称赞皇帝的眼光，对于他看上自己密友这事，犹如遇到知己般畅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