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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从碧云往事(一) ...

  •   林闻溪和从碧云并排坐进车里,车内冷气开得很大,发出嘶嘶的声音,出风口飘着一条细细的红丝带,像蛇信子。
      两人中间的隔断,隔开了她们,如同横亘在她们心中的一堵墙。
      林闻溪的到来,着实让从碧云吓了一跳,她现在的丈夫,并不知道林闻溪的存在。当她隐瞒了这个事实时,其实已经遗弃了她。只是母女情深,总让她一个人时想起她,心生内疚,但她始终没有勇气说出这一事实,生怕破坏了如今的生活。
      当林闻溪真真切切出现在面前时,她激动万分,急于想知道这些年怎么过的,但碍于司机在场,她只得把她当作客户。多年的商场历练,使她可以做到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胸中波涛汹涌,脸上依然风平浪静。
      林闻溪在经历了最初见面的生疏,失落,此刻,当母亲近在咫尺,天然的依恋油然而生。在她怀里撒娇,在她手臂环抱中,认字听故事的情景,一一浮现。
      从碧云伸出手,握住林闻溪冰凉的手,朝她微笑,眼里没有了犀利,只有慈母柔情。
      汽车驶入度假村。
      从碧云打发司机离开,推掉了下午和晚上的工作,两人住进了一个套房。
      一进入房间,从碧云紧紧拥抱林闻溪,哽咽着说:“对不起,妈妈对不起你。”
      从碧云泪眼迷离,仿佛整个房间都水汪汪,闪闪烁烁。
      林闻溪平视着和自己一样高的母亲,看她泪水涟涟。
      “妈妈,有一个问题一直在我心里,你为什么走的时候不带上我?”
      从碧云陷入沉思,竭力回忆。
      “有了你后,我就想好好过日子,把你抚养长大,好好培养你,从未想过会离开你们,即使他开始打我的时候。我总以自己有错在先,打我也情有可原为由,原谅他。总想着有一天,他会看在夫妻一场的份上,不再打了。可是,我的软弱,使他变本加厉。那时,我每天提心吊胆,生怕哪点惹着他,又会大打出手。现在想来,我都不敢相信,我曾经过着这样非人的生活。我真的是被逼上梁山,最后才离家出走。也许,你听人说我跟人私奔,其实,根本不是。
      “我不敢带你,怕养不活你,我一个人都可能无法生存。而让我下决心不带你,是你到了读书的年纪,我知道没有户口,不可能读书,我怕耽误你上学。你在长平,起码有个读书的地方。说真的,我不敢冒这个险。”
      “你也没有回来看过我。”

      从碧云躲开林闻溪的目光,走向窗边,看阳光下草木葱茏。她的眼里蒙上一层云翳,幽幽地说:
      “我每年都有钱寄给你奶奶,直到前几年,说查无此人,钱退回来了,我想可能她搬家了,或者他不在了。不知她有没有说过。”从碧云看林闻溪吃惊的样子,就知道没有告诉她,“算了,说实话,我很怕你奶奶,她那种母老虎的行事风格,我十个也不是她的对手。你爸爸一坐牢,她更是对我恨之入骨。好在你现在很好,我也就放心了。你小学二年级的时候,我去学校看过你,你在做课间操,看你不错,我就匆匆离开了,没有和你见面。”
      林闻溪看着从碧云的眼睛,清澈温暖,她相信从碧云说的都是真的。只是她没有想到,奶奶会隐瞒钱的事。如果她知道从碧云一直给她寄钱,她就不会很她,说不定早就来找她了。
      “饿了吧?想吃什么?”从碧云说,“你小时候最喜欢必胜客了,现在还吃不吃了?”
