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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断袖之好 ...

  •   对于后宫众人因自己夜宿醴泉宫而愤慨暗恨,以至于传的沸沸扬扬甚至进了慈安宫中,谢朝兮确实有些始料未及。

      其实潜意识里,他觉得自己君临天下,偌大的皇宫还不都是他的正当房产?他睡在哪里不可以?反正他都好久不进后宫了,宫妃也都是一把年纪的人,何必在乎他晚上跟谁睡在一起?

      何况……这本是个意外。

      受了太皇太后一番明里暗里的训诫,去芷萝宫躲清净时,谢朝兮看着熟练烹茶的萧索背影,无奈叹息:“朕只是与恭静郡王饮酒,忘了时辰,后来困意上头,才歇在那里的。”

      静妃背对着他,似乎笑了一笑,手上的动作却不停,“皇上在上元宫宴撇下了宫中姐妹去醴泉宫,也难怪大家要拈酸吃醋。”

      言外之意,似乎在提醒他,上元之夜去不去后宫,不回养居殿,却去寻一个养在深宫的郡王,本就不合常理。可静妃又是个聪明人,她只是将众人的想法委婉转告,却不直接质问,仿佛自己并不介意。

      可谢朝兮知晓,静妃是在意的。

      所以谢朝兮的回答说不出口。他本不欲将自己前世的过去说与今生的人,何况究其根本,他之所以丢下一大群妻妾儿女去找秦瑾瑜,也仅仅是看见了那些献舞的舞姬,她们的舞裙上绣着大朵大朵的合欢花。

      仅此而已。

      那一瞬间他想起合欢花林中那个红衣少年,想起他一人独居深宫,不知与谁一起共度佳节?

      等他回过神来,就已经站在醴泉宫门外了。

      与他初次来时相比,醴泉宫已经焕然一新,朱红色的宫门洞开着,举目望去,中庭阶下摆着一张长几,用半旧的席子垫着,上有油灯一盏,清酒两杯,果点三四。秦瑾瑜坐于一侧,作出举杯邀明月的模样,似乎已有醉意,幽幽一叹:“举杯怨明月,顾我伶仃人。”

      谢朝兮阔步进去,随口续道:“明月通尔意,遣我赴卿门。”

      秦瑾瑜闻声看来,惊讶地“啊”了一声,险些失手丢了酒杯。他旋即起身迎上前来,便要屈膝下跪,可惜头重脚轻,失了准头,将将要向下摔倒。

      “小心。”谢朝兮眼疾手快,上前两步将他稳稳接住,微笑如春风十里:“今日佳节,虚礼可免。”

      秦瑾瑜笑着谢了恩,脸颊上升起两团酒醉的酡红,道:“小臣就觉得……陛下今日一定会来的……不对,您此刻不在咸安殿,莫不是不胜酒力而逃席?”

      “非也,非也。”谢朝兮将他扶正,目光看向他身后,爽朗笑道:“朕……是来讨酒喝的。”

      “那陛下正好有口福。”秦瑾瑜满目灿然,就像是打马游街时见到墙头佳人的王孙公子,“小臣酿了合欢酒,藏了三年,今日才起出来喝。”

      合欢酒……是啊,秦瑾瑜的身上便带着合欢的清香。且不必寒暄,谢朝兮便与携手归席,各坐一侧。秦瑾瑜笑盈盈地执起白玉壶给他斟了酒,与他举杯共饮——凉酒入喉,带起一串灼烧的热烫感,仿佛一下子暖到了心窝里。谢朝兮不由赞道:“好酒!比朕宫中的御酒好喝多了!”

      “陛下喜欢,那就是这酒的福气了,不枉小臣……多年苦等。”秦瑾瑜灼灼的目光投注于他身上,眼尾泛出艳丽的微红,摄人心魄。或许是因为酒酣身热,他的前襟微微敞开,光洁的锁骨若隐若现。

      那姿态……真是动人十分。

      对于欣赏美丽的事物,谢朝兮往往没有抵抗力。因着秀色可餐,更忍不住多喝了几杯,而秦瑾瑜似乎并未察觉,只是殷勤地劝饮。

      酒到浓时,寒月高升,谢朝兮眯了眯眼,忽而勾唇浅笑着问道:“瑾瑜……对滑国还记得多少?”

