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员恶人》琳一同学

1、地狱来电（一）

　　午夜四时，江行骤然从沉重的梦里惊醒,四周漆黑得如同深海，他睁着一双清澈漆黑的眼睛望向床尾，那里躺着一只黑色的柴犬。
　　这是江行与这只柴犬同吃同住同睡的第七天。也是江行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七天。
　　他没了睡意。
　　半小时后，楼上响起脚步声。

　　楼上邻居是一个三口之家，小孩临近高考，家长起得越来越早。每天五点不到，脚步声会先从主卧到卫生间，再到厨房，一待就是半个小时，然后肉包子的香味会从窗户飘到楼下。
　　这时候，那条狗崽子会被饿醒。

　　楼上小孩估计是学习压力太大，有些神经兮兮。晚上，江行下楼丢垃圾，看见小孩坐在单元楼楼下，冲着地上搬食物的蚂蚁自言自语。
　　江行当时只下意识瞥了那小孩一眼，随后重新把目光放回电梯停止跳动的数字上。
　　两部电梯，一部停在19层，一部停在12层。江行住在12层。他继续按向上的键，依旧没反应。

　　“那部坏了。”楼上小孩说。

　　江行低着头，灯光黯淡，他整个人被昏暗的光圈包围着，短发略微散乱地从额头滑下来。如羽扇般的睫毛投下的一小片阴影下，有一颗很小的棕色泪痣，看起来激滟动人。

　　他回过头，看见楼上小孩单手撑在白墙上，正试图把手里的蚂蚁放上去。

　　“哥，快下雨了。”

　　江行抬眸，一双清澄漆黑的眼睛望去，只见对方把蚂蚁捏在指心盘死了。

　　“我叫宋宣，宣之于口的宣，你记住了？”声音不咸不淡，像是初次见面，告诉对方，他的名字。

　　江行意外地感受到了一丝隆重和……仪式感，而那只死去的蚂蚁就是见面礼。

　　***
　　很快高考结束，望城入梅。
　　江行在房子里躺平了近两个星期，把原宿主的身体养得白白瘦瘦。在听到楼上行李箱转动的声音渐渐消失后踏出房门。

　　因为刚下过一场暴雨，夜里尚有凉意，白天积攒的暑气很快被吞噬，走廊里到处都是纳凉的居民，门外还有一辆小烧烤摊，牛羊肉的香气馋死了江行和他的狗。
　　江行没钱，但他隐约觉得时候到了。

　　与此同时，灰蒙蒙的天空上方出现一个巨大的对话框。

　　【叮！大家好啊，系统bug已修复。】
　　【请各位犯人继续攻略各自的副本，期待你们减刑的好消息哦！】

　　江行抿唇，面无表情地返回家。

　　旁边烧烤摊上一个有着啤酒肚的中年男人叫住他:“嘉楠啊，好久没看见你了，工作做的怎么样啊？”

　　江行的神色变得有些复杂。自从进入这个副本之后，他就一直窝在原宿主家里，目的就是避免碰见认识原宿主的人。
　　待看清那张脸后，他问道:“我可以拒绝打招呼吗？”

　　系统友情提醒:
　　【0626号犯人，你好，按照陈嘉楠自卑敏感又社恐的人设，你现在应该双腿成内八状，腼腆一笑，然后飞快跑回家。】

　　江行:……
　　0626是江行的编号。

　　这是一个名叫【全员恶人】的系统。
　　据说是由司法部和国家监狱管理局联合开发的大型高危性减刑系统。
　　中心思想:做好事，当好人。
　　副本刷满100，死刑改死缓。
　　副本刷满200，死缓改无期。
　　如若在这期间犯罪，立即枪毙。
　　所以这里，没有好人。
　　换种说法，全员恶人。

　　江行依旧看不出反应，一手插兜，到小卖部跟老大爷赊了一包烟，又搬了一把椅子坐到男人旁边，拆开盒子递了一根过去。脸颊两边的腱子肉随着他的笑鼓起来，坐下来小小的一团，在大腹便便的男人面前特显得娇小秀气:
　　“魏哥，弟弟最近待业，有没有什么好去处跟弟弟说说。”

　　系统那正派又一丝不苟的声音再次响起:
　　【0626号犯人，如若你没有偿还的能力，请将原物归还，否则改过值将倒扣10分。】

　　江行无动于衷，不一会儿他就看见手上那个用于监控个人信息的手环上，改过值变成了-30。而另外扣的20分是因为他消极怠工，躺平了两个星期。

　　【0626号犯人，系统有义务提醒你，当改过值达到-100，你将失去攻略此副本的机会，同时所需攻略副本的难度将递增，直至最高级。】

　　江行“哦”了一声。

　　男人拉着江行开始吹嘘自己的家庭和事业，烟抽去大半盒才说到正事:“你之前在那个快递公司干电话客服的是吧？”

