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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通冥府之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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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第二日,忐忑不安的符规还没有收到明营的“限酒令”,王佐没有再理会他,派个了裨将去符规的帐子领他四巡。
符规谨记着严信交待的多看少说,“为人深沉点儿”,一路只点头。
这营里妖妖怪怪地,前中后三路军营置帐不明,没见操练的校场,镐子、铲子、揪子反而四处堆放。
再然后就是哨岗格外多,符规终于想起来这儿像什么了,像牢狱!
活阎罗严信要找的就是这种地方,不怪乎有种穷凶极恶之气。
裨将带他穿过岗哨,在处山间石门处停下,问,“张三郎可懂得堪舆之术?”
符规愣住,望那山门,再四面望望连绵起伏地青山,心往下沉,这回真是惹火上身了,张三能跑,但保举张三的符规如何跑得了?
符规如实摇头,叹,“个中太高深,全然不懂还爽利些,若是要懂不懂可不就是个麻烦?”
裨将轻笑一声,“将军说你心知肚明,果不其然。”
说着挥手让两小兵将石门打开,九月霜天干热,里面的冷湿扑面而来,红泥遂道像冥府之路直通地底。
“明营”,原来是个督造“冥宫”的兵营。
符规在前,裨将在后,两人穿过红泥石洞。裨将道,“建成之后,这儿就全用泥石夯死,再栽上树,等到外面哪儿都看不来时才能拔营。” 言语中有难以自察的飘渺心怯。
待到草长兔走,树能成材,若皇帝心慈就能拔营;若皇帝决然,谁知道地府是不是又多了许多阴兵阴将?
符规问裨将,“你从哪里来明营的?”
裨将怔了怔,道,“原来在怀左军,被调来此处。”
说什么听调,分明就是犯过失被贬来的,这等生死不明的“肥差”哪个愿意做?想来自己大概是为数不多自告奋勇来送死的傻子。
符规琢磨着,清平被逮走,严信一路追来闻居山,多半也得到他卫匡门手下被清剪发落入禁地的风声。
这狗官坏是坏,能单枪匹马营救同僚,也算有义气吧。
顿时精神大振,这条晦暗不明的隧道也似乎成了光亮所在。
两人在昏暗的地道走了差不多百余丈,突而进入间方圆数顷的墓圹。
油火熊熊,里面搞挖声音此起彼伏,人头攒动,无数身着破衣烂衫的苦力在打挖掘、打方、修渠道,连接墓圹的还有四方洞隧,洞隧里面不知还有多深。
“做事的是些什么人?”符规扇着巴掌扫开眼前耳边绕来绕去的小虫子,目不转睛地问。
“死囚,最多的还是眼下余新教的逆贼。”
符规忽有种胸口喘不上气的难受,望向坑边擒鞭子走来走去的督吏,又问,“那些督工的兄弟都是和你我一样征调过来的?”
裨将扶着腰后的鞭子,脸上挂着笑,言语却苍凉,“各有各的来处,总归都是办份公差。”
飞虫越来越多,符规解开领巾围住面孔,只露出两个眼睛,眯了眼细看底下做工的人。他的举止带着与庄稼汉不配的精贵,被裨将嘲笑,“这么怕蝇虫怎么做得好这份差,还好你不必时时在洞里。”
符规脑子动起来,眼睛指着对面四个洞口其中一个问,“那里面都挖好了吗?”
“挖开了,肯定不算挖好了,带你去看看。”
裨将这回越过他走在前面,两人一脚深一脚浅地从未成形的垣墙上边踩过去,底下挖土的人一片恶臭,没有一人衣衫能齐整,不少人手臂和小腿被虫咬得红肿溃烂,个个瘦骨嶙峋。
清平那干干净净的模样从未在脑子里淡去,符规心酸又着急,再想起严信曾经说过余新教里头有很多落魄书生和乡间教头,本来都算是良家子,哪知却落到如此田地。
督吏那边,纵然没有这样万劫不复,但憋闷的地底下,一身皮甲,死气沉沉,也是难捱的。
这将军眼见大梁人形貌还不如外寇健朗,拼死拼活赚不来国富民强,自诩见惯生死也不禁愀然长叹。
裨将领着心神起伏的符将军进入狭长的神道,声音在不透风的地方发出低沉回响,“每条道里又分道,盘纵错结,每个伍专看四道,不得串守。”
说着经过许多苦力匠,这些匠人通晓夯砖、石雕、勾渠的技艺,待遇比督吏还好,做事的地方有酒肉残余,言语还自在,看见裨将过来,不时招呼两句。
这洞里确是如蜘蛛网,曲折环绕,符规问,“徐哥怎么分辨来回的?”
裨将带他转向另一条路 “定得有图纸啊,要不饿死我都绕不出去。你若还要留下,到时我再把图给你。”
都把王陵看到这份上了,除非是死人,要不怎么都得干下去。
待符规从山底下出来,裨将与他再回首青山,指点着远近两座青峦, “三郎,看!这儿就是龙吻,据说是天龙衔珠,育灵结气。这地方真的乱风可为雾,激雷可成霆。”
符规歪着脑袋仍看不出个所以然,如实相告,“我书读得少,不懂这些名堂。”
裨将一笑,领着他回营帐。
之前还嫌暂指给他的营帐小旧肮脏,去了趟山肚子回来,帐子里分外舒透啊。
王佐和裨将让他签了好几张纸的这状那状的,符规一概摁手印,最后兜着沉甸甸的两个大元宝也心酸,银子不少,却不知有没有命花。
张三这差事还是有讲究的,月头接堪令,定下这月要挖哪里多大的坑、要凿出多少方石头诸如此类的活计,然后就像放羊一样,白天把划归他的死囚从山边的牢院里赶去做工,晚上再带回来。
月初定的活做完了,就有得银子领。做得快,领得多。但也不能一味的求快,做督吏的就得掂量着,怎么样让死囚卖力又不至于死掉,要知道,死犯、要犯还得靠武德司送来,故而武德司频频往闻居山来也是这个缘由了。
符规起先还对武德司能挑战卫匡门有点儿好感,但这几日眼见武德司为谋财将不少无辜游民乞丐扔进来,就立马起了蔑视。
卫匡门的大名你在民众中捞几个打听打听,有几个听过的?没几个!摆明人家严信就没向平民伸手。严信是朝堂里的瘟神,他敛财靠抄家,哪里如武德司吃相如此难看的?
说起严信,符规对山肚子里曲曲绕绕有点怵,总后悔没能把通鬼神的严大人拉在身边镇镇邪。不知怎地,符规先知先觉地认为严信与这种地方有不解的相衬,严大人的屁股坐衙门高堂威武,蹲进这王陵墓地也俨然鬼判把门。
与严信约好三天后碰个头,似乎等得有点久。
符规把鞭子别在腰后,跟着他的囚犯熟门熟路地进了石门,一路上叨叨地不停左思右想,不料被个瓜兮兮的犯人撞着肩膀,符规好脾气地让了他,犯人耗子似地闪身进大队伍就不见影。
拍了拍肩上的泥印,符规嘀咕着要让手底这班崽子向西北军学学,再累再苦也得勤快擦洗,大清早就满脖子满脚黄泥,干活哪里有神气?
拍着拍着就不对劲了,泥还润湿,就算晚上不洗刷,早上没开工去哪里儿新鲜糊出来这一身泥?
那道闪身又是多么地行家里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