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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她也曾害怕,别人知道家里的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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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学一个月后,一切在紧张繁琐中步入正轨。
“林老师,你班SCL90量表的报告。”心理老师柯心怡把报告递给林闻溪,“你自己知道就好,不能在班里说。”
“知道。”她答道,“谢谢。”
有的班主任拿到报告,在班里说,“你们的心理报告在我这里,报到名字的同学,以后要重视心理健康。”
林闻溪当然不会犯这样低级的错误。
“有些同学很好奇,总喜欢去看别人的报告。”柯心怡似乎还有些不放心。
“嗯。”林闻溪看了一眼,用笔划出的名字有好几个,“有问题的学生这么多?”
“嗯。标出的都有问题,有一个特别严重。”
“哦,谁?什么情况?”
“司马锦云,各项都显示阳性,均分很高。我已经找她谈了,情况不乐观,她爸爸刚判了无期。”
无期徒刑?林闻溪猝不及防听到这两个字,仿佛被鞭子猛抽一记,身子向左摇晃,恍惚中真有鞭子向她抽来。
“你没事吧,林老师?”
“没事,有点头昏。”她拇指食指中指撮起,捏捏额头,好似缓解头昏。
司马锦云,那个胖胖的,下课总在座位上发呆的女生。
司马锦云紧抿着嘴,两腮微鼓,眼睛躲闪,不和林闻溪对视,手捧书贴在前胸,站在林闻溪面前。
司马锦云比林闻溪还高,结实得看上去营养过剩。记得她入学时身材还一般,怎么现在大变样了。只是她做班主任的,刚刚才发现。
林闻溪指着对面的椅子说:“你坐,这里就我们两个人。”
她看林闻溪一眼,林闻溪点点头。
她小心地落座,低着头。
“林老师,我今天做错什么了吗?”
“没有,就想和你谈谈。”林闻溪尽量让语气显得温和。
她抬起头,迅速看了林闻溪一眼,又低下头。
“进入高中学习生活还适应吗?”
林闻溪感到自己的语气,几近温柔到了不自然,有些别扭。
司马锦云轻声说:“没什么,就那样。”
“现在和谁一起住?”
“奶奶。”
“家里还有其他人吗?”
“就奶奶。”她不说了。
“妈妈去哪里了?”
“我不知道。”司马锦云的眼睛发红,两行眼泪滚落,滴在她手中的书本上,洇湿了封面上的字。
眼前的司马锦云,幻化出她自己的身影。
六岁那年,林闻溪跟在容嬷嬷的后面,像只没有主人的小狗。
沿途不断有人问容嬷嬷,“她妈妈去哪里了?”“她奶奶呢?”“家里还有什么人?”“以后这么小的孩子跟谁过?”
外婆问:“你跟谁住?有没有去奶奶家?”
“我想在家等妈妈,她一定会回来的,我要在家里等她。”
“你妈也不知道去了哪里,也没有跟我说。作孽了,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牛粪都不如。不听大人的话,现在吃苦头,还连累你的舅舅舅妈。”
外婆从冰箱里拿出一块桃酥给她,黄灿灿的,林闻溪把它拿在手上,数上面的芝麻。
“快吃,吃完了就回去,不要让你舅妈看到,她看到你,心里更不舒服。”
“嗯。”林闻溪把桃酥拿在手里,跟外婆道别。
林闻溪把纸巾递给司马锦云,她接过纸巾蒙在眼睛上,很快被眼泪打湿。她按按纸巾,把纸巾拿下,揉成一团。林闻溪把整盒纸巾递给她,她连抽几张,开始用纸巾捂住脸哭,听得出她竭力在压抑着,她的肩膀剧烈地抖动着。林闻溪伸出双手,把她揽在怀里。突然,她放声痛哭,压抑了太久的委屈,瞬间爆发。
林闻溪也曾无家可归,也曾痛快淋漓地哭过。
妈妈杳无音讯,房子也没了,林闻溪只能去奶奶家。
林闻溪磨蹭着不肯收拾,奶奶不停催促,“快点,不要死样活气”。
林闻溪理自己的衣服和书以及玩具,她想起妈妈的东西还在,她要帮她理好,妈妈回来好用。
林闻溪跑到妈妈的房间,打开衣柜,妈妈的衣服还挂着。她按照妈妈叠衣服的样子叠好,放进奶奶准备的纸板箱。奶奶看到她在放妈妈的衣服说,“就你还想她,她不知道在哪里寻欢作乐,家里发生嘎大的事,都不回来。老公不要,小囡也不要。”
林闻溪随奶奶说,低下头管自己理东西。衣服放好后,林闻溪去妈妈的梳妆台上,把妈妈的口红、眉笔、面膜一一归置好,放在妈妈的包里。首饰盒里,还有一只黄金戒指和一根白金项链。她把项链戴在脖子上,放在衣服里面,白金凉丝丝地,她打个寒噤。她把戒指戴在手上,左看看右看看。听到奶奶的脚步声,立即用手捂住脖子。
“你贼头狗脑的在做什么?”
