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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许一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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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此刻,许一棠正坐在车的后排,一手紧握住躁动的母亲的手,另一手扶住随时都可能倾倒的背包——那里面是她和父亲连夜收拾的行李。
车子驶入隧道,黑暗瞬间降临,随之增长的是母亲喊叫的混乱程度。尽管早有预设,但是当母亲第153次质问为什么要害她的时候,她明显感觉到眼眶里是有泪的。好在口罩隐藏了她所有的表情,倘若摘下,她的羞愧和不安恐怕早就被拆穿了。
红色的小灯仍亮着,一切的言语动作都被它捕捉记录。许一棠觉得这封闭车厢的后排有一个无形的黑洞,所有的声音被凝固在空气中,没有人对那些委屈的叫喊给予帮助。
她看到前排那些人的后脑勺,偶尔他们也会转过来,用疏离的眼光审视着。
她还瞥见,红色的眼睛下面有一条绳索。那意味着失去尊严和自由。
不仅仅是母亲的,还有自己的。
自己还有尊严吗?这个问题从未出现在她过去的那些,自诩深沉的思考中,现在也不是思考这个问题的时候。
母亲的质问间或发作,她觉得自己的安慰已经形成了范式,先否定,再解释,最后等待下一次的发作。
“也许还有,只是不清楚下一次失去会发生在什么时候。”她先草草地给那个关于尊严的人生哲理问题一个解答。就像学生时代,遇到不会写的问题也要争点面子,先写一个“解”字一样。
02.
车子在医院门前稍停,她让父亲先留在车上,自己从鼓囊囊的背包的侧兜里拿出一个叠起的半透明袋子,里面依稀可见半厚的一沓纸。
那是母亲过往的病历。
因为疫情防控,医院的大厅正门暂未开放,要到稍远的侧门。她回过头,向车内的人示意,此时她发现车顶上的红□□闪烁着,右半边蓝色的好像烧了一小节,破坏了对称的平衡。
侧门外延伸着长长的帐篷,登记、测温、做预诊分流,许一棠把一切做好后也没有忘记告诉大厅门外的保安做好准备。她没说完,对方便已知来意。她愣了一秒钟,但也只有一秒钟而已。在这种地方工作,什么样的人没见过呢?
登记了信息,她按照保安指的方向返回车前。父亲搀扶着母亲下车,车上其余的人也都下来,她看见母亲未干的泪水。母亲并不愿意到医院来,她是坚信自己没病的,即使到了门口也还在反抗,但如今,她不再谴责女儿成为其他“恶鬼”的帮凶,只是重复自己没有生病。
许一棠还在开导母亲,“那我们只是检查一下呀,证明一下没有事体就好了呀。”
检查什么呀,我看你才是脑子不灵清的……我说了呀,我没有病的……
“我知道的呀,就是检查检查嘛。检查完回去就好了呀。”
抗拒的程度已经削弱到只剩话语,母亲的脚步还是来到长长帐篷的门口。看到白纸打印的“佩戴口罩”标语,她还是带上了口罩。
也许母亲……也没有病的那样重?也许只是今天叫来了陌生人刺激到了母亲?
她应该绝望的,所有一切都坏到了尽头,但偏偏是这样,反倒给了她一点希望:至少,不会再继续坏下去。
03.
父亲第三次接到电话的时候,终于发觉纸已包不住火。但这些事情,父亲从没有告诉过许一棠。
电话内容是协调什么时候能带王丽芳去医院治疗的。在这次之前,他都用找不出时间,或者下次一定会严加照料来推脱。
他应该知道,王丽芳的病情已经不是照料就可以恢复的了,她打扰得周围人无法生活:她竟然疯到在走廊上泼粪,三次。
“如果你们自己去不行的话,我们可以派点人帮你们送过去的……”电话那头的声音听不出来语气,但无形中流露出一种威慑。父亲知道,这一周就是最后通牒。
之前他没有想过要带王丽芳去医院吗?并不是这样的,王丽芳的昼伏夜出,奇怪言语,他自己也不堪其扰。但,始终是家丑不可外扬,他总有一种错觉:关起门来,王丽芳的疯病就不会被外面发现。
就好像过去的过去常常会有的新闻一样,男人用沉重的锁链把女人永永远远的关在家里。
比起治疗,这个普通的男人在意的仍然是自己的面子。
许一棠出去实习已经三个多月,她现在在一家辅导机构当老师。每逢节假日,学校放假,辅导机构依旧红火,她也因此常抽不出来时间回家一趟。
当然,还有一个原因:囊中羞涩,实习期工资太少,没混出个名堂回去了总觉得脸上无光。
终于,挨到清明节,之前早就和父亲商量好回家一趟,总不好再失约,许一棠订了票,最便宜也最难熬的绿皮火车硬座。
04.
