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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严信的往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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符规和老伍浑身挂彩被绥宁公强压在途中休养。
老伍捧着西瓜心情复杂一口吃不下,望着吭哧吭哧埋头啃得半边脸都是西瓜汁的符家三郎,“三郎,昨天就我们对着铺天盖地的大军,临死第一次这么近,白刀子进红刀子出时,脑子里想着全是家里人。你呢?”
符规眨眨眼,咧嘴一笑露出白得发亮的牙,“我脑子里也没停,想着严信要是听说本将为国捐躯,不能亲手折磨死我,肯定会闹心一辈子,真畅快呀!”
老伍:……
符规和老伍一个吊着左胳膊、一个吊着右胳膊回府地,严大人过来潦草地看了一眼受伤的同袍,将外伤药往符规床前一放就跑掉了。
符规失望至愤怒,用枕头将窗户砸个大洞,还不多亏他那边九死一生顶了十五天,这瘟神毫无担心和惭愧,还长胖了一圈!
他从到尾只说了四个字“竟然活泼乱跳”,好像他合该缺胳膊少腿一样。
不是严信不想表忠心,而是他搞的工事出了蒌子,用铁驴拌的筑堤灰浆因铁耙磨损快,搅拌不匀,砌成墙成片倒塌,他得在符帅知晓前收拾场面,毕竟之前吹的牛皮有点大。
再听说严大人把他的奎哥砍成两半,牙齿更发软,打铁还需自身硬,要压倒严信没有十把刷子都不行!符规狠狠地往身上涂了厚厚一层良心药,光着膀子在府中任重道远地舞刀,刀光如虹、内力醇厚而不露。
他家老爷子连连点头,此子经络较常人宽上一倍,加上脑子也好使,是块练武的良材,只是为人粗放,总像个没长大的孩子,在武学上停停练练地长进不大,这一年在与严信的对峙中大受刺激,居然晓得发奋图强了。
符三郎在奔向武林巅峰的大道上迈进没多久,京城传来书那么厚的一袋信报。
符规出奇耐心地字字句句看完,大黄狗闻到猪油味流着口水围着他转,被他罡气渐渐制得不敢靠前,夹着尾巴抱爪子伏在青砖上。
严信与中洲原来真是用红线系着的,他们是姻亲!
严信是罪人之后,论理不得入仕,但又因是胡公公看大的,自幼就倍受栽培。严信十八岁入羽林军升为校尉的那年,他竟然讨到大名鼎鼎的中洲大士族祈家庶女祈若樱为妻。
祈若樱美名誉南北,但绝不是被严信这个大坏蛋使坏蛮狠占有的,才貌双全的大小姐真心爱这严信,严信确也在娶亲后性情大变,传言变得像他老子严雨潇那样温文尔雅。
他不杀人了,不到处跑公干了,在朝上不挤兑人了……总而言之,如同要告老返乡的老臣子,温温吞吞,天天混水摸鱼、晚出早归。
喜欢宅家的严大人,婚后第二年顺顺利利让严夫人肚子大了起来。但严大人再怎么夹起尾巴重新做人,早年的事还是恶报的。
严大人眼盼当老子的美梦就要实现,不料,因一案牵连出其曾参与刺杀亲王,天子大怒。
身怀六甲的严夫人眼见夫君在家中被捕被收天牢,先跪于禁城南门要御前诉冤,又亲耳听闻严信被赐死座下,竟顶着大雨边哭边走回家。
中洲祈府来人去周圆,终是晚了一步。
当晚,严夫人一条红绡、一身红裙悬于梁下,悲恨殉情。
那恨,遥指着黄天,没人敢说。
阴差阳错,严信没死成,还扶摇直上,失了夫人和孩子的严大人越发古怪阴沉,杀人如切瓜。
尽管恶名远扬,却抵不过严大人才貌太过出众,他鱞居后,来说媒牵线的媒婆真是足足踏破了两条门槛!
严信烦不胜烦,索性练功走去极端,将好好的容貌给藏住了,并放言笃爱亡妻一世,终生再不续弦!
