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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永定城 随着年节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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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载时光转逝,岁末的寒风凌厉无声,吹着永定城上方的阴云从皇宫顶上飘到郊外,又在郊外飘进黑夜里。冰冷的空气附着在树木寂寞的秃枝上,顺着黄沙地下的碎冰渣无限延伸。南门外的官道上同往年一样挤满了熙熙攘攘赶往京都的行人和车辆,夹道两排光秃秃的白杨树苍然挺立,愈显冬日的凄凉。熙攘的车流之间有一辆六乘的马车格外醒目,顶着约莫丈宽的华盖款款而行,前后围绕着八匹身姿优美的战马,上面坐着庸王的八风卫,即便简衣便装也掩盖不了他们的威勇。八十多岁的庸地封主,是大俞开国皇帝的幼弟,也是那一辈里唯一在世的寿星了,当今圣上都得叫他一声皇曾祖。一路舟车劳顿,摇摇晃晃的车驾已经行了有近千里路程。对于已是耄耋之年的人来说实属不易,走走停停的,到京都大要了半月之久。其实庸王自三年前垂死一病之后,圣上便下令免除庸王亲临述职,转眼三年过去了,心心念念少年时繁华岁月的庸王,自觉阔别京都已久,甚是思念成疾,加之遇上神医用心调理以后,自觉身体尚可,今年是无论如何拦不住地要来盛州面圣,众人既拗不过,也不敢拗,只得带上神医贴身随侍左右。当永定城城门终于远远出现在视线之内时,庸王得知他们落在了申屠侯后面,成了最后一个到达京都的封地主,硬是掀开轿帘训斥了车夫一番,随着车驾甫一进入盛州,干冷的北风贴地而起,大肆贯行城郊,无孔不入。很快便引得庸王沉疴又起,亏得有燕大夫在旁,接连几日的提心吊胆,又是用药又是施针,却又受限于场地和医药储备,只得战战兢兢勉强维持了安康。幸而朝贺的贡品和述职文书早已先一步押送到了皇宫里,路上还算清静,才能安养神体。马车外高高排列两旁的秃树缓缓后退,几只黑色的鸟伸展双翅从架在秃枝上的黑色巢穴里飞出去,扑腾着从车顶掠过。官道上同行的车马虽然不少,行人却是无一例外地面露疲倦,神色急促,他们沉默寡言少有说笑,是各有各的冷清心事的赶路人。再远处的郊野农田后有几处村居隐约错落伏在山脚下,袅袅炊烟依山而起,缠绵着行路人的思家情肠,于是长鞭加快起落,急切的盼望在马蹄的嘚嘚哒哒和车驾的吱吱呀呀间辗转加深,就这样沿着笔直官道留下绵长的车辙印一路到永定城南门。
腊月里的永定城黎明,太阳还未升起的时候,从环绕四周的山脚下流进来的寒气都沉淀在地面的青砖上,薄薄的晨露在砖缝的沙土里结成细碎的冰渣子,在砖石面上凝成一层狡猾的透明,只待第一个早起的人一个不留心便叫他滑稽地东倒西歪。直到太阳升起将它融化成温柔的水汽,氤氲成京都朦朦胧胧的清晨。