许一棠觉得这一趟车程尽管枯燥,但抵达时还是白天,因此还是不错的选择。上火车带的食物没有解决完,出火车站时,她一手提着分量十足的行李箱,另一手只提着装了食物的塑料袋。不均衡的重量让她的身体仄歪着,看起来像……像生长素分布的不均衡的幼苗。
天光挤入楼梯,广阔近在眼前,但没走几步,许一棠就觉得气喘吁吁。她的心情仍是轻松的,家这个字,连念起来时都是嘴角向上的。对这个已经生活了二十余年的小城市的熟悉,催生出一种可以掌控的安全感。这让她有一点点的后悔,为什么当时一定要离开这里,试图融入另一座陌生城市的节奏之中。
但如果让她舍弃现在的生活,她觉得这个小小的后悔不算什么。做选择总会有舍弃的,以小换大,她做的选择依然是划算的交易。
最门口的闸关有些拥堵,刷票一一验视才能通过。在等待时,许一棠认出她右手边的人就是自己的初中同学。这个城市小到同龄人总是用奇妙的方法相识,初中同学的右手边是许一棠的高中同学。也许他们是情侣,但她多看一眼都有被认出的风险,所以她赶紧止住打量。
出火车站北广场之后,一枚硬币就能载她到家。出租车司机们招揽客人,她充耳不闻。
是不是太吝啬的一点?假如今天有朋友在场,自己会大方一点,稍微出出血。但是,没有必要,在独自一人的情况下,自己落魄一点点也没有关系。
05.
公交车改线路之后,回家的时限又增加两分钟。但是放假期间,每一分钟都不再被赋予kpi的考核,许一棠倒是希望这个公交车一直开一直开,终点慢慢来。
许一棠拖着行李回家,天光已然变暗,从小区北门走到南门时,街灯骤然亮起,昏黄的灯罩外飘飞着一两只小虫。临近南门的那一栋就是她家所在了。
进了楼就觉得气氛有些微妙,空气中有股混杂的刺鼻味道。
在公交车上已经和父亲通了电话,所以进门时候她直接拿出钥匙,开了门进去。门轴转动时吱呀呀的声音,似乎惊醒了对门的住户,陌生的女租客用奇怪的眼光看着这个同样陌生的女学生。
女租客身后的屋内传来一个男人说话的声音,“谁啊?”
“没谁,听错了。”女租客把门轻轻关闭,徒留声音漂浮在走廊中。
许一棠也转回头,进了自己家。
玄关处放了两大罐空气清新剂,其中一瓶倒翻在一只棉拖鞋里。许一棠把东西放下,腾出一只手来把清新剂扶正。
“我回来了。”许一棠一边说,行李箱的小轮一边在地上轱辘。“回来了啊,我这边正在做饭呢……”父亲如是说。
“我妈呢?”说时,许一棠已经走到自己房间门口了。父亲从厨房里出来,“你妈没在吗?”
房间不知道为什么锁着。“门怎么也锁了?”
父亲追过来,把挂在裤子上的一串钥匙拿下来,告诉许一棠,用拴着蓝色小绳的钥匙开。
女儿回来了。你看。父亲在和母亲说话。
06.
父亲过来告诉许一棠,她妈妈在阳台上呢,让许一棠快去陪陪她。
许一棠放下行李,转身就出来。
这时候母亲也已经从阳台上下来,急匆匆地不知道在寻找什么。“
找什么呢,妈?”
蜡烛。蜡烛。蜡烛在哪里放呢?母亲口中念念有词。
找蜡烛做什么,许一棠心里疑惑,但也许有什么用。她看到电视机依然在叽叽喳喳,演着已经过时的娱乐节目,方方屏幕的上边下边都有蜡泪的斑点。电视柜的抽屉里全部都是蜡烛,有已经用过的,也有成包没拆开的。
许一棠问妈妈,找蜡烛做什么。因为天太黑呀,点蜡烛照一照……父亲已经端着两盘菜出来,招呼许一棠到厨房把另外两盘菜端过来,打断了母亲的回答。
一盘青椒炒肉,一盘炒蒜苔,许一棠用手指捏起一片摇摇欲坠的肉,悄悄放进口中。熟悉的滋味在舌尖迅速蔓延,她咀嚼着偷食的秘密。
将菜放上餐桌,许一棠又去端熬好的粥,一人盛了一小碗。
碗上氤氲的白气,是温情的实体,母亲和父亲已经在桌上等待,对于一家人而言,这顿团聚的饭像是盛大的晚宴。
07.
母亲将蜡烛点燃,蜡泪滴在桌面上,在它凝固之前把蜡烛立稳。
许一棠觉得这一瞬间有种无言的浪漫,“怎么啦,妈妈也想搞烛光晚餐?那我回来的不是时候哦!那我把灯关掉好不啦?”
