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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提拉米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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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星期后,奚伟成打电话给林闻溪,说是从碧云在深圳。问她什么时候可以动身,他来安排一切。林闻溪当即表示,随时都可以。
奚伟成给她订了周四中午12点40分的机票,并且告诉她,会有司机接送。
“不好意思,给你添麻烦了。”
“没事,小事一桩。”
“谢谢你,奚总。”
“不用跟我客气,我更喜欢你叫我叔叔。”
“好,奚总。”
想到即将要去见从碧云,林闻溪的心情非常复杂。如果不是为了费贝尔,她断然不会去找她。既然她可以一走了之,让她自生自灭,那就一别两宽,彼此都当对方死了。
十九年了,这个一直在梦里出现的妈妈,使她的童年青春期,有了和大多数人截然不同的经历。
在奶奶家,当强强和妮娜在婶婶大姑姑面前撒娇时,林闻溪总是心生羡慕和嫉妒,强忍着不去看他们。当他们被带出去玩,吃各种美食时,她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把东西扔得满地都是。
她一次次在梦里,看到妈妈向自己走来,但到面前时,却不见了。她在梦里大声喊,直到在梦里喊出声,奶奶说“你还叫她,她早就不要你了”。一次次地想一次次地盼,最后,还是没有盼到她的回来。
如今,她要主动去找她,这在她的心里是别扭的,是一个坎,但是,她一定要找到她,希望她清楚地告诉自己,她的父亲不是费正明,而是另一个男人。
林闻溪一下飞机,就接到电话,说是在出口等她。让她心里一下踏实很多,也为奚伟成的周到感动。
对于深圳这个城市,她的了解都是在文字影视歌曲中。从小听《春天的故事》,伟人在“中国的南海边画了一个圈”,“神话般地崛起座座城,奇迹般聚起座座金山”。她当时并不知道讲什么,但却会一字不差地唱。在林闻溪幼小的心里,深圳是一个暴富的地方,是一个有钱人的场所。
在出口处,林闻溪看到一个小个子的男人,双手举着写有“林闻溪”三个字的牌子,林闻溪一阵感动,在这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有人来接自己。长这么大,除了费贝尔,还没有人这样接过自己。在林闻溪的想象中,绝不会想到,第一个为自己接机的人,竟是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
林闻溪快步走到那人面前说:
“你好,我是林闻溪,谢谢你来接我。”
“不客气,林小姐,欢迎你来到深圳。我是詹嘉佑,是做贸易的。”他用非常严重的广东普通话说,“奚总让我亲自来接。”
他说着,接过林闻溪手中的登机箱。林闻溪推辞不下,只能让他帮着拿。
林闻溪近处看他,他三十多岁,黑瘦精干。他刚才用“亲自”两个字,说明他是个老板,可以有指使手下的可能。奚伟成让他亲自接,说明了他对这件事的重视,其实也是对她林闻溪的重视。
“奚总让我把你安排在国贸附近,你要找的人,就在那里。他已经帮你约了她,在明天上午十点。”
“好的,詹总。”
林闻溪在宾馆安顿好,就给奚伟成打电话,告诉他,她已经入住宾馆了,谢谢他的关照。奚伟成说,他明天刚好要到深圳出差,会来看她。
奚伟成的过分热心,又让林闻溪感到不知怎么办,奚伟成说来深圳出差,是真的有事还是因为她在这里?她突然有点心烦。自己这件事情都没有解决,又节外生枝,那就得不偿失了。
詹嘉佑晚上要请林闻溪吃饭,林闻溪不想太麻烦人,就婉言谢绝了,假称自己有个同学在广州,晚上会赶过来。詹嘉佑听林闻溪这样说:“林小姐,晚上可以逛逛东门夜市,也就是东门步行街。那里是深圳最具有知名度的步行街,也是深圳最早最成熟的商业街区。你可以买一些内地没有的东西,也可以吃吃这里的美食,保证让你大有收获。”
“好的,谢谢詹总。”
林闻溪半躺在床上,“保证大有收获”,林闻溪不敢奢望。当然,她也不要太多收获,只要知道谁是亲生父亲,让她知道自己的来路。
刚才飞机上的午餐,她只吃了几口,此刻,肚子在咕咕叫,但她一点食欲也没有。这些天来,她食不知味,有时实在饿了,就吃一点。人一下子瘦了五六斤,以前想减肥都减不下来,因为胃口出奇的好,吃什么都好吃。
天渐渐暗下来,周围陷入灰黑色的氛围中。
七月的天气,潮湿而闷热。她下楼来,看对面有家西饼屋,就走进去。当看到提拉米苏时,眼光一滞,费贝尔第一次给她提拉米苏时的情景,浮现眼前,那么真切,仿佛就在昨天。
费贝尔左手托着一个提拉米苏,右手捏着一个巨大的汉堡,对林闻溪说:“我考考你,提拉米苏的含义是什么?”