　　江行:“对。”接着应该是被客户投诉，一怒之下持刀捅死了2名下班的女生，一名放学的孩子，最后被警察生擒。

　　“你这个工作不也是我介绍的？怎么，不愿意干了？”
　　“被客户投诉了。”江行说。

　　他按照陈嘉楠的记忆，跟男人梳理了一下事情的经过。
　　陈嘉楠所在的快递公司在望城名气很大，服务好，主打的一个字“快”，同城半天，同省一天，省外两天。但也因为时效问题，投诉电话天天接到骂娘。
　　陈嘉楠胆小怕事人又怂，客户骂他就听着，对方骂完出了气也就挂了。
　　出事那天，陈嘉楠那通电话接了有一个小时，客户骂完爹娘骂祖宗。陈嘉楠一开始左耳进右耳出，直到客户骂他是个窝囊废，男人还来做客服，不是娘炮是什么，死gay。
　　这怒气一下就上头了。

　　陈嘉楠是同性恋。

　　江行让系统调出了陈嘉楠时间线上的所有细枝末节，花了一天琢磨，现在都能倒背如流。
　　他跟男人解释，省去了陈嘉楠是同性恋的事实，只说了客户在电话里骂人，他一时忍受不了挂了电话。

　　电话服务行业，比客户先挂电话是大忌。客户马上二次来电表明自己身份是某VIP，说寄送的物资是一份很重要的投标文件，到件时间已经晚了半天，现在又遇到这样的客服人员，急着要打12315投诉。老板为了息事宁人，承诺道歉并辞退陈嘉楠。

　　这件事是导火索。

　　而真正压垮陈嘉楠的是他的男朋友李旭用陈嘉楠的身份证在网上到处利用小额贷款公司圈钱，数额高达100万，然后利滚利，陈嘉楠目前负债将近300万。

　　负债逾期后，每天面临各种花式催收，有短信轰炸，有威胁恐吓，有说触犯法律。
　　工资来不及还，陈嘉楠以贷养贷，直到债务全部崩盘。
　　不敢告诉家人，不好意思跟朋友借，再困难也不愿意和别人倾诉。因为只有自己靠得住。
　　每天活在不见天日的阴沟里，下了班就躲回家，听见电话响就像受惊的老鼠一样。
　　直到有一天，催收电话打到了陈嘉楠户籍地的村委会，负债消息传到了村里的微信群。

　　天，崩塌。

　　怨天怨地，怨人怨己，丢了工作，没了还债唯一的渠道。
　　怨生悔，悔生恨，恨生怖。
　　捅了一个就像上瘾，还想再捅。

　　江行跟男人说完，想起自己当时看完整个故事线后对陈嘉楠这个人和他盲目杀人行为的不屑一顾和嘲讽。

　　察觉到他这种极致变态心理的系统发出A级警告:
　　【0626号犯人，请你把全员恶人系统唯一准则大声朗诵十遍。】
　　知道江行不会照做，系统继续:
　　【如果不念，系统将切换成你最讨厌的夹子音模式朗诵100遍。】

　　江行:“好，你开始，我听着。”
　　系统:……
　　【以最佳副本业绩，做系统一级好人】
　　……
　　系统自己被恶心到了。

　　此刻，系统再次监测到江行心里对陈嘉楠的万分看不上。

　　【0626号犯人，如果你依旧抱着陈嘉楠应该砍死他男朋友、老板和那个投诉他的客户的心态，放任变态值继续上升到一定值，系统将发出S级警告。】

　　【S级警告发出，暗室开启，非生即死。】

　　江行讪笑:“你以为我会怕？”

　　***

　　“这样吧，我去跟老板说说，让你回去上班。”
　　江行陪了一晚上的酒，把大腹便便喝倒，自己倒是未沾分毫。
　　回到家把被子拉到头顶，闷热的黑暗里他听到了自己一点一点在叫嚣的狂躁内心。

　　他问:“那个S级警告如果真的发出，你会陪我去暗室吗？”

　　【不会。】

　　“为什么，你不是我一个人的小跟班吗？”

　　【我不是小跟班。】

　　“哦，那你叫什么名字？”

　　【副本之下，我们归属于主系统，主系统是原始AI，它叫X，而我们的名字是X-副本名字。】

　　“那跟个文件名有什么区别，不如我给你取个名字吧！”

　　【嗯？】系统数据出现小型波动。

　　“你也叫七七吧，我家黑柴就叫这个，你们都是我的狗崽子。”
　　七七:我不是你唯一的狗了吗？
　　X-地狱来电:七七你放心，本高冷系统拒绝这个名字。

　　七七惊慌失措，听到不知从哪里传来的声音，一跃而起跑到江行枕头边乱蹦。
　　江行困得厉害，扼住七七的后脖颈，塞进被窝里。
　　“睡吧，鬼不吃狗。”
　　系统:……明天满足你。

作者有话说

　　感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