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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时间之外》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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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情况比我们想象中的还要糟糕,进门的玻璃门那块围着几个人,脸还有些脏。
透过玻璃门,可以看到外头已经有一大团的黑雾罩着,此时烟雾正透着玻璃门的缝隙往里冒。
他们也没闲着,正在撕扯不知拿来的布拖把,把撕下来的布条地往门缝里塞,防止烟灌进来。
“火势怎么样?”
“不知道,火从6楼起来的。等我们闻到烟味觉得不对劲,已经晚了,没办法,只好往上躲,躲到你们这层烟实在大了,我们受不了了就进来了。”在塞门缝的中年大叔摸了一把脸,道:“幸好今天大家都出去跑业务了。”
“那您知道具体情况吗?比如楼层分布什么的。”
中年男子看了我一眼,摇摇头,“这我就不清楚了。”
“他们工程队不是休息吗?怎么会着火呢?都没动电,怎么会烧起来呢?”安娜眉头紧锁,疑惑的道。
“我们也不清楚,但是说7楼放着装修要用的材料,都是木材。8楼是他们川文公司的仓库,放的全是文体用品。”其中扎马尾的女孩子低声道,“所以火一下子就起了,我们已经报了警了,只能等着了。”
我看了玻璃门外,那黑雾更黑了,即使塞满布条,也有部分烟锲而不舍地往里来。
这样下去可不行,我深吸一口气,看着大家,提出了自己的意见:“这样等不是办法,如果火越来越大,玻璃门有可能因为温度太高炸开,这样不安全。我们要找个安全的地方等。”
“没错。这个布条已经挡不住烟了。”贺颖指了指那些布条,“你们看,烟都进来了。”
“事不宜迟,大家躲厕所去。”安娜当机立断,做出了决定。她转头看着悦悦,“公司那些保存的资料备份你带了吗?”
悦悦点了点,从兜里掏出一个优盘,“都传资料库里了,没传的都在这里面了。”
“好,我记得公司采购了一批新的毛巾布准备用作抹布的,放哪了?”
“我知道。”一直在旁边静静听我们说话的黛西咬了咬唇,“我去拿。”
“我跟你一起去。”中年大叔自告奋勇,“你们公司茶水间有桶装水吧,我也扛过去,万一热起来了,我们还有水可以降温解渴,自来水还是喝不得。”
做出决定后,我和悦悦还有贺颖商量了一下,三个人配合着把窗帘布卸了两块下来,等大叔和黛西把毛巾和桶装水扛回来。按照之前说的那样,我们七八个人一起躲进了厕所里。
安娜和悦悦,用窗帘布把厕所门给罩了起来,门一关,严丝合缝,连半只蚂蚁都进不来。我拧开水龙头,贺颖提溜着水管,给门浇了个透心凉。
做完这一切,我们才缓下劲来,纷纷坐到地板上,看着不远处打开的防盗窗。
外头似乎有风,烟被吹着斜着飘,没有往这边窗口里钻,给我们留下了一丝喘息的余地。
但温度,却渐渐升高了。
黛西给我们分发了毛巾,大家排着队用水打湿,然后敷在了脸上。本来是为了防止烟雾进去口鼻才拿到的毛巾,现在门用窗帘罩着。烟进不来。
毛巾用来降温刚刚好。
“我过了40多年,还是头一次这么刺激。”大叔用毛巾往脸上一抹,雪白的毛巾立刻沾了灰,他拿起毛巾麻利地在水龙头下搓了搓,擦了擦有些发红的手臂,似乎是为了缓和这焦灼的气氛,说:“啧,要我家姑娘知道,我这非洲人的血统可就坐实了。”
“您还挺时髦,还知道这个啊。”
“那是,我买彩票从来没中过10块以上的,我姑娘就说你这非洲人。”大叔笑呵呵地道:“年轻人嘛,总说点时髦的。我就问啥意思,她告诉我是手气太背。”
打开了话题,大家也扫去了一丝紧张感,七嘴八舌地道:“那待会得空了,您得去买张彩票,绝对中。”