长乐街两旁沿街高挂的疲倦初露的粉红灯笼才刚刚被吹熄取下,降玉仙楼顶上吹烛的龟奴李三儿还没从屋顶爬下来,只听得哎哟一声,瘦长的街道对面,满庭芳院门口一个迷迷瞪瞪的男子脚下一滑摔了个四脚朝天,刚送他出门尚未走远的老鸨子胡桂香闻声踮着两只小脚慌忙惶急地跑过来,“哎哟~大人您这……哎哟快起来……”她铆足了劲架住了男人的胳膊往上提,矮小的身子只到那一身军衣的醉鬼的胳肢窝,男子在她的搀扶下歪歪窜窜勉强站稳,脸上还残留着两坨酒晕,一面努力睁开醉眼一面口齿不清地骂骂咧咧,将老鸨子往后使劲一推,胡桂香一个不防踉跄着后退了两步,所幸扶着门框才没摔倒,脸上不改低眉顺眼的和善。只待那人自己踉踉跄跄顺着长乐街走远了,她才往地上啐了一口,回身往里去了。做皮肉生意的,这些事儿并不少见,无非是喝多了的恩客闹闹醉罢了,长乐街哪儿停了一只鹦鹉都比这事儿新鲜。李三儿在这长乐街干活儿已经有十几年了,几乎隔日就有些喝多的醋妒的,吵吵闹闹磕磕绊绊是常事。狭长又封闭的街巷里,街头街尾有什么热闹事都能沿着丈高的石墙传遍整个巷子,但凡是长乐街久住往来的人,都默契地学会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惯会装聋作哑,这是在这长乐街讨生活的规矩,管你是看热闹的还是闹天宫的,都得守这规矩,爱管闲事儿的在这儿比爱惹是生非的都不受待见。站在长乐街的最高处的李三儿十分喜欢降玉仙楼顶的视野,旮旮旯旯的地儿都能收入眼底。沿街蜿蜒的红绸招子后面藏着星星点点的灯笼,入夜了就是一片令人痴迷的繁华。他盯着逐渐热闹的街面,不知不觉看走了神,不妨流莺从二楼廊上支起窗户探出个头来,果然见李三儿趴在屋顶从上朝下望着街面发呆,流莺朝他挥了下手绢,喊到,“李三儿,快下来,烟姐姐要吃满口酥的桂花糕。”李三儿唬了一跳,回神立马应到,“哎,马上”说着调脸就顺着屋脊往架梯爬去。“让你灭个灯笼都这么久,妈妈说了要扣你银钱!”流莺嬉笑着恐吓他,李三儿手脚并用爬下屋顶,很快落到了后院,愣是没有听到她这最后一句话。李三儿把桂花糕买回来时,日头已经褪去了红色,降玉仙的老鸨发现他正经事儿没干完就往街上偷懒,皱着眉头数落了他两句,又是威胁说要扣钱,李三儿一面低头赔不是,一面心里暗暗咒骂,这楼里的婊子真是半个也得罪不得的。
相比于降玉仙平地起三层的架势,对面操同样生意的满庭芳就显得小气多了,矮人家两层楼不说,占地面积也小人家几寸方圆,对面红栏绿瓦,内墙上香艳的镂雕栩栩如生,典型一个令人眼迷心醉的欢乐场。跟在人家屁股后头做生意的满庭芳白墙黛瓦,被满院子的常绿藤本装点得清雅朴素,更像个女子书院。虽然比不上家大业大排场无匹的降玉仙,但作为京都欢乐场内唯二的两家妓院之一,满庭芳就是捡剩也能吃饱。说起满庭芳的生意,最初还就是靠着“捡剩”来的。老鸨子胡桂香是个见钱眼开的精明女人,年纪轻轻就守了寡,推个木轮车在长乐街的小吃排挡那里卖馅饼,眼瞅着降玉仙的滚滚如浪的银子,心算计一番,决意改行,然后就不知从哪儿弄来些钱,盘下了斜对面的老院子,装点一番之后,开始暗里做起生意,降玉仙偶尔有那因为这样那样不吃香的姑娘,也或者得罪了不该得罪的,被“仙姨”嫌弃或赶出来的,胡桂香就好言好语哄人到她院里,渐渐做起生意,后来才挂了满庭芳的招子。其实她这一套,降玉仙的老鸨子金琼仙知道后非但不介怀,苦于为了调和自己楼里姑娘的关系,又免得撕破脸将自己姑娘赶出去无家可归的尴尬,甚至主动将些不挣钱的姑娘卖与胡桂香。可是这胡桂香不是个只靠吃剩食儿就能满足的主儿,她脑子活泛,人际广又肯打听,渐渐又使手段从游商手中收了许多“瘦马”,都是有钱人调教好的漂亮小姑娘,比降玉仙的残食儿要强些。