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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无路可退 ...

  •   南楚皇帝的国书迟了两个月才送来。

      国书写得冗长而繁琐,总结起来与上次并无大不同:质子归国,求娶公主。最后郑重其事地提了一笔,愿意以南楚娴瑶公主与大梁联姻,并将边境的忻城作为公主陪嫁送与南楚。余下的华丽辞藻,也不过是粉饰一下割地的屈辱罢了。

      将割地说作给南楚公主的陪嫁而非给大梁公主的聘礼,大概也是南楚皇帝拼尽全力想出的挽尊方式。但谢朝兮只要结果,城池到手了,细枝末节便不必放在心上。

      同一日,言阙送来了和亲公主的人选。

      萧选有一个叔伯弟弟,名叫萧访,封英王——就是小说里让儿子送信给赤焰军,指明谢玉非援军,后来事情暴露一家蒙难的那个英王。他膝下三子二女,其中长女封明璇郡主,年且十七,因是丧母长女,蹉跎婚期,至今未嫁。

      言阙说,此女颇有心性,亦有主见,他请林乐瑶探问过,与其在京中蹉跎年华,她情愿承担和亲重任。宇文霖昔日在南楚的盛名她也听说过一二,得夫君若此,不算辜负。

      “如此最好。”谢朝兮抚掌笑道,“聪慧明理的女子,当得起朕给她的日后福气。”

      言阙微微惊讶:“陛下的意思是……”

      谢朝兮挑眉:“你以为,朕给南楚嫁去公主,是白给他的?朕让你千挑万选出的和亲人选,就是给宇文霖生儿育女的?”

      “陛下是要……”

      “眼下说什么都还早。”谢朝兮沉吟道,“不过早作准备,总是有意义的。等这件事办完,你与景羲所谋之事便该提上议程了。”

      时隔六年,谢朝兮再一次在乾怡正殿的暖阁里召见了宇文霖。不过这一次不仅仅是他们两人,他特地下旨,命明璇郡主也入宫觐见。

      大梁礼制,男女大防并不十分苛刻,譬如霓凰每每入京,都是与林殊和景琰混在一起,当年言阙和林乐瑶也是自小青梅竹马的情谊。此时明旨未下,他们也不需要遵守成婚前的规矩。

      多年未见,宇文霖看起来依旧风采卓然,只是眼神免不了地沧桑了。住在保成宫里,出入虽然麻烦些倒也不是完全不可以,只是时时受监视,那种不得自由的感觉足以令人窒息。

      “这便是我大梁英王之女,明璇郡主。”谢朝兮向宇文霖介绍道,言简意赅。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自己是个月老,谈的还是一桩价值连城的大姻缘。

      明璇郡主是个明艳动人的女子,虽比不得莅阳,但通身的气度亦非常人所及。宇文霖大概不会对她一见钟情,但谢朝兮深知,那种日久天长的柔情蜜意才更能夺得男子心中最重要的地位——无论是不是爱情。

      “日后,还望晟王能善待明璇。”谢朝兮盯着宇文霖的眼睛,徐徐续言:“莫要辜负了贵国皇帝倾城为聘的诚心实意和手足情深。”

      宇文霖原本垂首应话,听了后面这句蓦然抬首,眼中隐隐有一丝痛意划过,良久,才沉声道:“小王……谨记在心,必当善待公主,悉心呵护。”

      他的这一变化没能逃过谢朝兮的双眼。显然,作为一个自小生长于宫中、隐忍求全的人,又曾经离国为质多年,宇文霖如何不知道,他那胞弟为何宁可割地送公主也要为他求娶梁国公主为妻?

