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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谁是父亲 ...

  •   林闻溪乘上去九里坞劳改农场的班车,探望林建生。
      林闻溪坐在车上,耳边不时有人打电话、听歌曲、大声说话,不胜其烦。她脑子里很乱,有关林建生,她已经没有太多的印象,留在她记忆中的,就是喝醉酒打人的样子以及那天在雨中的背影。
      她在脑子里一遍又一遍地想象,他们见面后会是怎么样的情景。十九年没见,他一定认不出自己了,也一定很老了。他该有54岁了,一生中最好的年华,都在监狱中度过,不知道他的心态会怎样?是更加乖戾还是有所改变?是更加仇恨还是变得宽容?依然凶神恶煞,还是变得可以亲近?
      看到他说什么?说自己来看他,是因为想念他?这是明显的撒谎。本来奶奶去世,他们就会见面。奶奶去世时通知他了,结果监狱里刚好发生点事,就没有让他回来。后来,从大姑和叔叔的交谈中,知道他们其实也不想他回来。后来,他们把奶奶的房子卖了,给小姑买了个小房子,其余的钱两个人分了。
      车子在村口的写有九里坞的站牌前停下。林闻溪一下车,几辆摩托车立即围了上来。她向其中一位打听九里坞监狱怎么走。
      那人就说:
      “还有很远的路,你要坐摩托车去。”
      “很远是多少路?”
      “足足有三里路。”那人上下打量她,“我带你去,十块钱。”
      三里路也就1500米,林闻溪平时四百米的操场上要跑10圈4000米,1500米,对她来说不在话下。
      她毫不犹豫地说:“谢谢,我自己走。”
      “5块去不去?”有人在后面喊。
      林闻溪头也不回地往前走,她之所以那么大胆,是因为刚才看到了一面红旗,还有高高的围墙,学校的围墙没有那么高。她猜测,那里一定就是。
      走在不宽的水泥路上,两边的白杨树上,知了在高一声高一声地唱着;田里的稻子金黄灿灿,微风吹来一阵阵清香,但林闻溪没有心情。她想到的是,如果费贝尔在,一定会陪她一起来,一定不会让她走这样的路。想到费贝尔,像被施了魔法一样停了下来。她整个人往下沉,脚像灌了铅一样,重得抬不起来。
      林闻溪站在路中,让脑子清醒下来。自己来的目的,就是要搞清楚,要知道自己的身世,排除赵锐的假设。赵锐认为,只有知道他们是兄妹关系,费贝尔才会放手,因为这是他无论如何也越不过的障碍。只有搞清楚了,才能让费贝尔回到自己身边。
      想到这里,她感到有股力量从脚底升起。要让费贝尔回到自己身边,就要尽早消除误会。她迈开腿,大步向九里坞监狱走去。
      监狱作为国家机器的一部分,早在国家出现时就有了。夏朝的监狱叫“夏台”。而让林闻溪知道监狱,是《红岩》里的渣滓洞,在她的印象里,监狱就是一□□棺材,给她的印象就是阴森恐怖,虽然她从未到过监狱。
      也真是因为对监狱的恐怖,有一次,奶奶来看爸爸,问她要不要一起去,她立即拒绝,借口有很多作业。
      奶奶每隔一个月,都会来一次,直到她生病来不了。林建生坐牢,是奶奶这辈子最伤心的事,他毁了她所有的希望,让她要强的个性,不得不承认,她就是这么苦命。
      林闻溪现在想来,当初应该陪奶奶来一次,那今天来也就顺理成章,不会显得很突然。
      高大的围墙上密布的铁丝网,监狱和一般的地方,有了最为明显的区别。七月的艳阳高照,印象中阴森恐怖的监狱,有了另一番景象。像是工厂,或者农场,这是一个与世隔绝的另一个世界。
      林闻溪和其他犯罪家属,伸长脖子,期待亲人早一分钟出来的激动截然不同。她静静地等待着,甚至希望林建生迟一点出来,哪怕是最后一个也没关系,好让她有更多的时间心理准备。让自己有足够的勇气,去面对时常伴随噩梦出现的父亲。虽然决定来之前,已经无数次心理建设了。
      当一个头发花白,脸皮松弛的男人,出现在林闻溪面前时,她强压住逃跑的冲动,让自己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隔着铁栏,林闻溪仔细看对面的人,他已经和原来的林建生完全不一样了。原来大而凶狠的眼睛,被耷拉下的眼皮盖住了一半,眼眸浑浊,看人猥琐而胆怯;原来饱满红润的脸庞,颧骨高耸,脸颊塌陷。
      一个深陷囹圄绝望潦倒的老人。
      林闻溪内心五味杂陈,一时的冲动,受到一辈子的责罚,真的犯不着。
      林建生完全认不出眼前的女孩,管教告诉他,女儿来看他时。他脑子里闪过的依然是,那个胆小乖巧漂亮的小女孩。正是因为这个小女孩,他才会对从碧云痛打,才会累及她的弟弟的性命,最后也害了自己。
      林闻溪张了张嘴,想叫他“爸爸”,但这么多年来,她都没有叫了,她叫不出口。
      两人沉默着,不知道怎么开口,整整十九年。他们之间已经形同陌路。一个变成了老态龙钟的老人,一个变成了亭亭玉立的姑娘。
      终于,林闻溪开口了。
      “你身体还好吗?”