这两年生意越做越大,虽然依旧不能跟降玉仙比,但如今好歹也是天下风月场上的一块亮招子了。当年爱财如命又敢想敢干的小寡妇也已经是土埋胸口的老妇了,对金钱的疯魔却只有增无减。这不前些日她从降玉仙买的个皮肉顶尖儿的姑娘,昨夜挨了个酒鬼的打,冰肌玉骨的身子,现在全是可怖青紫红痕,一想到接下来几天不能接客了。她就心痛得想给自己置办金棺材。想当初买她的时候还以为捡了宝,没想到是个空有皮相的瓷娃娃,风月场上还有这等不会来事儿的妓女,胡桂香也是头一遭见识了。陪着吃饭唱曲还好,一旦客人临幸一次,保准不来第二回了,胡桂香想不明白。但在她身上折了钱,没找回本儿来可不能忍。老鸨子一边在心底咒骂一边翻箱倒柜找创伤药,却怎么都找不着了,这倒好,大清早的还要倒往药铺子里送银子。她拿钥匙哐哐啷啷开了衣柜,打开里头的一个小匣子,拿出两吊钱来,心疼地在手上掂了又掂,这才从侧门出来往泰康街去了。也罢,只盼那祖宗早一日好起来,昨夜那个打她的军士说要买她,虽不知是真心假意,这机会她可不会错过。
瞅着胡桂香前脚刚出院门,东默就袖了一盒药膏急匆匆往月姬房里来 ,进来的时候,月姬正衣衫不整地坐在妆台前哭得梨花带雨,玉般玲珑的身子压抑地抽动。雪一样娇嫩的肌肤上随处可见成片骇人的青紫,小腿上布满高高肿起的醒目红痕,浑身冰冷得像个死人,东默见了心疼不已,同病相怜的人总是更能对彼此的遭受的痛苦感同身受,她抱了一床被子过来轻轻盖在月姬身上,又往四角的火笼子里添了些碳。“原来我总觉得,不过是伺候男人,哪里都是一样的,却没想到,这些男人换个地方,竟也换了一副禽兽的面孔。”月姬抽抽噎噎说完这些话,又想起昨夜那个醉鬼拿剑柄满屋子抽打她的场景,恐惧和委屈一齐涌上来,哪怕火笼子就在她脚边,也只觉得浑身恶寒。东默闻言心底泛起苦涩,却只能无声叹息,她们这一行,不能选择,不能拒绝,又怎么敢说尊严和委屈?她们应该趁早忘记抱怨,学会忍气吞声学着讨好。她极尽轻柔地往那触目惊心的伤处抹着药膏,清苦的香气随着火笼里的热浪满屋子散开,月姬的情绪也平稳了些,停下抽噎,只无声流泪,东默尝试着劝她,“姐姐你快别哭坏了身子,这世上什么腌攒男人都有,却也有些好的,保不准那天就叫姐姐碰上个好的跟了去,也能像香姐姐那样过上清净日子。”她一番掏心话说完,月姬依然神情恍惚,面色更白,好歹身子有了些暖意,泪痕犹存的双眼,木然盯着镜子发呆,双唇血色全无。“月姐姐……”东默试探着喊了两声,月姬呆愣着没有任何反应,她又伸出一只手在她眼前来回晃了晃。那张画纸一样苍白的脸上闪过一抹虚浮的笑意,渐渐回过神来。“谢谢你,东默。”她冰冷的手在东默手上轻拍了两下,忽然又向发间摸出一根拇指粗的云纹金钗,轻轻插进了东默的发髻,打量着着了东默半天,“你戴着好看,留着吧,别叫胡妈妈知道就行。”东默心内感念却又有些不好意思,感激的话还没说出口,月姬突然背过身,拿妆台上的眉膏勾起眉来,没事儿人一样淡淡道,“你回去吧,我要换衣服了。”东默听到这话,仍有些不放心,却也只能药膏留下,退了出去。