“那感情好,借你吉言啊。”
空气越来越热,搬进来的桶装水正好派上了用场,大叔变魔术一般从兜里掏出来了几个一次性杯子,递给了我们。撕开封口,将盖上的拉环扯开,一个接一个地给我们倒水。
“来,大家快喝。太热了。”
水分得到补充,因高温度产生的难受劲也下去了不少。
时间慢慢过去,在水桶里的水去了小半后,外面的声响也大了起来,警笛的鸣叫声,人们的喊声,物体在火中炙烤发出的啪嗒声,还有水枪喷洒的哗啦声,伴随着消防员透过大喇叭的高喊,“请被困的民众不要惊慌,我们全力以赴,火势已经初步得到控制。请大家不要惊慌。”
“再强调一遍,请大家不要惊慌。火势已经初步得到控制。请9-15楼的被困民众,如果能移动,请尽量移动,示意。让我们看到您的具体方位,实施营救。无法移动的民众也不要惊慌,我们将派专员入内营救。再一次重申,请大家保持冷静。”
“我们先移到窗边,大家把毛巾打湿,捂好口鼻。”安娜镇定地说道。
我们七八个人互相扶着,挪到离窗外还有一尺的地方,坐了下来。
由于温度过高,大家都有些没力气了。大叔咬着牙站了起来,靠着墙,一手拿毛巾捂着鼻子,一手向外拼命招了招,示意我们在这。
火势似乎被控制住了,烟渐渐散了。
大叔似乎看到了什么,回头冲我们笑了笑,“他们看到我们了,马上就有人来了。”
听到他这句话,大家提着的心也松快了不少,但下一秒,大叔的身体就有些摇摇欲坠了。他似乎是有些力竭了,上半身不由自主地往前倾去,眼看就要掉出窗外了。
离他最近的我和黛西连忙扑了过去,一左一右,扯住了他的衣服,但因为我们两个也体力不支,反而跟着大叔一起往前坠,我的腰随即硌到了被蒸的滚烫的窗框上,烫得我激灵了一下。
就在我们三个要坠出窗外时,我感觉世界突然安静了一下来。
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是evol吗?
大家都静止住了,我也一样,无法动弹,但我的眼睛却看到了外面的风景。
楼下人们惊慌的表情,高压水枪喷洒的水流的轨迹,团成一片的烟雾。
还有,站在树下,那个我看不真切却能一眼认出的身影。
是他。
是李泽言啊。
*
一眨眼,我感觉身体得到了控制,一阵风吹过,将我们三个给推了回去。
我听到楼下的欢呼,在他们眼里,大概是我们出力及时,完成了一次营救。
可并不是这样,只是他们不知道这里面还有故事。
火被扑灭了。
我和贺颖搀扶着走出这栋大楼时,都有种重获新生的感觉,再回头看,从6层开始,三分之一的大楼都被熏得乌黑,不复光彩。
不远处,一个人跑了过来,一把抱住安娜、悦悦和黛西,哭道:“吓死我了!还好你们没有事。”
“老板!你可回来了。”悦悦回抱住她,哭诉:“可吓死我了,幸好咱们楼没被烧到,只是烟大,热而已。”
“他们老板好年轻啊。”贺颖还有心思跟我咬耳朵,“人也漂亮。”
我看着几米外,那个熟悉又陌生的面孔,突然觉得有些恐慌。
我看到李泽言走向了她,脸上露出一丝无奈,低声道:“别哭了,脸都花了。”
“哪有?”她抬手摸了摸脸,反驳道。
我贪婪地捕捉,在我视线里,他出现的每一秒。
还是我熟悉的打扮,是李泽言的做派,低调不失风度,是体面人的样子。
也许是我目光太过大胆,他转头往我这边看了过来,我心头小鹿一动,想大大方方地跟他对视。
可就在他看过来的那一刻,我胆怯了,我偏过头,避免了视线交汇。
大厦一楼的玻璃幸免于难,擦的干净,能照出人影来。
我想起下来前,无意借着反光看到自己的那一眼。
我的样子,太难看了。
湿哒哒的刘海,贴在额头上,几乎成了弯弯曲曲的海带。整个脸颊被熏得发红,黏着黑灰。妆也花了一半,皱巴巴的衣服。
我是如此狼狈,与他格格不入。
他真的只是轻描淡写地扫了一眼,然后继续同她交谈了起来。
他们的光鲜亮丽,和我,是不一样的。
我望着玻璃上那个模糊的自己,眼前似乎有什么蒙住了双眼,同时也将我同其他划分开来。
我是真的知道了,这已经不是我原来的世界了。
而我在这里,一无所有。
4.