祈敏之是祈若樱的双生兄长,在朝中敢从严信刀下说情救人的唯有他大舅子。
严信爱屋及乌,护短得很。
他大舅子的原配是东征将军府的大小姐,那小姐美艳婀娜,公子祈原对其也一见倾心,不料婚后才知夫人早不是黄花姑娘,更有面首二三。
公子祈于是再不愿亲近夫人,将军小姐心中怨恨,一见公子祈便要撕打他,公子祈索性不再回府,置了个外宅,虽没养金娇,但让夫人难堪,将军小姐回家哭诉,将军大怒提刀去捅了公子祈的腰窝,更放言若不能来年让闺女怀上娃娃就切了公子祈没用的丁丁!
公子祈从不对人说他人短处,祈府只看得到明面上的事,想着终归还是自己人先对将军府不住,纷纷劝公子祈把夫人接回府好好过日子。
但将军的狠话传到严大人的耳朵里,三问五查,不出半年就将公子祈的泰山大人送上绞刑架。
一介京官弄死了戍边大将,严信器狭的名声内外都传遍了。
符规的心一点点沉下来,古来廉颇常见,蔺相如却少有。大梁边防一天天的废驰,谁说没有这个狗官插一脚?
符规将信报锁进抽屉里,打马出府。
严信洗过澡,正披散头发伏在案上往京中写信,听到脚步声音还没得及放笔就给人踢门进来,符规笔挺地立在门边,脸上阴云密布。
哦,又发火了,严信不慌不忙地收拾东西,对怒气冲冲的符三郎已经见怪不怪。
“我问你,你呆在这里是不是圣上的暗谕?圣上要查我和我爹?”符规握紧腰刀,脸面僵硬。
严信垂着眼缓声慢调地道,“我来西北,难道不是小将军慢慢消遣下官的美意?”
符规想起严信再自己手上遭的罪,比倾月馆里那半生血的少年只多不少,心中酸涩,气焰短了短,囫囵道,“自古好汉不打不相识。”
严信望着他,敞亮一笑。符规只觉在乌青脸皮下白牙分外亮眼,不去想自古还有一句话:一笑泯恩仇。
“我被你设下圈套去乌古认亲,是你们设计好的!我只问你,经过你严大人的手,送到圣上的密报里,我到底还是不是梁国人?”
严大人慢慢踱到窗前,抱臂悠悠道,“我不说假话,你是就是,不是就不是。”
符规冷笑,“不说假话,征东将军郑努劳苦功高,怎么就成了私贩铁器了?”
严信偏头想一想,“原来前阵子在那边查下官的人就有将军一份,噢,或许都是将军的人。说回郑努,三郎,说来我'也算你叔辈,奉劝一句,文忌傲、武忌骄,越是战功高越要懂把刀柄交给主上。“
符规皱眉,“什么意思?”
“郑努也有刀,且亦可戴刀面圣,他的刀伤过淮王、伤过公子祈,还在王座上劈了一个九龙杯。你说,这把刀会不会有一天刺向龙座?”
符规张嘴呆住。
严信瞄他一脸的蠢样,“三郎啊,不得不说,你傻人有傻福。福兮,祸之所倚。”
符规入京风头太健,不知怎么地突然有风言说符规不是六公主之后,仍为符长风早年与番女通奸所生之子,皇帝听了吓一跳,将彻查符规身世之重任交给了严信。
这便是“皇帝影子”严大人离开京城随他回西北、再从西北押他到异域验身的根本缘由。
严信说完,整袖以对符规一揖,“这些时日,在绥宁府多有叨扰,不当之处望将军海涵”。
客套的姿态刺得符规眼睛生疼,目光从他发顶的旋窝一直移到腰间那段曲线上,符规一个大步欺近,将人困在窗边,低头审视眼前鬼怪,终于明白清平为何不把自己放在眼里:见过世上最毒狼花后,什么好与丑都不会再引起波动。
“严信,你能不能蜕了这身青黑?”
一身青黑是严信守着亡妻誓不二娶的昭告,符规也觉得不应嫉妒可怜贞烈的祈若樱,但他想严信从旧情中走出来。
严信却斩钉截铁地答:“不能。”
除非大功告成,否则,能让雄狮减掉利爪、公牛敲落尖角吗?
心思剔透如严信,自是知晓符规问话里的想法,含笑凝望眼前沮丧的青年,这人眉目如雕刻般完美无暇,拥有世人所称道具的一切品质:热情、率真、宽容、决断,是个顶顶好的儿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