胡桂香从长乐街瘦长逼窘的街口出来,一路直奔泰康街,每年到了这个时候,大批番商从绵关涌进来,表演幻术杂技的大马车,卖些西番特产的商队,叮叮铛铛从永定城西跑遍永定城东的街市,走到哪儿马车上的铃铛响鼓锣就响到哪儿,引得一堆好奇的闲人挤着围观。沿街的店铺也不甘落后,都在门口支起了小摊子,又把街面占了一半儿,摊子上多是放些节庆通用的装饰品和精巧的小玩意儿,商贩们扯着嗓子吆喝,摇着铃铛招揽,街上喧声震得人耳内嗡嗡,成群结队的小孩子边哭边叫满街乱跑,一会儿在这边研究好玩儿的,一会儿又跑到那儿眼馋好吃的,不是跟着马车跑,就是追着同伴闹。街头巷尾不知道那个犄角旮旯里突然窜出一个竹炮,凭空一声爆裂,吓胡桂香暗暗骂娘。济安堂门口熙熙攘攘挤了个水泄不通,看病的买药的谁都想早点如愿,胡桂香使尽浑身解数推挤着往里钻,对其他人的抱怨指责充耳不闻,终于挤到了柜台前边,她点名要了一盒常买的消肿用的药膏,这药膏消肿祛淤最有效,不然她可不会费这个力来抢。手忙脚乱的老掌柜面对这人山人海显然力不从心,胡桂香皱着眉开始讨价还价,“便宜点嘛,我可是老在你这药铺点药的,你们俞大夫都认识我的。”她手里紧紧攥着一盒消腐化瘀膏,对着堂下焦头烂额忙着看诊的俞大夫瞟一眼,来回拨着手里几个铜板不肯数给济安堂的掌柜。腊月里风寒病人多,堂下俞大夫和新来的一个小大夫正专心替人看病,抓药的伙计招架不赢,等待的人脸色越来越不好看起来,王掌柜受不过这老婆子赖皮,悄悄伸了两根手指一晃,老婆子狡黠一笑,数了几个铜板丢下,故意少给了三个,叫老掌柜吃了个闷亏。胡桂香捡了再小的便宜也能得意一下,路过隔壁首饰铺子的时候,又给自己买了对金耳坠。刚出了首饰铺子,碰上了以前同她一起推车卖早点的王翠安,这王翠安也早改了行,现在替人做媒。“香儿!”“王姐!”两人见面就热络起来,不妨一个半大孩子横冲过来和胡桂香撞了个满怀,辛亏王翠安扶着才没倒下去。“没亲的死猴崽子!”胡桂香气得破口大骂,那孩子却早跑没了影儿。“行了行了,多大点事。”王翠安在一旁劝她,突然闻到一股麝香贴的味儿,“这儿碰见你,怎么?身子骨不爽利?买什么药呢?”
“呸!我们这些贱骨头,那儿那么娇气,不过买些药来做些姑娘保养用的花膏子罢了。”
“什么花膏子?我也弄着用用。”
胡桂香连忙往袖子里藏严实,“香麝玫瑰膏,你这老皮肉,用了也不能回春。”
“呸,我偏买来做着用,我说闻到一股子麝香贴的味儿。”王翠安回头瞟一眼水泄不通的人群,“明儿个我就来买。”
“没脸的老皮肉,你闲出屎了吧?抹两把骨牌去?”
“那往我家去吧,我男人也在。”
两人一路到了王翠安的小宅子,又拉了隔壁一个寡妇,四个老搭子抹起了骨牌。
第一把是胡桂香赢了。
“活该你有火,赶上我这副新牌开张。”
“哟,还真是新的,我说怎么上手凉津津的却不冰人,玉的?”
“可不是嘛,王姐姐得了好东西就来跟咱们显摆。”小寡妇朝胡桂香眨了眨眼。
“小□□嘲笑我呢,我能有什么好东西,不过是外头做生意的外甥从华阳带回来孝敬我的,值不了几个钱,好东西都在你香姐姐那院里藏着咧,哪天叫你香姐姐给你开开眼。”
这一把是胡桂香的庄,她带着一脸敷衍的笑意,只顾闷声打牌。
“周妹妹,我听说前几日有个街头算命的被人打死了,你相好的在守备衙当差,可有些风儿不成?”王翠安她男人问小寡妇。小寡妇皱起眉来,“听我男人说过两句,打人的好像姓柴,是个当官的,那算命的算是白死了。”
王翠安轻蔑地撇了撇嘴,心想,睡了几次就敢说是你男人,真是比对面的老鸨子还不要脸。她对她那不争气的男人翻了个白眼,“什么新鲜事,也值得打听,你不如问我,就是柴将军的儿子,也不知道被谁挑唆的当街打人,结果失手打死了。”她说这话眼睛却一直在瞟胡桂香,胡桂香只当听不见一般又摸了一张牌。其实要说这事儿她比谁都清楚,因为打人的这个柴荣是她满庭芳的常客,而教唆他的正是她院里的一个同柴荣相好的姑娘。不过管人打架斗殴的是守备衙,管人生死的是阎王爷,她胡桂香只管赚钱这一宗事儿,别的她可管不了。