      分离多年,皇途血腥,终究会让所有人都面目全非,哪怕是至亲。

      “有晟王这句话,想必英王弟也能安心了。”他又转向明璇郡主,殷殷嘱咐:“明璇,此去山高水长,但未必永不相见。你要克勤克俭,相夫教子,维系大梁与南楚之间的和平与亲睦。”

      明璇郡主端然下拜,行礼如仪:“明璇必不辜负陛下厚望,规行矩步,恪守不渝。”

      “好!如此甚好!”谢朝兮捻须而笑——虽然他并没有蓄须,但还是摸着下颚青色的胡渣,“朕命皇后修订了给你的陪嫁单子。高湛,送郡主过去吧。”

      “明璇谢陛下隆恩。”

      明璇郡主走后,暖阁里就只剩下了谢朝兮与宇文霖二人。谢朝兮瞧了瞧他面无血色的模样,道:“晟王即将归国,可想好日后的路要怎么走?”

      宇文霖眸光一闪:“小王不明白陛下的意思。”

      “你不明白可不成啊。”谢朝兮微微一笑,“在大梁,晟王只是少些自由。等回了南楚,明里你是更自在些,当朝皇帝的胞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可暗地里……等待你的东西,多着呢。晟王不为自己谋算,也要为妻儿打算打算。”

      “尚未联姻,大梁皇帝便要离间我与舍弟……与陛下之间的兄弟之情了吗?”宇文霖轻声嗤道,“小王纵然愚钝,也不至于连这都看不破。”

      谢朝兮摆了摆手,道:“有时候,这人还是愚钝点儿好。看破了却不去做些什么改变,那还不去干脆就看不破。愚钝一些,你或许能活的更加长久。”

      宇文霖道:“我所求寥寥,不会做自寻死路之事。”

      “独善其身,并非自保之法。”谢朝兮轻笑,“眼下晟王举目无亲,心无挂碍,或许不愿想太多。等有朝一日牵挂多了,即便你不愿意想,也会有人逼着你为自己谋算。朕赠予晟王一个承诺,且算作给明璇的陪嫁吧。”

      “愿闻其详。”

      贞平十四年八月,谢朝兮下旨册封英王长女明璇郡主为安国公主,加九锡,赐婚于南楚晟王宇文霖。同时,赐赏二皇子萧景宣敕造新府第一座,命太常太卜择取吉期,迎南楚娴瑶公主为正妃。

      此时皇长子景羲尚未成婚,但明年也该行冠礼了,应当紧着遴选正妃。不过谢朝兮为将来计,无论如何也不可能让他与南楚和亲,所以只比景羲小一岁的景宣就成了最合适的人选。况且越嫔不是个安分守己甘居人下的,早早断了她的心思,日后景羲也可少些麻烦。

      与南楚的和亲最快也要到明年才能正式婚嫁,到时景宣就十九了。母以子贵,谢朝兮不得不施恩越氏,遂加封越嫔为越妃,居静妃之下——一个有封号,一个没封号,这也是一目了然之事。

      无论是皇子娶亲还是公主出嫁,都有定例可循,自有礼部和皇后去盯着,谢朝兮不需费心。只是南楚割让的忻城,空城一座,需调派士兵驻扎、屯田,还要说服边境百姓移居,士农工商缺一不可。言阙和林燮整日忙的焦头烂额,力图在正式和亲之前万事齐备。

      谢朝兮比他们会偷懒些,偶尔也去后宫各处走走,甚至鼓捣出来一个孩子——后廷有一个贵人袁氏,他都忘记是哪一年选进来的了,模样性情不过中上,可是这体质真是羡煞旁人。一夕之幸,便有了皇嗣在身。

      既然有孕,理应晋封。更因为这是自谢朝兮与秦瑾瑜纠缠之后,后宫唯一一个有孕的后妃,皇后觉得可能预示着皇帝要“改邪归正”了,所以不但不生气嫉妒,反而在谢朝兮面前极力推崇,非逼着他封了袁氏为宜嫔才肯罢休。

      “宜”——这个孩子,可不正式来得合时宜么?

      然而后宫从来都是有人欢喜有人愁。封宜嫔的旨意下去还没两天,高湛就面色阴沉地向他禀报:“启禀陛下,醴泉宫的宫人来传话,说恭静郡王茶饭不思,日日酗酒,陛下可要去看看?”