灯。灯。看不清楚。灯。母亲一边言语,一边双手往前后挥舞,刚立住的蜡烛被打翻在地。
许一棠连忙收拾,烛火摇曳,蜡泪滚烫,她的手被微微烫了一下,拿起来那支蜡烛,吹灭,放在一边。“爸,明天要不然带妈妈去医院看看眼睛好啦?”她语气轻松地这样说,却忽略了其中那个不该提及的名词。
“嗯……明天是要去的。我们,我们原本就打算要带她出去的。”
出去?去哪里呀?我不去的呀?我不出去。
许一棠突然意识到自己失言,“没事的,就是出去检查一下,看看眼睛。”
母亲自然是拒绝的,“我什么都不检查,我的眼睛好着呢,是人是鬼,我看的很清楚。”母亲的手搭扶在许一棠的手上,“囡囡,对面那一家,住的不是人,是鬼!他们都是鬼的!”
许一棠的表情恐怕比触电更难看。
08.
父女二人轮番安慰母亲,母亲自己也反抗累了,饭还是要吃的,粮食无辜。
饭间没有人说话,许一棠觉得这顿饭吃的比学生时代的午饭还要寂寞,还要沉重。
刷完碗,父亲过来跟她说明情况。
妈妈这样的症状有多久了?你走以后就不太好了。
那怎么没有早点带妈妈去看一看呢?之前,之前总觉得还能恢复的。
爸爸你这样是会耽误的呀?是的呀,所以这不是,明天就必须去了呀。
什么意思?这么着急?对的,那边,警\\\\\\察已经过来催了。
爸爸,到底怎么回事啊,你都给我讲完呀?就是,你妈妈刚才说的话你也听到了,前几天,她趁我不在家,往对面泼…泼脏东西了。
泼脏东西那擦擦好了呀?人家报警了呀,你妈妈这样做,好几次了……他们……就问我们什么时候能送你妈妈去医院治疗一下。
他们,你是说……?对的呀。
那我们明天就送妈妈去吧。明天,他们会把我们送去的?
我们要不然还是自己去吧,好吗,我可以开车的。我已经答应他们要去了。他们说可以给我们搭把手。我觉得,只有我们,劝不动你妈妈的。
现在这样严重吗?你妈妈不愿意去的,我,也不是没有努力过,她连我都打的。
爸爸,你要是早点解决不就好了吗?……唉。
就是因为一直在等一直在等,所以才变不好的呀!囡囡,爸爸也……没办法不是吗。明天看看就好了。
09.
东西是瞒着母亲收拾的,病历、衣服、洗漱用品、少量的食物……
口罩,对的,还有口罩。
许一棠听到父亲在劝说母亲出去走走,母亲坚决不肯,将父亲推翻在地。
反复检查几遍,删删添添之后,物品终于准备完毕。
母亲还在胡言乱语,话题总是关于夜晚、鬼神和背叛。她已经不再鼓捣蜡烛,而是翻看一些不知道从哪里淘来的伪科学书籍。
她总会喊累的,总会疯累的。
许一棠已经没有精力再去纠正那些毫无逻辑的话,身体一挨着床,就觉得自己的灵魂将要飘出身体,唯一缓缓下沉的是那些心事。
心事。这么多年,她觉得自己的心底有一张细密的网兜。所有的难堪、误解像石头一样随着重力极速下坠,在自己以为又到了极限,那张网兜总能举重若轻地托住它们。
这一刻她觉得自己是强大的,但只敢自己在心里想一想,不敢说出口。所有的期待,说出来就不灵了。
10.
困倦已经袭来,梦却缺席了一整晚。六点多许一棠就开始对着天花板干瞪眼。
她觉得昨天是不顺利的一天,从遇见那个初中同学开始。
她不想再去思考过去的那一件事,但是就好像墨菲定律,最害怕发生的事情总会发生,最讨厌的记忆总会挤进脑海。
她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已经在脑海回忆了无数次,把前因后果想了无数遍,形成了一种条件反射,于是其中的任何一个细节的重合,都会让她瞬间回想起全貌。
但时间风化了其中的一部分,比如,她已经想不起来昨天那个初中同学的名字。
叫什么,叫什么。
好像是什么什么俊,或者是什么俊什么。
她清楚的意识到这是个无聊的问题,毫无继续探究的必要。但是她宁愿在这耗时间,也不想离开这张温暖而熟悉的床。
昏昏沉沉中,她想起来了,隐约是叫李俊豪。
给自己一个答案后,她又陷入了昏沉的睡眠中。
许一棠醒来时的第一个人生感叹是,要有值得相信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