火灾发生不久后,知道这个事的人,都来慰问了我和贺颖一番。尤其是公司,不仅发了慰问金,还给我们放了假。
贺颖倒是没受什么影响,还兴致勃勃地跟着那帮难友一起去警局,消防队致谢。回来时。一个劲跟我说警队的队长好帅,不知道有没有女朋友之类的。
火灾带来的阴影,很快被生活工作的琐事给冲淡。
唯一值得意外的是,游戏图标重新亮了起来。
我尝试过登录一次,缓冲的圈圈转了很久,才进入了熟悉的页面。
整个页面都是灰蒙蒙的,唯有手机一栏,泛着浅浅的粉。
短信,语音,朋友圈永远停留在了穿越前的那一刻。
无法回复,无法回听。
真是有够绝情的。
*
平安夜的前三天,我和贺颖被邀请去了《心动之路》的现场观看节目录制。
说起来,节目也蛮老套的。
观众席的斜对面,有一块巨大无比的显示屏,上头播放着五队假想情侣的日常生活。
一群嘉宾看完视频后,在主持人的引导下,聊点家长里短。偶尔和场外的观众互动一下,抛出一些巨无聊的问题。
说实在,我搞不懂这种节目为什么还要请观众。
是觉得人多力量大吗?
按理来说,只要有个会看气氛的主持人,一两个嘴碎又有梗的嘉宾,就足以撑起整个节目。
不过……
“哇,你看,他们请的飞行嘉宾居然是洛洛唉!”贺颖紧紧抓着我的胳膊,压低了尖叫:“我的新墙头唉!太幸运了吧。”
我敷衍地点点头,“嗯嗯,知道知道。”
不仅是你墙头,以前还是你老公。
贺颖的力气怎么这么大?
等节目录制中场休息时,我感觉被她抓着的那只胳膊已经不是我自己的了。
“怎么办,你说我去要签名他会给吗?”
“你去啊,不是有很多人,不差你一个。”
那头,被人群包围,人气极高的大明星只留出了一个毛茸茸的金色头顶。
“要是去晚了,说不定他就走了。”我看了看贺颖,“又不吃亏,你还可以多看几眼。”
“有道理。”贺颖从包里掏出一个签名板和一支笔,将包塞进我怀里,“帮我拿好了,姐妹。”然后头也不回地扎进了人堆里。
她出门怎么还带这个?望着手里的包,我有些迷茫,“她不是不知道今天来的谁吗?”