林闻溪对这些不感兴趣,也不知道,就说:“能有什么含义,不就是带咖啡味的蛋糕吗?会有什么含义。”
“错,它的含义就是‘记住我’、‘马上把我带走’,意思是吃了这样的美味,就会幸福得飘飘然、宛如在仙境。”
“骗人,你什么都往这上面扯,我才不相信。”
“真的,这是意大利的一个传说。相传,有一个士兵要离开家乡赶赴前线,他心爱的姑娘心急如焚,担心来不及烤制精美的蛋糕,情急之下,混合了鸡蛋可可粉蛋糕条做成粗糙的速成点心,再心急火燎地送到爱人的手中。她满头大汗,挂着汗珠的食物虽然简单,却甘香馥郁,饱含着深深的爱意。所以,提拉米苏有一个含义就是‘记住我’。”
“那为什么又有‘马上带我走’的意思?”
“你想不想听?想听就亲一个。”
“想得美。”
“算了,我还是讲吧。意大利文的Tirmisu的意思就是‘马上带我走’。我觉得这含义才特别让人感怀。什么人可以带我走?带我走之后是天堂还是地狱?都不得而知。爱一个人就像一场豪赌,赌上一辈子。”
林闻溪恍恍惚惚,她眨一眨眼睛,看清楚面前的提拉米苏。小小的,方方的,咖啡色上加了两条波浪形的白色奶油。
她指着提拉米苏,对服务员说:“给我来一块这个。”
“好的,还要点什么吗?”服务员很年轻,稚气的脸上满是期待。
费贝尔每次都会提拉米苏和汉堡一起买,她也习惯了,好像这是最完美的组合,就像大饼和油条一样。
“我要一个大的汉堡,要夹蛋和香肠。”
“呃,我们没有鸡蛋,有烤肠。”
“哦,那就加烤肠,多加几根。”
“呃?你要么另买烤肠。”
林闻溪另买了三根烤肠,把它硬塞在汉堡里,汉堡像一个乌龟弓着背,她满意地拿着提拉米苏和汉堡回到宾馆。
到了房间,她才意识到,没有费贝尔,只有她一个人,她一个提拉米苏就够了。
她看着汉堡发呆,脑子里浮现出费贝尔大口吃汉堡的样子。每次他都会挑豪华版的汉堡,要求里面夹荷包蛋香肠。看到他每次吃得那么香,永远有那么好的胃口,林闻溪总要打趣他。他就会说“真想把你也一口吃进肚子里”。每次林闻溪吃不完的东西,他都会毫不犹豫地吃下去。一次,被他妈妈看到了,吃惊得嘴巴张得可以塞进一整个鸡蛋。她知道儿子可是连跟她分着吃都嫌脏的。
林闻溪拿起提拉米苏,看了看又放下,她的肚子在叫,仿佛在抗议,再不喂它就要暴动了。但林闻溪没有一点胃口。直到一口酸水冒到喉咙口,她才拿起提拉米苏咬了一口。
苦涩味,一下充满整个口腔。饼干的绵密变得颗粒感突出。蛋与糖的润,甜酒的醇、巧克力的馥郁、乳酪和鲜奶油的稠香、可可粉的干爽,这些都感觉不到,唯有浓咖啡的苦涩,刺激着味蕾,直苦到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