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孩林闻溪》稼轩未晚

29、鸿门宴

　　当王旭东再次打电话约林闻溪时，林闻溪虽然不愿意，还是答应了。
　　“林老师，我在校门口。”一下课，林闻溪就接到王旭东的电话。
　　林闻溪不置可否地“嗯”一声，就把电话挂了。她突然感到手足无力，有一种被绑架的感觉，也有一种赴鸿门宴的无奈。
　　费贝尔的微信：我去烧饭了。
　　“晚上王旭东请吃饭，我答应了。”
　　立即，费贝尔电话过来：“你怎么没说？唉，在哪里几点？”
　　“忆江南，六点。”
　　“知道了。”
　　“你要干嘛？”
　　“我能干嘛？祝你用餐愉快。”
　　“无聊。”
　　林闻溪本来心里就烦，听费贝尔不阴不阳，酸味十足的话，心情更糟了。
　　她不管王旭东在等，坐下来，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水已经冷了，像一支冰冷的水银，沿着喉管直流到胃里，沉沉下坠，溅起苦涩。
　　一种深深的无奈。林闻溪喜欢简单，只想好好工作，当个老师，过单纯而安静的生活。
　　在她看来，没有什么工作是卑微的，所以，她小时候没有像同学那样，要当科学家企业家，而是觉得当个老师就很好。在她心里，老师是神一样的存在。而小学班主任章老师对她的喜欢，让她觉得老师是世界上最好的职业。
　　稍大一点，林闻溪觉得当老师，站在讲台上，下面坐着四五十个学生听讲，想讲什么就讲什么，让哪个学生站起来就站起来，两个字：威武。再大一点，她觉得当老师人际关系简单。成人世界太过复杂，毕竟孩子单纯很多。
　　但当林闻溪真正当了老师后，才知道，学校也不是世外桃源，同样有矛盾有冲突有斗争，还有那些莫名其妙的人。
　　林闻溪一到校门口，就看到王旭东站在一辆白色奥迪车旁向她招手。林闻溪本能地想快走两步，却停了下来。她内心是抗拒的，她心里明白，假如王旭东不是张玲的儿子，她一定不会去。
　　她不喜欢跟陌生人吃饭。
　　王旭东春风满面，脸上每一颗青春痘都在跳舞，阔大的嘴更大了，仿佛要把林闻溪一口吞下。
　　他为林闻溪开了副驾驶室的门，手挡在车框上。本来她想坐后排，但看他这样，又不忍违拗，就坐了上去。
　　王旭东上车后，向林闻溪这边靠过来，林闻溪缩在门边，像个遇到鬼怪的小女孩。
　　王旭东看她的样子，说：“林老师，你好像很紧张。我又不是老虎，不会吃你。”
　　“没有。”林闻溪声音很轻地说。
　　“你一向都这么严肃吗？”
　　“嗯。”
　　“以前一定有不少男生追你吧？”
　　“没有。”林闻溪坚决肯定地说。
　　“我高中时，班里有个女生，成绩好，人漂亮，还是班长。老师那里很得宠，她对班里的男生，一百个看不上，好像她爹是皇上一样。
　　“我们几个兄弟，看不惯她的样子，怂恿我追她。我们几个打赌，我追上了，赌1000块钱。我放话，三个月一定追上。我给她送奶茶、早饭，每天给她打电话。不到两个月，就拿下。”
　　“哦，那多好，你有女朋友了。”林闻溪忽然一阵轻松，脸上也缓和了，心想，看来自己是自作多情，杞人忧天。
　　“后来高考，她二本线没上。她父母都是下岗工人，家里还有个弟弟，就没有读了，去了一个公司打工。”
　　“啊？她原本可以考个很好的大学。”林闻溪为那个女生深深惋惜。
　　“我也没考好，刚上了个二本线，害我妈气得差点中风。还是我爸运作了一下，才上了师大历史系。”王旭东说，“越是骄傲的人，其实内心越自卑。骄傲的人，对感情越认真。她完全陷进去了。我没想到她会陷得这么深。”
　　“她还好吗？”
　　“还好吧，结婚了，嫁了个小老板，做铝合金门窗生意。前几天，我还在街上看到她，怀孕了，大了个肚子。”
　　林闻溪突然感到很恐怖，王旭东像在讲一个跟自己毫无关系的人，毫无悔意。林闻溪在心里，给他的人品打了0分。这种人要能无能，要德失德，一定要远离。
　　车刚停下，林闻溪就赶紧下车，她深深地吸了口气，虽然空气中满含汽车尾气与尘埃，但还是让她缓过气来，刚才在车上，她快窒息了。
　　王旭东订的餐位，恰好是上次和廖相宜费贝尔一起坐的位置，那天的情景一下再现在眼前，林闻溪的心里刮起风。
　　两人刚落座，晁明费贝尔就到了眼前。晁明看到王旭东和林闻溪在一起，嘿嘿笑起来。
　　“王老板请林美女吃饭。”
　　林闻溪立即明白是怎么回事，脸上一副释然。
　　王旭东看到费贝尔脸色一动，但立即站起来，“刚好，还没点菜，一起吃。”
　　费贝尔朝林闻溪眨下眼，说：“没问题，王老板请客，一起吃。”
　　晁明自然坐到王旭东边上，而费贝尔就和林闻溪坐一边。
　　“你们想吃什么随便点，不要客气。”王旭东把菜单递给林闻溪说，“林老师你点。”
