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魂》宛彤

5、第五章当年今日此山中

　　这山野草木葱茏杂花从生，流水综综鸟鸣婉转，端的是好景致。

　　霜华默默地跟在欧阳身后走着，目光越过欧阳俊秀的身影，仿佛看到遥远的时光里，一对少男少女也在这样美丽的山野里一前一后地行走着。只是少女娇憨任性，往哪里走都要按她的心意，即使错了也不肯回头，少年由着她、跟着她、护着她……

　　在一个下坡处，霜华突然脚下一空，啊的一声惊呼，身体不自主地向欧阳冲过去。欧阳急忙回转身，在即将被撞个满怀时，迅速把身子一偏，又眼疾手快地立马抓住霜华的胳膊，堪堪把她拉住。

　　霜华眼含泪水，定定看着欧阳。

　　“霜华，你没事吧？”欧阳小心翼翼地问道。

　　刹时醒悟刚才那含羞带恼委屈伤怀的情绪，是很久很久以前来不及发泄出来的，和现在没有关系，更不应该由现在的这个欧阳来承当。霜华垂下眼眸，低声道：“没事，走吧。”

　　“你看前面有个草坪，我们到那里休息一下吧。”欧阳提议。

　　霜毕点点头，“也好。”她确实很累了，不像从前满山遍野疯跑仍精力充沛。

　　走到那草地，欧阳指着一丛灌木下的荫影道：“你坐这里吧，这里有荫凉。”

　　霜华坐下，又往旁边挪了挪，“你也坐吧，这荫影可以挡住两个人。”

　　“好。”欧阳便在霜华身旁坐下。那清晨初升的太阳一般温暖、干净，又含着淡淡清香的体息不断缭绕霜华鼻尖，沁入她的心脾。霜华心里一阵阵悸动，待要离他远一点，又自觉太做作，便睹气般扭过头去，把目光远远落在远处的群岚，忽而唇角含笑，忽而秀眉深蹙，忽而神色怅然……

　　欧阳突然站起来道：“霜华，你坐在这里等我一会。”便走向那一片灌木从中。

　　霜华不说话，只痴痴望着那俊秀的身影渐渐没入杂花深处……

　　不多时，欧阳转回来了，手里拿着一个漂亮的花环，在霜华眼前晃了晃，得意地笑道：“好不好看？”

　　霜华怔住。

　　恍惚间仿佛又看到在那山间小溪旁的绿草地上，少女恼羞成怒地道，“你敢说我笨死了？我踢死你！”真的狠狠踢了一脚过去。

　　不曾想少年没有躲闪，正踢在少年小腿的当面骨上。少年吃痛不已，生抽了一口冷气 ，又气又恨地高声回骂道，“你总是带错路，刚才还把我推倒了，你还有理了？我才是要踢死你！踹死你！掐死你！拍死你！捏死你！捶死你！”

　　少女张口结舌，泪水在眼眶里直打转，却是不肯服软，“我、我、我……我迷死你！”

　　少年一刹破功，凶狠的模样再也装不下去了，笑吟吟的看着少女。

　　少女的脸腾的一下红到了耳根，嘴上却是不肯认输，跺着脚道，“你笑什么笑？有什么好笑的？迷死人不用偿命的，你知不知道？”

　　少年拼命忍，却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

　　“你还笑？你再笑我还踢你！”少女急得快哭了。

　　少年大笑着冲进那片烂如云霞的稔花丛中。少女呆在原地，兀自愤愤地骂着小混蛋，小坏蛋……

　　不多久，少年又转回来，手里拿着一个荆条和稔花编成的美丽花环在少女眼前晃了一下，“好看吗？”

　　少女欣喜地道：“好看！”

　　“喜欢吗？”

　　“喜欢！”

　　少年把花环往少女头上一戴，“你迷死我，我很乐意呀！”

　　恍如隔世……

　　霜华俏脸冷凝把欧阳戴在自己头上的花环拿下，塞还欧阳手里，“这花环我从前是喜欢的，可是现在不喜欢了。你拿去送给你的霜华吧，我不要。我休息够了，走吧。”

　　欧阳看着手里的花环，怅然轻叹，“你现在不喜欢了啊？走吧。”

　　山路越来越陡峭难行，霜华走得越来越吃力。

　　已经没有路了，荆棘密布，欧阳在前面硬是用自己的双手、身体，生劈出一条勉强能走的路来。饶是如此，霜华也累的不行，香汗淋漓、气喘吁吁，到现在还没晕倒，全凭心中一口傲气撑着。

　　她好多次差一点点摔倒绊倒，他却漠不关心，再没有拉她一下、扶她一把，仿佛她是死是活和他全无关系了。为什么偏要随他走这一趟呢？霜华一脚深一脚浅地走得愈发漫不经心，甚至有些隐隐期待自己一不小心的失足。

　　又越过一座山头，山势渐渐平缓，路也好走多了，欧阳的脚步愈发轻快，霜华已是累极，步履蹒跚，和欧阳的距离越拉越远。

　　不知道是热浪逼人，还是自己头晕眼花的缘故，霜华感到欧阳的身影越来越淡，越来越虚，不由得心慌起来。终是忍不住大声喊道，“欧阳，你等等我，等等我！”