      这话一出口,他敏锐地感觉到秦瑾瑜端酒的动作有一瞬的僵硬。

      其实他们相识以来,无论是喝酒还是消遣,都一直有一个心照不宣的共识,那就是从不提及滑国旧事。那是他与秦瑾瑜之间永远存在于血肉之中的一根刺。只要彼此不言,便可以装作不存在。

      可今日,他忽然想要问一问。

      然后就瞧见那个红衣少年先是垂首一默,后又仰脸轻轻一笑,栗色的眼底明暗交加:“小臣……当时年幼,记得不多了。”他顿了一顿,似乎觉得这样的说辞过于敷衍,又道:“只依稀记得,王姐是个美艳妩媚的女子,整日都在忙于……都在忙。摄政王叔倒是对小臣极和善。其余的,便记不清了。”

      那双瞳仁承继于滑国王室。滑族子民血统与大梁几乎无异,只是眼珠偏向于栗色而非乌黑。从前,他曾长久地在祥妃身上见过。

      谢朝兮叹了口气,“也无怪乎你如此。你比景羲还小些月份。当年璇玑公主一心想要争权夺利,叫你失了母妃,不惜将整个滑国带入战争,又岂会顾惜于你。”

      可惜他从始至终不曾见过璇玑公主。否则他真的是很好奇,这个能够将夏江那样的老狐狸勾引入彀的女子,应该是有怎样的倾世之容,又该是如何惊才绝艳。

      “王姐……自有她的信仰和追求,为此能够牺牲一切。小臣始终感戴陛下恩德,能够为我母妃报仇。”秦瑾瑜垂眸低语道。

      谢朝兮看不见他的眼神,所以一时也分辨不出这话是真是假,顿时有些尴尬。往后,也便不再提及。而秦瑾瑜也笑容如初,仿佛不曾有过这样的交谈。

      大抵是许久没这般畅饮,到了后来,谢朝兮果真有了几分醉意,不知何时伏案睡去。

      次日晨间,谢朝兮被胸口的重物压迫感憋醒。身下柔软的被褥告诉他是躺在内殿的床上,浑身的酸痛和宿醉的头痛欲裂让他心情不佳,茫然地睁开眼,欲看一看情况,却发现胸前多了一颗毛茸茸的脑袋。

      有那么一瞬间,谢朝兮的大脑是宕机的。

      好在他很快从那一身红衣认出了秦瑾瑜,确认了两人都是和衣而眠,便松了一口气。然后恍恍惚惚地想起大概是秦瑾瑜怕他染了风寒才将他扛进来——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但是想来秦瑾瑜也醉的不成样子了,所以两个人一起摔倒在床上并且醉眠一夜的可能性更大一点。

      秦瑾瑜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异样,翻了个身……继续睡。

      谢朝兮无奈地苦笑,欲起身下床,然而秦瑾瑜好巧不巧地压在了他的衣袖上。谢朝兮顿时想起了断袖的那一对昏君佞臣,想来是春宵苦短,情郎高卧,对着如花美眷,也难怪从此君王不早朝了。

      一时来了兴致,他便也学着汉哀帝的模样,取来腰间配着的匕首,将袖子沿着秦瑾瑜的身子小心地裁开,这才起身。看着破破烂烂的衣袖,不由得勾起一丝自嘲的笑意。

      出去时天光大亮,高湛守在殿外已经快急哭了,尤其是看见他的袍袖。依着他的神情,谢朝兮能猜出他是应该误会了什么——一定是误会了什么。因为高湛的焦急中略带着隐晦的揶揄,这么多年了,许多事于他本就不算秘密了。

      然而……谢朝兮扶了扶额,所以现在他要如何让高湛相信,他是清白的?