      “你还记得,不大吃了。”
      “你要吃,我让他们做。”
      “不用,随便吃点就行。”
      林闻溪告诉奚伟成,她们谈得不错。
      晚上,从碧云向林闻溪,讲了她的身世以及林建生费正明,这两个曾出现在她生命中的男人。
      我家世代都是地主,到了爷爷这辈,开始涉足贸易和纺织制造业,成了远近闻名的工商地主。拥有良田四百多亩,工厂十几间。假如爷爷那时吃喝嫖赌,把祖上的家业败光多好,偏偏他还把它发扬光大,财富达到了最大。
      自然,一解放,爷爷被打倒,被镇压。其实,爷爷对长工佃农工人,都及其宽厚,他们也都称颂他的为人,但爷爷的财产达到了镇压的标准。
      父亲原是浙江高等美专学生,工国画,尤其擅长花鸟画,他的画当时已小有名气。可是,戴着地主的帽子,他只得在白果镇小学当了一名美术老师。
      因为成份高,他和同样是地主成份的妈妈结婚,生下我和三个哥哥。
      虽然已经有四个孩子,生活拮据,但父亲依然风流倜傥,骨子里的公子做派,相当有女人缘。69年,一位女知青到他所在的小学代音乐课。
      记得法国作家玛格丽特·杜拉斯说过“爱情是永存的,哪怕没有情人,重要的是,要有这种对爱情的癖好。”父亲就是最好的证明,他和女知青相爱了。
      这种事,在那个物质和精神双重贫瘠的年代,落后封闭的小镇,如同平静的水面,投下一枚炸弹,瞬间水浪翻天。人们口口相传,好像连每一个洞口,都发出声音,在说这件伤风败俗,十恶不赦的桃色事件。
      我们全家都关在家里,不敢出门。
      你不懂,那时知青是高压线,万万碰不得。父亲还是地主成份,是被万人踩的狗崽子。公社下令抓他,幸亏在公社工作的家长,冒死告诉了他。他连夜仓惶出逃。
      当时,我5岁,大哥12岁,二哥9岁,三哥7岁。母亲无法养活我们,留下大哥二哥,把我和三哥送了人。你知道的外婆外公,是我的养父母。
      父亲历经千辛万苦,到了广东,再偷渡到了香港。
      可能天生经商基因强大,他到香港后,很快从建筑工地小工,崭露头角,成为包工头,成立了自己的公司,成为实力雄厚的商人,当然这是后话。
      养父母在我没去之前,一直没有生养,开始对我不错,尤其是养父。过了一年,养母生下了弟弟,也就是你舅舅从军,养母就不待见我。我在家里就是一个小保姆,为了带弟弟,我8周岁才上学,比同学大2岁。我很喜欢读书,也有语言天分,老师都很喜欢我。我对老师有一种天然的崇拜,这也是导致我做错事的原因。
      大三选修课,英国文学课的老师——费正明,英气逼人,醇厚的英伦腔,完全迷倒了我。大四临毕业前,我发现自己怀孕了。在走投无路下,我跳了之江。
      我一心向死,却发现自己躺在医院里,我被人救了起来。
      救我的人你猜也猜到了,是林建生,他是我高中同学,只是那时我没有和他说过一句话。我们那时的高中,男女同学之间从不说话。
      我不敢回家,也无脸回家。林建生把我带回了他的家——一间单位分的房。
      我当时很绝望,80年代的女大学生,本是带着光环,人人都会高看一眼的,我却做出了这样丢脸的事。
      林建生怕我出事,每次出车都带着我。
      一次,他为外贸公司拉货,在海关时,原来的翻译听不懂对方的印度英语,他的翻译对方也听不懂,站在一边的我,就帮着做了翻译。外贸公司的领导,知道我有这个能力,就破格招收了我。
      我和林建生一起后的第七个月,你出生了。林建生喜欢得不得了,一有空就抱着。晚上,他让我睡,自己穿着件军大衣,坐在被窝里不敢睡。我没有奶水,只能喝奶粉。他怕你饿了没有吃会哭,就把奶瓶拿在手里捂着。你一醒,就喂你。你出生时,才五斤重,一个月下来,就八斤了。
      他那时真的很好,对你对我。
      我和他的收入都不错,我们是长平最早买商品房的人,那时还没有按揭这种方式,我们付了全款。我也时常拿钱接济养父母,他们不知道我没有毕业,只是对我嫁给林建生相当不满,觉得我眼瞎才嫁个司机,非常不待见他。
      唉,后来他会去打从军,也是因为他们太看不起他。
      不管怎样,一切都向着好的方向发展。日子流水样逝去,我们之间的差距,也越来越明显。他说话粗鲁,常把生殖器挂在嘴上,我每次听到都觉刺耳。对问题的看法和处理,他都非常粗暴直接。他空余的时间,除了喝酒就是打牌。
      你奶奶对我们的婚姻,一直不看好,说我是狐狸精。她断言娶了我,林建生这辈子就遭殃了。真让她给说中了。老太太眼睛真毒,那时就这么有预见。
      你刚出生时,你奶奶就怀疑不是林建生的,但他完全不理。一有时间就抱你,每天开开心心。他其实是个好人,他会变成这样,我也有责任。
      你越长越漂亮。周围的人对他说“你怎么会有这么漂亮的女儿”,听多了,他也起了疑心。有一天,他拿着一份亲子鉴定,甩在我脸上,要我说清楚。
      我当然没有告诉他,孩子是谁的,他就逼我说,我不说,他就开始打我。后来你知道的,他开始酗酒,喝醉了就打人。打完了以后,又请求我原谅。
      后来,我一大学同学,在深圳发展得很好,他建议我去深圳,那里很缺像我这样有外贸经验的人。我当时很犹豫,但那次他打得太厉害了,才下决心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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