　　“我随便，你点吧。”林闻溪没有接菜单。
　　“好，那我就要这里的招牌菜。”王旭东说，“要什么酒水？”
　　“要开车不喝酒。”费贝尔说，“林老师也不喝饮料。”
　　“看来费老师很了解林老师。”王旭东不无揶揄地说。
　　“嗯，我不但了解他，还懂她。”
　　“费老师哪里人？”
　　“和林老师是老乡，只是她是城里人，我是山里人。”
　　“看上去不像。”
　　“我这身板，就是每天上山背毛竹走山路练出来的。”
　　晁明听他们两个一问一答，觉得很有意思。他开始还在琢磨，费贝尔怎么临时突然请他吃饭，但看到王旭东和林闻溪时，恍然大悟。所以，当王旭东客气说，一起吃时，就不推脱。
　　他和王旭东同事三年，和费贝尔接触不多，但如果让他投票的话，他一定投费贝尔。一是王旭东人品不行，还有藏在心里的话：如果王旭东娶了林闻溪，那上天就太厚待他了，这不公平！
　　其实，晁明也喜欢林闻溪，她像一朵茉莉花，静静地开在他的面前，赏心悦目。但他深知，他配不上她。这不是才能和人格，而是经济条件。做农民的父母，没有退休金，他要扛起这个家。即使林闻溪愿意，他也不愿意。他会害了她，贫贱夫妻百事哀，他不愿让她受苦，那么好的女孩，应该有美好的生活。
　　“忆江南”的招牌菜上来了，孜然小排、德国猪手、猪肚包鸡、臭鳜鱼，还有几个蔬菜。林闻溪看着菜，没动筷子。
　　王旭东夹起一块小排，放到林闻溪碗里。
　　费贝尔说：“你不吃，我吃。”把自己的空碗和林闻溪换了一下。
　　王旭东看着费贝尔，费贝尔解释说：“林老师不吃猪身上的任何东西。”
　　“回族？”
　　“不是。”林闻溪说。
　　“不吃肉好哇，难怪林老师清水出芙蓉，不像我那样油腻。”王旭东自嘲说，“我脸上的痘痘，不是因为我青春，而是脂肪过剩。”
　　晁明看王旭东的脸，像一块红糖发糕，嘿嘿笑了两下。转了话题：“王老板，听说你现在由培训机构变高中了，听说今年有10个班了？以后有可能超过我们学校？”
　　“有这个打算，我规划的是54个班。现在有政策支持，办学校是一个出路。”
　　“当然是出路，政府给你投资，聘请的教师，教育局还发工资，你自己再发一份，打着这么优惠的条件，师资当然不会差。”晁明说，“下次我青中混不下去了，求你赏口饭吃”
　　“有兴趣就现在来，等你那里混不下了，我这里真就不能收你，我要牌子的。”
　　王旭东眉飞色舞地讲着他的短期计划长期目标，一副壮阔的蓝图在他的话中徐徐展开，随之滚滚财源铺天盖地涌来，让晁明感到眼前百元人民币在飘飞翻滚。
　　林闻溪和费贝尔听他们讲，不搭腔，当王旭东讲得夸张时，两人互看一眼，会心一笑。
　　“打扰一下，给你们换个碟子。”服务员过来说。
　　“林老师，你有兴趣的话，来我这里，不用上课，直接当办公室主任。”
　　“啊？”林闻溪赶紧摇着手说，“谢谢，我没这个能力，而且我也喜欢教书。”
　　“林老师果然与众不同，眼界高，看不上我这座小庙。”
　　“没有的事，我只是对目前的工作还满意。”
　　到底都是在教育系统，还是有很多共同的话题。而让林闻溪感到开心的是晁明费贝尔的加入，让这顿饭轻松了不少。
　　临了，王旭东提议去唱歌，林闻溪说：“我就不去了，晚上约了学生谈话。”
　　晁明说：“我不会唱，老费你呢？”
　　“我五音不全，今天谢谢王老板，下次有机会请你。”
　　“行，今天就到这里，下次再聚。林老师我送你。”
　　“不了，我搭他们的车去就行。谢谢你！”
　　“我要谢谢你赏脸，下次聚。”
　　林闻溪一到宿舍，费贝尔就跟了进来。
　　“今天没有打扰到你们约会吧？”费贝尔的语气有点阴阳怪气。
　　“谁约会啊？”
　　“你和那个王痘痘啊。”
　　林闻溪看费贝尔吃醋的样子，故意气他。
　　“对，你说约会就约会。”
　　“我看他像黄鼠狼一样嘚瑟，就不爽。以为自己有钱了不起。”
　　“你是嫉妒。”
　　“我嫉妒他？”费贝尔手指鼻子，哈哈大笑，“他凭什么办这个学校？傻子都知道，不是他爹娘，他充其量就是青州街上的一个小混混。真是瞎嘚瑟。”
　　“那你为什么去？”
　　“我当然要去，我要保护你。像你这样傻头傻脑的人，到时候怎么入了他的圈套都不知道。”
　　林闻溪不理他，在椅子上坐下来。今天幸亏费贝尔晁明，否则多尴尬。
　　费贝尔一屁股坐到桌子上。
　　“其实，我有什么办法？叶秋菊为上次的事，一直都不理我。一个办公室进进出出，多难过。我答应吃饭，她今天就不放脸色了。”
　　“真他妈恶心。”费贝尔愤愤不平，“下次再约你，直接拒绝。”
　　“但愿没有下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