“怪道我说得有小半月儿没见那个算命的了,还是你们消息灵,我成了瞎眼的聋婆子,什么都不知道。”胡桂香假意自侃道。
“我男人还说了,封地来京都述职的诸侯王们都进京了,明儿个起,街上就要戒严了,还要增派巡逻的值守。”俏寡妇瞟一眼胡桂香的神色,她从老鸨子那一脸不咸不淡的笑色里瞧不出端倪,只能对着手里的牌噘嘴苦思。
“封地的王爷们都到齐了,京都越发热闹了。”王翠安心不在焉地感叹,趁机偷偷给她男人喂了张牌。
这样几遭下来,又是一局,牌局周复始,很快天色不觉就暗了下来,小寡妇家那边有人叫回去,一伙人才下桌散了,胡桂香赢了些钱,走的时候连夸王翠安的玉牌好,两人又约了日后的牌局才分开。
直到掌灯时分才回到满庭芳,抹骨牌赢了的胡桂香一进门就是满脸笑色,管事焦信连忙奉上账本,胡桂香信手翻了翻,看到账本上香弋档上记的正是柴荣。暗自瞧着着满院子灯火通明的窗户,虽然比不上降玉仙通宵彻夜的拔高灯楼,但到底因着恩客多,也还算旺季。心满意足地歇息去了,太太平平的过了几天日子。
离小年只有三天的时候,永定城的第一场雪终于趁着寒夜而起,纷纷扬扬直到第二天中午才停。一大早的盛州,从永定城到郊野里外都披上了雪被,仿佛白玉雕砌。然而仔细看,永定城街面上一排排巡逻官兵像忙着搬家的蚂蚁,从东到西,渐渐把这纯洁仙境踩出遍地人迹来。商贩们陆续打开门户,等待着不多的客人光临,孩子们顶着冻得通红的小脸兴奋地打雪仗,埋进雪里的爆竹炸开的时候飞扬一阵雪尘,他们满街尖叫着跑来跑去。灰蒙蒙的广袤天际,大片雪羽寂然洒落。紧邻着皇宫左下角而建的枢密苑,静卧成一个憨墩的雪球,枢密苑占地方圆六十余丈,楼起五层之高,仅有皇宫占地面积十分之一。却是朝廷文官的官属集中所在,其中太医院就在二楼。此刻陆闵笙正顶着一脸疲惫,双目惺忪地从枢密苑二楼的太医院下来,穿过枢密苑一楼的长厅出了正门,然而他并没有回家的意思,而是怀揣一封给师傅纪酣的信件,准备往大理寺的监牢里去。这封信是几天燕大夫托他转交的,这些天身负皇命忙着照看庸王,一直不曾得空去监牢探望师傅,今日好不容易休半天,他就准备了些酒菜,捎上信往大理寺来了。
监狱门口的守卫刚点卯交班,狱卒不知道自己是因为宿醉未消还是地牢光线太昏暗,只觉得眼皮打架,昏昏欲睡,终于,在他摇摇晃晃觉得自己就要只撑不住倒地大吉的时候,一个瘦高的影子背手里提着食盒撑着一柄伞从门口微弱的雪光中走近。
“陆太医”狱卒揉了揉眼睛看着面前双耳冻得通红的白面少年,除去耳间面上的几分红色,他整个人仿佛就是雪光的延伸,一样白,一样清冷憔悴。
“许头儿,辛苦了。”卢闵笙掏出一些碎银子递给狱卒,“天儿冷,您打点酒暖身子。”
“您客气,”狱卒收下银子,“纪老先生身体还康健,被褥也是常换的,您随我来。”许公汉打了个小火把,领着卢闵笙经过狭窄的过道往里走,到纪酣那里停下,“纪先生,您的学生来看您了。”纪酣头也不抬“嗯”了一声,许牢头乖觉地打了个躬走开了,留下他们师徒二人独处。
“师傅,”陆闵又喊了一声,纪酣这才从木板搭的“小桌子”上抬头望了铁栏外的白面少年一眼,“闵笙来了”他说了句话又低下头继续就着一盏昏暗的油灯在纸上写完最后几个字才放下笔,缓缓挪近牢门坐着。
“师傅又抄七柳先生的诗文呢?”