　　欧阳身形定住。霜毕勉强提起最后的力气，快步走过去。

　　“欧阳！”霜华本想拉住欧阳的手臂，却发现自己的手掌毫无阻碍地穿过欧阳的胳膊。霜华以为自己头昏眼花了，又再次去拍欧阳的后背，却惊恐地看着自己的手掌从欧阳的后背穿过他的前胸。

　　“欧阳！！！”霜华又惊又怕，大叫了一声。欧阳的身形晃了几晃，便如一阵轻烟消散在霜华眼前。

　　”欧阳！欧阳！欧阳！……”霜华四顾呼喊。然这千山万壑，淡云高天，只余霜华一人，连回声都没有一个。唯有那来去无意的山风，时不时地撩拨着霜华散乱的鬓发。

　　“他到底是把我丢在这里了。”霜华无力地蹲下，把头埋在双膝间，撕心裂肺地哭起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霜华感到有人在轻轻地拍着自己的肩膀柔声唤道，“霜华，霜华。”

　　泪眼朦胧抬起头，霜华又看到了欧阳温柔浅笑的脸庞。

　　“欧阳？”

　　“别哭了。”欧阳温柔的替她擦拭着脸上的泪水。

　　“你刚才为什么突然不见了。”

　　“我不是又回来了吗？”

　　“你刚才为什么突然不见了？”霜华倔强地追问。

　　“你答应我不生气，我就告诉你。”

　　“我不生气。”

　　“我就是……无聊了……想逗你玩……捉个迷藏……谁知道你都不会来找我。不许生气哦。”

　　“我脚麻了，你扶我起来吧。”

　　欧阳把霜华扶起。霜华揉了揉脚，又活动了一下手腕，然后雨点般的拳头就落在欧阳身上，“我让你骗我！我让你扔下我！我让你逗我玩！”

　　欧阳握住霜华的拳头，“好啦好啦，别闹了，走啦。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不远了，再走一会儿就到了。”

　　霜华紧紧攥住欧阳的手，“走就走，这回你不能丢下我了吧！”

　　两人手牵手向前走。欧阳手掌宽厚，指关节粗大，手指修长，掌心温暖干爽，触感虽粗糙却相当有安全感。

　　“还是一样一样的。”霜华心想道。

　　一座高耸入云的山峰横在两人眼前，有石阶一级级向上延伸……

　　“翻过这座山你就可以回家了。喜不喜欢？高不高兴？”欧阳问道。

　　霜华扬眉一笑，“那就快走吧。”

　　“你累不累，要不要休息一下？”欧阳体贴地问道。

　　“累倒不累，就是有点口渴了。欧阳，水呢？”

　　欧阳从包里拿出一瓶水递给霜华。霜华接过一看，却不是在路上买的那瓶，逐嗔道：“你明明有水，为什么不早拿出来，还要花两万块钱买那家伙的一瓶水？”

　　欧阳苦笑，“那不是买水钱，是封口费。还有，你千万要记住了，在我们这边，除了我给你的东西，你什么都不能吃！”

　　“吃了会怎样？”

　　“也许会疯也许会死，总而言之有害。”

　　这么可怕？霜华神色复杂的看着手里这瓶水。

　　“怎么，害怕了？连我给的东西都不敢吃了？”欧阳问道。

　　霜华瞪了欧阳一眼，拧开瓶盖，喝了几口水，道：“快点走吧。这边太可怕了，我要快点回家！”

　　“山很高哦，你真的不需要休息一下吗？”

　　“我说不累就不累，快走吧。你怎么这么啰嗦？”霜华有些不耐烦的道。

　　欧阳凝视霜华，悠悠一叹：“当真，这么着急回去啊？那就走吧。”

　　两人一前一后拾级而上。终于到了山顶，不曾想在山顶的另一边却是断崖峭壁，悬崖下雾气缭绕深不见底。斜阳坠尽，高远的天空只余一片静穆的幽蓝。

　　“欧阳？”霜华定定看着欧阳，她需要一个解释。

　　欧阳把花环戴在霜华头上，又温柔地帮霜华整理凌乱的鬓发，柔声道，“霜华对不起，没有其它路走了，只能走这条路。从这里跳下去你就能够回家了。”

　　霜华倒吸一口冷气，难以置信的看着欧阳：“你让我从这里跳下去？”

　　“是的，唯有这条路可走！”

　　“欧阳，我心慌胆小一个人不敢跳。”

　　“别怕，我会和你一起跳。”

　　霜华笑笑，“好啊。”便扑进欧阳怀里，抱着他的腰，脸颊紧贴着他的胸膛，一下一下数着他沉稳有力地心跳声，心想着数到十就自己往下跳吧。

　　却突然感到自己被欧阳强健有力的臂膀紧紧抱住，接着身体就急剧的往下坠，耳边风声呼呼地响。欧阳真的抱着她一起往下跳了。

　　风声灌满耳朵，霜华仍依稀断续听到欧阳在她耳边说“别怕”。霜华闭上眼睛，静静地感受着加速度失重坠落的惊险刺激以及被欧阳怀抱的安全感，多么美妙多么幸福。

　　然而好景不长，霜华突然觉得怀抱自己身体的束缚力突然变弱，越来越弱，心里大惊，猛然睁开眼睛，只见欧阳的身体逐渐变淡变虚，直至化成点点莹光四下飘散……

　　果然是世间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么？霜华嘴角浮起一丝嘲讽的微笑，又闭上眼睛，任自己继续往下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