      秦瑾瑜呵。

      谢朝兮叹了口气,放下折子,揉了揉酸痛的太阳穴,道:“起驾吧……”

      阔别数月,醴泉宫似乎萧瑟冷清了不少。推开宫门,目之所及,是已经凋零大半的合欢花树。谢朝兮突然想起去岁与秦瑾瑜的约定,暗笑自己竟还是错过了花期,未能赴约。

      穿过合欢,走到中庭,殿门适时地打开了,有一个紫衣宫女垂首出来,见圣驾到来,连忙跪倒请安。她手里捧着个红木托盘,上面的菜肴纹丝未动。谢朝兮略略一扫,挥手让她下去。

      前脚迈入殿内,后脚就是一个空酒坛子在他面前化作齑粉。谢朝兮不得不佩服自己的先见之明,让高湛在宫门外候着,否则此时他肯定大喊大叫禁军来“护驾”了。

      内殿不大,地面上随处可见摔碎的茶杯、茶壶,抑或是滚来滚去的酒坛子,透着一股合欢花的香气,外衫鞋帽也散落在地,活像是古代版“失足青年”。

      而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正靠着拔步床坐在地上,只穿着中衣,披头散发,怀里还捧着一坛酒。

      他或许听见了声响,眯缝着眼抬头望去,然后突然就苦涩一笑,自言自语道:“喝了这么多酒,总算是醉了,居然看到你了……”

      其实你早就醉了吧?

      谢朝兮扶了扶额,印象中秦瑾瑜酒量也不怎么样,没想到这么能喝,是想把自己喝死一了百了?

      “别喝了,给我。”谢朝兮俯下身子,劈手夺过酒坛,又摸了摸他的额头,“没发烧,算你走运了,年纪轻也不能这么不爱惜身体。”

      “……不用你管!”

      秦瑾瑜挣了片刻,忽然好像意识到不是梦,傻愣愣地看着谢朝兮,止不住的泪水哗啦啦地往下流。谢朝兮有些无奈,他的确缺少照顾醉鬼的经验,毕竟做萧选的这几十年,谁敢在他面前撒泼?

      “好好好,朕不管你,你……”

      正思量着,秦瑾瑜突然狠狠地撞进了他的怀里,差点儿没把他撞得背过气去。

      “不要走!”

      这转变之快让谢朝兮也有些摸不着头脑,难得见到秦瑾瑜如此孩子气的一面,他不由得悠然轻笑:“不让朕管你,又不许朕走,瑾瑜,你这可是为难朕了。你究竟想要如何?”

      毕竟,软玉温香在怀,很容易让人冲动。

      过了许久,怀里才穿来一个闷闷的声音:“哼,我都忘了,你又要有皇子了……你撇下我,就去找佳人……宫人们都说……说……”

      话说……这语气怎么像是他始乱终弃喜新厌旧似的?可仔细想想,好像秦瑾瑜也不算说错……

      “你喝醉了。”谢朝兮无奈地拍拍他的脸颊,“少年人,你还没到可以酗酒的年纪。朕命人给你熬了醒酒汤,醒醒酒,好好睡一觉……”

      “我不是小孩子!”

      秦瑾瑜突然从他怀里起身,一边目光灼灼地与他对视,一边撕扯着自己的衣服,“我四月生辰,现在十八岁了!……二皇子就是十八岁,已经要娶亲了!我……我可以……”

      他本就只穿了一件中衣,很快就扯得七零八落,露出介乎于少年与青年之间的瘦削身体。

      白皙,澄净,不经一丝雕琢。

      谢朝兮发现,他已经很多年很多年,没有看到过男人的身体了。当一股火焰从胸膛升腾而起,他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秦瑾瑜红着脸,慢慢凑近,然后扬起头来亲吻他,似乎无比虔诚,也让他体内的火焰烧的越发炽热狂烈。

      “瑾瑜。”谢朝兮轻叹,“有些路,一旦选择走上去,就永不能回头了。”

      秦瑾瑜神情坚定,“我……永不后悔。”

      今夜,醴泉宫内,红烛不息。一切原本模棱两可的人与事,都将以最密不可分的姿态奔赴决绝的终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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