“是啊,从前不觉得怎样,现在倒是觉得这田园诗作的美来。你可有带他的新作来?”
“徒弟一直留心着,但七柳先生似乎已近两年没有新作了,想是忙别的事去了。”还有句话他不敢说,七柳先生如今是否在世他都不知道,可说出来又怕师傅感伤。
“哦,”他这一声有些失落,“你今日可是有事?庸王的身体可还好?他的痹症三年前落下了根子,你要仔细些。”
“是,”他犹豫了一会,“庸王此行的随行燕大夫也如此说。”
“嗯,你还年轻,医术涉及人命,要多听取同行意见,不可骄傲自负。”
“闵笙记住了,对了师傅,”他掏出信来,“燕大夫托我给您带了封信。”
纪酣愣了一秒,陆闵笙掏出信封时,他看清上面的字迹才反应过来,几十年过去了,薛长桑的字,仍是丝毫未变。
“这位燕大夫是蝶谷的?”
“听燕大夫说他的确师承蝶谷。”
“薛长桑的字迹,不说我也认得。”纪酣拆开信件,稀稀落落几个字,他仿佛不认识一样沉默着看了半天,良久,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
“可是有什么要紧事?”陆闵笙少见师傅这般模样,即便含冤入狱只是也无半天惧色。
纪酣舒展眉心,缓缓摇了摇头。
“今儿个什么日子了?”
“腊月二十一了,大后天就是小年儿了。”
“嗯”纪酣若有所思,“你打点些银钱给许公汉,叫他替我买些好纸墨。”
“是”
纪酣兀自笑了一下,“他找我要书来了。”
“谁?蝶谷?师傅这是要……”
“还记得我被抄家的时候,官府带走的那些医籍吗?那都是我的师傅,你的师祖传下的。”纪酣神色平静,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
“师傅说过那些都是绝版,如今都藏在枢密苑里了,翰林们誊抄了复本,方便太医查阅翻看。”
“你当时不在场,有一本《罕疾论》,因为年久朽薄,被一个官兵不小心毁了。”
“太医院确实没有见过这本书”
“这本书属于偏门,读不读都不打紧,我小时候是被你师祖逼得没法才看的,只是不知道这薛长桑要来干什么。”
“薛神医?蝶谷游医遍天下,想必是遇上什么罕见病症了吧。”
“什么神医,他最开始只是翰林院的一个小翰林,一心想跟我师傅学医,但朝廷派了他去攻水利,他不愿意,那时候我师傅白日繁忙,夜间整理病例抄录药方,他就在师傅隔壁藏着,将墙壁掏了个洞,透过这洞偷学了一些本事,后来被我发现了,报了翰林院监事,也使得薛长桑被赶出了翰林院,不想他竟辗转入了蝶谷,可叹其志颇坚。”
“他这样偷师,师祖难道一直没发现吗?”
纪酣不答话,他记起曾经撞见师傅私下指导薛长桑的场景,那时的他年少自负,或许还有一丝丝嫉妒他的天资,想着自己是自幼嫡传,师傅唯一名正言顺的弟子,当然只能由他一人继承师傅的衣钵。若像薛长桑这样半路起心的外行,轻易便能学习高深秘术,那杏林岂非人人皆可染指?毫无神秘可言?不想如今颠簸大半生,在这一方小小皇城里挣扎浮沉数十载,未经世事之时的许多笃信都变得模糊了,尝过是非颠倒以后,才觉得许多对错都太虚妄。如今故人言辞恳切,他一个牢狱囚徒,也没什么别的重要事可做了,背这《罕疾论》原是童子功,真要默写出来还是头一遭,也算是给自己的小小挑战吧。
纪酣看了一眼年轻的徒弟,明朗的脸上藏着克制的好奇,但他知道,专业以外的任何事只要他不说,他这过分体贴的傻徒弟是绝不会问的。“遇事儿记得要多同前辈商量着,往后这些天就不必来看我了,三十晚上带点好酒菜再来吧。”
“是,”陆闵笙恭顺听从,“师傅要什么同许牢头说就成,一切我都会打点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