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天六记》原有光

2、蓦然回首处

　　西环中心大道。

　　陆关这次只能承认，那个古装女子不是自己的幻觉。

　　她就在那儿！

　　车水马龙的西环中心，衣香鬓影的时尚男女，衬着她那一剪另类装束身影，尤其孤零醒目。

　　她好像一直不愿和陆关靠得太近，总是飘忽在十几米外，时隐时现。

　　之前那几次，陆关下定决心凝神辨认，她就像被突然惊扰的山野生灵，稍一迟滞，随即遁形。

　　这一回她似乎不愿再游移闪避，兀立在西环中路的街角，迎着陆关的注目，分毫不动。

　　陆关缓缓神，抬头看了下当空烈日，抬手擦额头汗珠，深吸口气，再回望：她依然孤立对视。

　　陆关一时不知该如何应对。

　　犹豫间，手机声响。

　　陆关低头看了下，是鸿景湾的客户催单了。

　　他摁下应答，准备和客户解释一下速递路上的迟滞缘由……

　　诡异的是，和以往不同，手机屏幕没有即时切换到对话，而是凝滞不动，恍如死机状态。

　　陆关茫然，又低头拨弄几下。

　　手机屏幕毫无反应，却见一圈粉橙光晕慢慢从里漾了出来，把屏幕映得云蒸霞蔚，幽深莫测——

　　仿佛一个通向非现实世界的洞口！

　　******

　　“我又来了……”女人的声音。悠远深切，似曾相识。

　　陆关一惊，茫然四顾，好一会儿才意识到声音就出自那个洞口。

　　“不用找。这里，就你和我。”

　　陆关讶异，再次抬头四顾。又和街角那古装女子对上了视线。

　　这一回，他察觉出了异样：那女子身形和周遭景物恍似不在同一……层面，换句话说，此时那女子影像是清晰可触的，而她四围的环境却莫名虚幻起来，若只注视女子而不旁骛，她身边只余穿梭或虚化的光影，越发映衬着女子的孑立，彰显她装束的绝艳。

　　陆关眩晕似的僵住了。

　　“如果你现在不想说，那就什么都不用说。”遥见那女子樱唇似轻翕，“你仔细看着，就好。”

　　陆关心弦拨动一下，却依然不知如何出口。

　　“接电话吧。”女子说。

　　陆关又一惊，低头看自己手机，显示来电待接！还是那个鸿景湾客户的电话号码。

　　屏幕的粉橙光晕已消散无痕。

　　他接通电话，那端一个女人慵懒话音：“光讯速递吗？我的快件几点送到呢？鸿景D2112。”

　　陆关未及接话，已发觉周遭景物不复虚幻，瞬间还原到那古装女子说话前的情境。

　　只是她的身影也从街角消失。

　　陆关甩了甩头，认清现实境地，也无暇思辨，忙跟电话那端的女客户解释致歉，并保证2点前一定送达。

　　他启动那辆喷印着“光讯必达”字样的电单车，往西环北路方向驰去。

　　******

　　绕过肯塔基店前摆着一堆小羊布偶的谢客台，陆关准备拐进胡烟巷——这是通鸿景湾的近道。

　　“别进去！”固定在车头的手机屏幕忽然光晕再现，古装女子声音又起，“小心误事。”

　　陆关一个急刹，停在离巷口七八米左右的辅路上，左脚点地稳住电单车，一时无措。

　　他脑中来回几个闪念，却都没能说服自己做决断。犹豫半天，还是觉得直走北路主道好些。

　　车还没动，就听见胡烟巷另一边尽头传来警笛声：一辆巡警冲锋车堵住了那边巷口，车门开，跳下一群持械的精壮警员。

　　巷内行人倒也见惯不惊，知道是警方公务，都往两边闪出通道，贴墙俯身提防。

　　几乎同时，陆关身边也驰过一辆未鸣笛的冲锋车，嘎一声横在这边巷口。同样从车内冲出一帮举枪警员，一拨往巷里奔去，其余在巷口布警戒线，盘查出入。

　　陆关望着巷内喧嚷，目瞪口呆。

　　“走吧。”古装女子的声音。

　　陆关回过神来，发现电单车引擎已熄。

　　启动后，陆关满腹狐疑，几乎无法自持。开出几百米后，终于还是车歪人颓，勉强在一棵道旁树下靠住。

　　陆关此刻别无他求，只想找个地方静坐下来。

　　能睡一觉是最好！等睡醒了，就一切如常。

　　“我知道你心里害怕。”手机里的女子声音却又荡了出来。

　　尽管张皇无主，陆关还是能辨出声音里的善意和莫名的信赖。

　　他闭了眼，索性由它。

　　那女子继续说道：“你只需记得一件：若要害你，我不必如此。”

