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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夜(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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并蒂莲
东方之神驾车而长驱,辟乌云而普照众生,其所不能予明者,谓之影。而物影湿冷,人心更甚其是。 ——序
[兰卷]
我叫兰嘉,万历四年生人。
家父生前是济南府禹城莲县的一名师爷,俸禄虽然微薄,但家中米水尚足。
万历十三年,伯父病逝,家父连夜从县府赶往伯父所在章丘。然而一去便再也没有回来。
我和母亲在家中等待父亲回来,等来的却是衙门通知前去认领尸首。
尸体面部被巨石砸毁,但衣服包裹皆是父亲之物,母亲悲拗之下掀开尸体裹身衣物,胸口的痣赫然在目、犹如一盆冷水劈头盖脸灌下来,浇灭了母亲心里最后一点怀疑。
母亲伏在父亲身上,哭得声音嘶哑。我拽着她的衣角,恍恍惚惚间明白自己成了孤子。父亲是死在荒野中的一处古刹里,凶手本就难辨,更别说能绳之以法。
所以之后那么多年里,这些事就像白墙上一块油渍,什么也做不了,却总哽在那里。
自此之后,家里最后一点积蓄为父亲风风光光出殡了。
我与母亲只能相依为命,她替人浣洗衣服,家里日子越过越穷苦。
但幸好我读书刻苦,先生说我家坟上总算还长了几根蒿草。四月在家乡中了举子,过了端午便进京赶考。
京城重地,客栈云集,却远不是我这样一个穷书生住得起的地方。有个好心人告诉我说,在京郊有个梅园十分风雅,梅园主人叫介子修,是个身形刚健的中年人,因为一脸麻子所以总是戴半个面具遮丑。但是他人极为好客,对往来穷书生多有帮助,我去投宿再好不过了。
于是我立刻去寻这处梅园,果然幽香盈门,梅树满院,兼有海棠茶花层叠而起,似雪似烛泪。
我前去拜访,介子修便立刻给我安排房间,却不要钱。久而久之,我便知道他还有一知己好友是名动京城的大琴师钟离雅,钟离雅常来梅园做客,在水榭亭台里和介子修抚琴作诗,他勾栏中常伴的女伎柳婧就侍奉一旁。
介子修告诫我,赴京赶考如果没有考官作为倚靠,多半名落孙山。
于是他为我特意安排宴请考官之一的徐南康,徐大人是首辅大臣张居正派系的官员,很是得势。
这种机会正是我求之不得的,我再三感谢介子修,又好奇介子修如何与朝中考官攀上关系。他只是告诉我徐大人是梅园常客,很喜欢他这处地方。
是夜,介子修邀请徐大人,并唤上知己好友钟离雅与柳婧前来助兴。
去年梅上雪酿的酒拿来温上,酒液晶莹,上仍漂浮一两瓣殷红的花瓣,在这初秋时节真是令人啧啧称奇。
琴师钟离雅弹上一曲古曲,曲声如泠泠泉水,柳婧腰肢纤柔,轻盈得可作掌上舞,水袖飘逸之间令人眩目,仿佛沉醉在温柔乡。
酒暖入胃,徐大人抚掌夸赞介子修,称梅园有三好,景雅酒醇琴舞美。于是介子修递给徐大人我的拜帖和一些文章。徐大人细眼带笑横向介子修,不住点头,赞我是个文章写得好的。我暗自呼出一口气,忙赔笑着奉承。
桌上觥筹交错间,谈到了各自曾遇到的一段奇事。
我忙称我是个见识短前的,这些年来还没遇过什么奇事,只是将幼年时家父被人暗害这件着实离奇的事情一一道来,话刚说完,他们的脸上纷纷露出一些异样的神色。
然后柳婧清了清嗓子,说下一个便是她来吧。
[柳卷]