追星的快乐,跟我没有什么关系。
我抱着怀里的包,找了个小角落坐了下来。看着眼前来来往往的人。
这个片场里,什么样子都有。
化妆师在给人补妆,道具师在收拾散落的道具,服装师抱着一堆衣服往休息室里赶。灯光在调整方向,制片低头和编导商量流程。
再远一点的一隅之地,几个女孩子手里碰着嫩黄的布丁,面上一丁点焦糖。她们一动,布丁就会颤颤动,真是可爱呢。
我突然想起了火灾那天见到的那个游戏里的“我”,其实,我们没有相似之处。
我不喜欢布丁。
比起布丁,更喜欢煎饼果子。
我不会一次又一次地帮助陌生人,在城市街头来回奔波。
遇到做不了的事会胆怯,会害怕,超出我能力范围我碰都不碰。
没有去撞南墙的硬气,如果听到别人劝说,我会觉得,他有道理。
没有漂亮的外表,没有一个要继承的公司,没有可靠的下属。
每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想着赶公交,赶工作。中午思考晚上和明天吃什么,晚上发愁这个月花呗还款,凌晨网上冲浪和沙雕网友嘻嘻哈哈
999的东西可以买,但10块的邮费绝对不会出。
这就是我,是我整个生活。
……
……
“姐妹,我回来啦。”不知什么时候,贺颖回来了,她拿着签名板在我面前晃了晃,美滋滋地道:“看!签名!新鲜的!”
“嗯,这不是很好吗?”我笑眯眯地看着她,“证明你的新墙头值得拥有啊。”
“你怎么突然有种羽化登仙的感觉?”
“有吗?”我低头拨弄着头发,“大概是顿悟了吧。”
“哈?”
众生百态,离苦得乐,
我很普通,所以,也不要奢求太多。
*
1月13号那天。
我从蛋糕店买了一个小小的提拉米苏,问店员要了一根蜡烛。顺便用“我要减肥”的万能理由,回绝了店员关于生日蛋糕还是大一点的提议。
等公交的时候,我抬头望望,只看到星子点点,铺满空中。
天也知道,今天是他的生日才会有这么好的夜色吗?
……
回到家,我没有开灯,借着霓虹照进来的光和对屋子的熟悉程度,将提拉米苏放到茶几上,然后摸黑从冰箱里拿出了上次聚会剩下来的菠萝啤,啪的拉开盖,放在面上。就势坐到擦过没多久的地板上,打开盒子,将蜡烛插在提拉米苏上。
接着摸摸索索从茶几下头扣出一个不知哪来的打火机,蜡烛被点燃的那一刻,小小的火光照亮了这一丁点空间。
辛迪瑞拉的魔法到12点会结束。
这根蜡烛燃烧的时间却只有短短三分钟。
我打开了游戏,上头的圈圈还是转了很久,黯淡无光的页面,泛着浅浅的粉的手机那栏却突然亮了亮。我点了进去,等了一会儿,后头才意识到,不会有人在生日打视频电话过来,说我的祝福,他收到了。
明明没有喝酒,我却觉得有点醉了,鬼使神差地点了点那个小小的他的头像,下一秒,页面变成了通话状态,嘟了两下,里头传来了他的声音。
“喂,您好,我是李泽言。”
我抓紧手机,声音几乎颤抖地回了他一句:“……您好。”
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沉默。
过了一会,他打破了沉默,“请问,你有什么事吗?”
我的脑袋要炸了一把,艰难地回过神,抹了一把脸,轻声道:“对不起……我打错了。”
“……没关系。”
烛火跳动了一下,电话挂断的同时,我眼前的一切重归了黑暗。
蜡烛熄灭了,连同我没有勇气说出的那句,生日快乐也吞没了。
他说不会让心爱的公主,等上一百年。
也不知道李泽言会不会看动画,我想是不会的。所以他一定没有看过小甜甜,小女孩借用魔法的力量变成了闪闪发光的明星,获得了大家的欣赏。可魔法消失,褪去华丽外衣,小女孩仍然是小女孩。
同理,属于我的魔法时间,也结束了。
松开手机,游戏页面像信号不好的黑白电视机,卡出了雪花屏。
在我的注视下,画面越来越淡,如水墨散开,最后炸开了一个小气泡,不见了。
这样也好。
我取出了蜡烛,拿着叉子,在夜里吃起了不属于我的蛋糕。
明天的天气,也会很好吧。
……
……
……
“是谁打来的电话啊?”
他放下手机,沉默了片刻,看着对面的人,柔声道:“是一个意外的生日祝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