“我没有。”林闻溪向后退去,把身子靠在墙上。
“还说没有,什么东西藏起来了?”奶奶过来拉她的手。
“没有什么,就是一块钱。”
奶奶撇了撇嘴,不屑地说:“一副没见过钱的样子,一块钞票都要这样的,贼骨头兮兮。”
奶奶扫视一下房间说:“蛮好一户人家,要败成这副样子。你妈就是个狐狸精,害人精。你爸如果不娶你妈,娶了晓琴阿姨,日子不晓得多少好过。”
爸爸才不要晓琴阿姨,这么难看,胖得像头猪。林闻溪在心里说。
“你理好了吗?理好了,叫你爷爷用三轮车来拉,你妈妈的东西随她”。
“不,我要拿,妈妈回来好用。”林闻溪坚持道。
“她早就跟野男人跑了,很快就会有小孩,还会回来。”
“你骗人!我妈妈才不会。”
“我骗人?那她为什么不回来?”
“爸爸打她,她才走的,她会回来的。”
“好吧,她回来我最高兴,你也不用跟我了,我落得高兴。”
“我也不想跟你去。”林闻溪正把一本《格林童话》放进纸箱,接了奶奶的话头说。
“那你去哪里?你除了跟我,还能去哪里”奶奶咄咄逼人。
林闻溪向奶奶翻了翻白眼,把放进去的书又拿了出来,一屁股坐在没有床单的席梦思上。嘟起嘴生气。
“你摆什么翘头,你除了我,谁还会收留你?我也是没办法,谁要收养你,我就把你送人好了。”
“好的,你把我送人好了。”
“你嘴巴再犟,真把你送人了。”
“好,把我送掉好了。”林闻溪的眼泪不争气地落下,嘴里却还说着,“你把我送人,我妈妈回来了,打死你。”
“嚯,你妈妈打死我,你还有妈妈吗?”
林闻溪放声大哭,真切地感到,自己被父母抛弃了,是个父母活着,却已然成为孤儿的人。
直到很响地一声抽噎,司马锦云停住哭。她擦干眼泪说:
“谢谢老师。”
“不用,是我不好,对你关心不够。”她说得很诚恳,真心地检讨。
“哭过好多了。”司马锦云把乱了的头发一捋说,“我已经接受这个事实,现在反正住校,周末学校里有同学不回去,那我就在学校,没有我就去奶奶家。”
“嗯,还好吧?”
“就那样,都是我爸爸的事情。他在外面有个女人,好多年了,他提出离婚,妈妈不同意。爸爸基本不回家,妈妈也常年不在家。今年刚过完年,不知道什么原因,爸爸把那个女人杀了。就在我开学的那天,别人收到的高中礼物是鲜花祝福,我收到的却是爸爸被判无期的通知,真够讽刺的。”
司马锦云说的很平静,虽然林闻溪已经听说了,但心里还是受到了极大震动。虽然她已经十六岁,比她那时大十岁,但毕竟还是个孩子。
林闻溪说不出安慰的话,因为找不到合适的词语来表达,既能表达内心的真实想法,又能很好地安慰她。
安慰有用吗?能解决实际问题吗?他爸爸的事,会给她的心里造成多大的创伤?她对爱情和婚姻还会信任吗?
“以后,你有什么困难一定告诉我,我们一起想办法解决。”
“嗯,只是老师,我不想家里的事被同学知道。”司马锦云的眼里满是乞求。
“我不会说,你放心。”
她会说吗?她至今都害怕,别人知道家里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