      谢朝兮侧首一叹,回头瞧了瞧内殿,吩咐说:“叫人盯着醴泉宫,不许任何人进入……包括皇后。”

      现在想来他的预感是正确的。如果没有这道旨意,此刻的醴泉宫大约是要不得安宁了。

      “陛下,茶要凉了。”静妃的温言软语在耳畔响起。

      谢朝兮骤然回神,对上静妃温柔的眉目,神情自若地换了一个话题,“一晃儿,景琰都十岁了。朕瞧着他不大喜欢舞文弄墨的,可也不能就这么胡闹下去,一日比一日大了,身边不说伴读,总也要几个知己好友。”

      静妃很给面子地没有继续纠缠,顺着他的话头儿说道:“景琰这孩子心实,若是他不喜欢的人,那便连一点颜面都不愿给。到如今,也就是与小殊最要好了。”

      “小殊是个好孩子,可比他还小两岁呢,也是个张扬的。”谢朝兮噗嗤一笑,“倒是前几日夏江同朕说起,可由皇室出面建一处所在,选皇族、勋贵子弟入内学习,由悬镜司高阶掌镜使教导。日后这些人若可堪大用,便也不负父辈盛名了。”

      静妃听见夏江的名字,很明显迟疑了一瞬,旋即附和道:“夏首尊深受陛下倚重,自能操办妥当。”

      谢朝兮笑道:“夏江的本事……朕再了解不过了。此事可成,却不能只仰仗他一人。悬镜司里的人各有手段,教武艺也就罢了,其余的只合正经的名师宿儒才行,否则染了孩子们的眼界,得不偿失。”

      静妃这才展颜:“陛下思虑周全。”

      “都是朕的骨肉至亲,如何能不为他们思量。”谢朝兮徐徐叹息,“朕只愿,林燮和言阙都能后继有人,也算是朕留给新帝的一点儿福报了。”

      听他说起将来之事,静妃再不敢答言。其后听得“福报”二字,又微微纳罕,不知这背后有何深意。

      芷萝宫的日子,永远这样平静祥和,就如同谢朝兮给静妃的封号一般。是而,自上元节后,谢朝兮开始频繁夜宿于此。

      皇帝陛下终于不去醴泉宫了,可后妃们仍是高兴不起来,因为白日里恭静郡王依旧时常到养居殿伴驾。从某种层面上说还不如从前了,毕竟之前谢朝兮虽然不进后宫,可也只是独寝,如今竟是对静妃专房之宠了。

      放眼后宫,最心急的莫过于正宫皇后言玥。

      比起自己的夫君有龙阳之好,还是妃妾盛宠更让她难以接受,尤其那是一个养着两位皇子一位公主的妃妾。

      言皇后的愠怒显得十分幼稚,她总能找到冠冕堂皇的手段,却能让人一眼看穿然后嗤之以鼻。但她自恃嫡庶有别、尊卑分明,所以总能做得一派坦然。

      ——此为得知言皇后于请安之时,以供奉皇太后佛堂为由,命静妃抄写佛经后,谢朝兮发出的感叹。

      仔细想想,言皇后惩罚嫔妃的方式以太后薨逝作为分界线,之前是抄写女诫,之后是抄写佛经,通常以十遍起计数。单一,但有效。曾有好长一段时间,谢朝兮怀疑过她是被小学老师给穿越了。

      为了表达愧疚之情,谢朝兮大手一挥命高湛将库房里的好物件儿抬了两大箱子到芷萝宫,弄得静妃哭笑不得。

      如此,堪堪挨过了一年的后宫风雨。

      这一年,谢朝兮在皇城脚下设立树人院,教导未成年皇子、宗室及勋贵子弟,以悬镜司高阶掌镜使夏春为武教习,杂以林燮、言阙及诸太学博士教习诗词歌赋、兵法策略、六部权衡之学。

      秋,延请宿儒黎崇为皇长子之师,以太子太傅之礼待之。群臣侧目,揣度圣意。

      而一场久违的腥风血雨,将随着贞平十四年迅猛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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