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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梦魇般的父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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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是没有费贝尔的消息。
赵锐打过一次电话,说问遍了同学,都没有他的消息。也去了费贝尔家,没有人。
林闻溪想去找费正明,问明情况,但他那天对她的态度,让她畏惧,同时,她还是想给自己留最后一点尊严。
赵锐说,她和费贝尔有可能是兄妹,她不相信。她怀疑,费正明当年和从碧云有过一段,但她的父亲是林建生。这一点她绝对相信,自己的性格和林建生如出一辙,这是基因,是无法改变的。她和费正明没有一点地方相似。
她想起最后一次见林建生。
那年,她六岁。
那年春天好像病了,雨一直下,还下起了雪。天特别的冷。林闻溪的棉鞋破了,漏进的水和脚趾冻在一起,结成了冰块,冻疮又红又肿,像块暗红色的发面馒头。
窗外的雨声,把她吵醒,她穿衣下床。从窗口看出去,天灰蒙蒙的。雨又细又密,泛着白光,像天上撒下一根根银线,天地之间如同一张巨大的网。
没有看到妈妈,她大概早就起来,或者说她还没有回来。她前天晚上或者是昨天一早,就出去了,只是林闻溪不知道。
前天,她们一起吃晚饭,妈妈不知因为什么,烧了好多菜,大家吃得很开心。爸爸喝了酒,因为妈妈的一句“你窝囊不能怪别人”的话,爸爸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越过桌子,一把拎起坐在对面的妈妈。桌上的碗碟“哗啦”倒地,摔得汤汁、瓷片乱飞。妈妈双脚悬空,像一只待宰的小母鸡,她乱舞双手想扒开爸爸铁钳样的手。爸爸酒力发电,神力涌现,一只手卡住她的脖子,一只手捏住妈妈的两只手,把她往墙上撞,头撞在墙上,发出钝钝的“咚咚”声。妈妈喘不过气来,凌乱的头发盖住了她半张脸,露出的半张已经发紫。
妈妈要死的念头,闪过林闻溪的脑子,她“哇”地大哭。跑过去,用手猛地拍打爸爸的腿,哭叫着让他放开妈妈。他踹起一脚,把她踢到墙角。妈妈看她跌倒在地,发疯样地用力抬腿,击中爸爸的裆下,爸爸一吃痛,手一松,妈妈挣脱开爸爸,冲到她面前,把她紧紧抱在怀里。爸爸飞起一脚,踢向妈妈,她一个踉跄,撞到开着的房门,趁机跑进房间,把门从里面锁上。
爸爸在外面狠狠地踹门,门框发出“哐啷啷”的声音。林闻溪在妈妈怀里,害怕极了,怕爸爸踢破门,冲进来打。好在踹了两脚就停了,改成用各种恶毒的话骂。
林闻溪把散落在妈妈脸上的头发,捋到脑后。妈妈没有像以前那样哭,眼睛是干的,似有一团火,在熊熊燃烧。她把脸贴在妈妈的脸上,泪水濡湿了她的脸。
妈妈柔声对她说:“不要怕,他不会对你怎么样。你要记住,以后要学着自己照顾自己,奶奶对妈妈不好,不要记恨她,她对你是好的,有事去找奶奶。不要去找外婆,她自身难保,你舅妈不喜欢我们去麻烦她。唉,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了。妈妈后悔没有听你外婆的话,感恩不需要以身相许。”
林闻溪睁大眼睛看着妈妈,她的脸上出奇的平静,没有以前的愁苦,妈妈的话,她一点都没有听懂。后来才知道,妈妈这是在嘱咐她,是在和她告别,她要离开了。
大清早的,爸爸在餐厅里,已经喝上了。嘴里骂骂咧咧地骂着:“这臭不要脸的烂婊子,再不回来,我就杀了她全家。”爸爸口中的烂婊子,奶奶嘴里的狐狸精,就是妈妈。
看爸爸涨红着脸,眼睛也红了。妈妈说他并不是酒鬼,只是无量又无品。每次一喝就醉,一醉就发酒疯,一发酒疯就打人。打完妈妈,就一定要打她一顿,好像一场拳击赛结束了,不过瘾,来场加赛一样。
林闻溪倚着门站着,怯怯地看着他。他斜着眼睛瞥了她一眼,把酒杯往桌上重重一顿,大着舌头说:“今天老子找不到烂婊子,就把她全家杀了。”
林闻溪“哇”地一声哭了出来,但看到爸爸伸出手要挥向她时,她捂住了嘴,任凭眼泪肆意滂沱,就是不发出声音。
“你个杂种,你哭什么?你爹我还活着,还没死,死了哭也来得及。”一扬脖子,他把半杯酒倒进嘴里。一条黄色的液体,从他肥厚的嘴角流下,滴落到他脏脏的羽绒衣前襟上,滴落到他看不出布纹的裤子上,滴落到他光着的脚背上。
他用拇指刮了一下嘴巴,嘴里发出一记怪声。他摇晃着站起来,几乎要摔倒。
“爸爸。”她以为他就要摔倒,惶恐地叫了一声。
“额”。他打个饱嗝,头一歪,酒从嘴里喷射出来,飞溅一地,像泔水洒在地上。他摇晃了一下,右手扶住椅子站定。左手指指我,含糊地说:“今天老子送你去,这是最后一次,以后就没有人送了。”
那天,林建生把她送到门口,说了声你自己进去,就转身离开。爸爸留给她最后一个身影,就是在细雨中佝偻的背影。这个影子,一直印在她的记忆里,直到前几年,才慢慢模糊。此刻,又清晰地映现在眼前。
林闻溪提心吊胆地挨到放学。妈妈没有来接她,爸爸也没有来,奶奶也没有来。班里的小朋友都被接走了,只剩下她孤零零地站在门口。
天色越来越暗,雨停了,幼儿园里所有的小朋友都走了。老师长叹一声,问她住在哪里。她用手一指,告诉她就在旁边的小区。她说:“好吧,反正要路过那里,我送你回去。”
走近小区一看,很明显与早上出门时的样子不同。小区门口,围了很多人,三五成群地围成几个圈,议论着什么。只听到“打断了他的腿”“幸亏人没有打死,打死还不得枪毙”……她那时的年纪,听到的话还无法跟自己联系在一起。
有人看到她,用手指着她,围着的人一齐看向她,眼睛里有惊愕,还有怜悯。一会儿,所有的人都看向她。
不知道是喜是悲。在爸爸暴打妈妈时,她在心里无数遍呼喊,让警察叔叔把爸爸抓了。而当真的听说爸爸被抓了,她没有高兴,也没有悲伤,而是一阵轻松,仿佛一直压在身上的石头,搬掉了。但她在别人异样的眼光里,在容嬷嬷过分的热情中,感到了不安。
林建生因故意伤害致死罪,被判无期徒刑。那年林建生三十五岁,林闻溪六岁。
一晃十几年了,这个梦魇般的父亲,使她倍受耻辱,但此刻,她希望他就是父亲。
她决定去见见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