      林建生嗫嚅着,眼睛看向边上,拧着脖子说:
      “嗯,我都认不出你了,长这么大了。”
      又是沉默。
      林建生想起,林闻溪刚出生时,他看着粉嘟嘟的小肉团,流下了幸福的眼泪。他喜欢这个小人儿。他从来没有那么喜欢过一个小孩,他一有空就抱着她,整天咧着嘴笑。他妈妈小声说了句:这么快就生了,时间上有些不对头。他只顾着乐,全然不去想其它的。
      那天下午,他开车经过之江桥时,刚好看到一个人越过栏杆,纵身跳入之江。
      不好,有人投河自尽。林建生立马把车停在路边,来不及脱衣服,就跳下去救人。
      让他万万没想到的是,救起的不是别人,正是自己暗恋的高中同学从碧云。
      他们高中同学三年,从碧云一直是班里的学习委员,学习尖子。而林建生则是一个落后生,每次考试几乎都是垫底。但林建生还是喜欢上了从碧云,只是当时从碧云的眼里,哪里会有林建生这样的差生。所以,林建生也只是在心里暗暗喜欢罢了。
      高考时,从碧云以学校文科第一名的成绩,进入华东大学外语系,而林建生名落孙山,招工进了省运输公司,当了一名货车司机。
      本来,不同的人生际遇,把他们的距离拉得更大,林建生也把对从碧云埋,当做懵懂青春的一份美好回忆。可命运之神却把从碧云,再次送到了他的面前,令他激动不已。
      他把她带回了家,把她照顾得无以复加。他把他仅有的积蓄,全部都拿出来,给她买衣服,买好吃的。两人就这样住在一起,并且很快就办了结婚手续。
      “孩子他爸,你要好好改造,我们等你出来。”
      边上一位妇女在叮嘱一个男人。
      林闻溪看那个罪犯,年纪很轻,就像当年林建生进来一样。不知道他判了几年?林闻溪想,他的孩子几岁?会不会也是六岁?
      “我工作了,在中学里教书。”
      林建生看一眼林闻溪,说:
      “好,当老师好。”
      直到林闻溪长到三岁,越来越漂亮,他每次带着她,看到的人都会说“你这么糙的人,怎么会生出这么标致的女儿”,说的人多了,林建生长了个心眼,他找到在医院的同学,让他帮忙做了个亲子鉴定。结果,这个让他百般宠爱的女儿,真的不是自己亲生的。
      那种被愚弄的感觉,让他愤怒了。从此,捧在手心里的母女,就成为他发泄生活不满的对象。每次借着酒劲,他都要发泄一番,过后,又后悔不已,他无法接受这么宠爱的女儿,是别人的孩子。
      看着眼前的女儿,其实,生在自家鸡窝里的蛋就是自己的,为什么要去管它是那只鸡生的呢?
      林建生很后悔,那个可爱的小姑娘,那个他心尖尖上的可人儿,叫自己爸爸,叫得多么甜,只怪自己不惜福。
      林闻溪心里很想问,自己到底是不是他亲生的,但说出来的却是:
      “我在青州,路有点远,没有买东西。我在管教那里给你放了2000块钱,你需要的时候,可以去拿。”
      林建生的眼里泛起一片水光,他点点头,声音有点颤抖。
      “哦,谢谢,谢谢!”
      他把头扭过去,不让林闻溪看到快要滚落脸颊的眼泪。林闻溪的心一震,一直对他怀有的仇恨,顷刻化为乌有。她早就应该来看他了,他是自己的父亲!虽然他曾经那样凶狠残忍,但他是自己的父亲!
      “想吃什么自己买一点。这是我的地址和电话号码,你有什么事可以给我写信,也可以让管教打电话给我。”
      “好。”
      “那我回去了,你自己保重。我还会来看你的。”
      林闻溪起身,看林建生佝偻着站起,向监舍走去。走了一步,林建生猛地回头,对林闻溪说:
      “欢欢,你不用来看我,我不是你的亲生父亲。”
      说着,转过身,踉跄着走进里间。
      林闻溪呆在那里,如同遭到雷击一样。她此刻多么希望,自己就是林建生的女儿,虽然他曾经对自己不善,虽然他是罪犯,但是,她希望他就是自己的亲生父亲。
      难道自己真的是费正明的女儿?不可能!
      林闻溪的直觉告诉自己,费正明不会是自己的亲生父亲!她相信自己的直觉。
      她看到费正明,没有血缘的亲近感。她和费贝尔也没有一点相似的地方,这不符合基因的特点。
      但林建生的话,却那么明确无误地告诉了她。他不是自己的亲生父亲,那么,自己的亲生父亲是谁?
      只有从碧云最清楚。
      她要亲自问她,到底谁才是自己的亲生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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