妾身一界女流,自幼不幸落入勾栏之地,学一些不入流的歌舞,这些经历实在拿不上台面。只有在七年前,我随鸨母从应天来这京城,路上发生了一些难解的事情。
我和鸨母在济南府的荒野中被一个强盗抢了银子,正巧这时一个年轻汉子赶路,为我二人脱了身还夺回了银子。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我们三人一路同行,远远看见一间废弃的古刹,我提议说,不如咱们在那里歇上一晚。鸨母和恩人都不反对,于是我们三个人便进去过夜。
三个人围着火堆分食干粮之后,由于男女有别,分在两个厢房过夜。
是夜,妾身正和鸨母窃窃私语,忽然听得黑暗中一声惨烈的男人哀号声。我和鸨母被狠狠吓了一跳,魂不守身,哆嗦着靠在一起。
就这样,我二人一刻都不敢睡,生怕发生了什么,就此丧了命。
快到天明时,外面一片寂静,我安慰鸨母叫她莫动,我自己胆大小心地摸了出去。
夜半那声哀号料想是恩公的,可能那强盗不甘心又来寻仇吧。
可根本不容我揣测,刚走在正殿里便能见数条血红的线自恩公的厢房门口蜿蜒出来。我更加哆嗦,蹑着步子向向他的厢房里探去。
阿弥陀佛哟,远远只见恩公脸上血肉模糊一片。
我十分惊惧,赶紧跑回自己的厢房,二话不说拉上鸨母,撒开腿就跑出这阴森森的古刹。
可就在我刚跑出去没几步,忽然听见一声男人的声音,似乎他在问我们为什么要跑。
我更加吓得不知道如何是好,以为哪只鬼魂追了上来,就像戏文里说的索命那般,只有扯开步子向前不停地跑。大概,大概恩公诈尸了吧。
或者说,他、可能本身就是这古刹的一只鬼吧……
[兰卷]
柳婧说完后,我皱起眉头。与此同时,桌上的人神情也都很微妙。不知为何、钟离雅面色一白,开始讲述他的故事。
[钟卷]
既然这样,不如钟某给诸位讲一个更加不可思议的事情。
话说有一个少年,他自幼家境殷实,本来这一生都不用为生计发愁。可是人家说他脑有反骨,诸位可知道,脑有反骨的人往往桀骜不驯啊。
这位少年,正是这样的一个人。他与一个给他家里弹琵琶的丫鬟私奔逃出家宅。
但在半路上,丫鬟也是被一伙强盗劫走,这些强盗凌辱了这个丫鬟,还剁去了丫鬟弹琵琶的一节手指,后来这个丫鬟当夜就疯了。那些强盗丧心病狂,不仅抓了丫鬟,还将少年狠狠地揍了一顿。
少年被强盗打了一顿,却不甘心,他尾随强盗身后,躲在暗处目睹了凌辱丫鬟的全过程。
少年越看越愤怒,热火攻心,但又无可奈何。
于是,他按耐下冲动,夜深人静时拔出强盗的刀,杀了强盗,热乎乎的人血溅了他一身。
少年脱下自己的衣服,随便套了一件干净的强盗的粗衫,头发凌乱地离开了山寨。
第二天,少年实在饥肠辘辘,恰巧看见一老一少两个女人,于是绝境之中为了钱财竟然对弱质女子下了黑手。但刚得手,就被一个壮年男人跑过来赶走,到手的钱财反被抢走,心中忿恨之情更难控制。但无奈身上太痛,只能先做休息。
第二天天未亮,他找到了一处荒废的古刹,可还未进古刹里,远远地便看见昨天那两个女人狂奔出古刹,他冲着她们高呼一声,跑什么?
却见两个女人跑得更快。
他好奇心起,迈进了古刹里。
正殿里,石佛上结了许多蛛丝,茅草铺地,可是地上却遍布着血迹数条。他循着血迹进到厢房里去,却什么都没有看到,只是茅草上有很大一滩血迹。少年虽然奇怪,却没有多想。他直骂一声晦气,便离开了古刹。
后来少年又劫了另一个路人,拿着劫来的钱离开了荒野,来到了京城。之后的故事,便再没有什么惊人之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