　　然后是长长的静默。

　　陆关睁开眼。

　　眼前的车水马龙悄无声息。

　　他在等，等那个声音的宣判。

　　他对无助这个词有了更切近的体会。

　　******

　　“你眼见的所有，都只是一枰循环的棋局。他们争的是黑白输赢，我们求的是跳出规则。你要相信我——”

　　“你看对面那个年轻人，满抱在怀，踌躇满志……”陆关循声望向对面，只见一个衣着时尚的瘦高青年男子，刚从“高登尚品”走出，双手各拎着几个满盈的购物袋，胸前还捧一摞鞋包礼盒，足有五六层，正往停车位走去。

　　“……他对自己的力量、平衡、视野、敏捷，从不怀疑。但他的自信无关棋局玩法。”

　　眼看瘦高青年将将靠近自己那辆银色宝马，两个嬉闹的玩滑板幼童冷不丁斜窜出来，将他撞了个趔趄，满怀坠地，顿时狼藉。

　　“你身后那一对，他们的亲昵和美毫无破绽……”陆关回头，一个橙色裙装女孩，挎着身边男孩的臂弯，两人头凑在一起喁喁私语。不时飞出几声女孩的清亮笑声。

　　“……但是，局中的人心哪有如此单纯？翻云覆雨，谁也绕不过去。”

　　那对亲密男女挨挨挤挤地从陆关身边走过，行至前方不远的一爿衣帽店门口的大镜子前。

　　不知那男孩说了句什么，女孩蓦地站住，将手从那臂弯中倏然抽回。

　　事发突然，男孩兀自往前走了两步，才反应过来，扭头一脸讶异。

　　女孩怒气冲冲便转身疾走。陆关看着那男孩慌不迭地追了上来……

　　******

　　“如果你不安，那是因为，你身在局中。”那女子道，“你本不是局中人，相信我。我在帮你，也在帮我自己。”

　　陆关盯着车头那光晕闪烁的手机屏幕，怔怔发呆。

　　女子恍惚发了一声轻叹：“也罢。而今你认不认都不当紧，我终究还是找到了你。”

　　叹息声从那光晕洞口幽幽而来，陆关心念开始摇曳，遥渺某处似有所应。却又无法辨识。

　　抬头时，陆关惊觉周遭景物再次虚幻开来，古装女子身影又现西环中路那个街角。

　　娉婷袅娜，感觉不似先前那般孤凄。

　　“刚才所见，你就当是一场梦。还有重要的事情等你去办，快回去吧。”

　　手机声响起。

　　陆关低头看自己手机，显示来电待接！还是那个鸿景湾客户的电话号码。

　　屏幕的粉橙光晕再次消散。

　　陆关抬头看了下当空烈日，抬手擦额头汗珠，深吸口气。

　　抬头四顾，自己依然置身当时的路口。

　　他接通电话，一个女人慵懒话音：“光讯速递吗？我的快件几点送到呢？鸿景D2112。”

　　遥望街角，古装女子已无踪影。

　　陆关竭力让自己的语音听起来抖得不那么厉害：

　　“光讯速递。马上就到！”

　　******

　　绕过肯塔基店前摆着一堆小羊布偶的谢客台，陆关驶近胡烟巷口。

　　犹豫了一下，陆关还是把电单车停了下来。

　　屏声息气，等了好一会儿。

　　巷口情状并无异常。

　　接着，陆关又往西环北路主道缓缓驰去。

　　前方一对情侣依偎前行，私语言笑。

　　陆关扭头望向主道对面：那拎袋捧盒的瘦高青年男子，已走近那辆银色宝马。两个嬉闹的玩滑板幼童冷不丁斜窜出来，瘦高青年眼疾身快，一个收脚旋步，堪堪躲过。

　　陆关车停，望着对面怔在路旁。

　　前方传来几句娇声嗔骂，陆关转头看去，前方那爿衣帽店门口的大镜子前，橙裙女孩笑骂着躲闪男孩凑过来的唇。

　　几番纠缠，女孩绕到男孩身后，双足一蹬攀到他背上呵呵笑个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