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栖梧桐》乔唯

31、下马威 最后一抹夜

　　最后一抹夜色被日光吞噬，顾青桐紧了紧身上的衣袍，渐入深秋，越发感觉到冷意袭人。
　　她脚程快，再次抬眸，一座府邸映入眼帘。
　　朱红大门之上的牌匾，刘府两个大字被金粉描摹的龙飞凤舞。
　　顾青桐柳眉微蹙，一个担着菜篮子的老汉商贩正巧路过，被她叫住。
　　“大哥，这里可是原先的张府？”
　　老汉放下担子，目光贼溜溜的在顾青桐身上巡视一圈，又抬眼看了一张高大的围墙，说道：“原先的张府死了这么多人，也就刘家这种无恶不作的奸商不怕半夜闹鬼，半个月前低价给买了。你一个小姑娘打听张府干什么？也不嫌晦气？”
　　顾青桐不置可否，道了谢给老汉让开路。抬眼看向府邸正门，眼眸灰暗了几分。
　　大理寺正门数名亲卫依次排开，手扶腰间佩刀，齐刷刷的站立。黑袍迎风而展，庄严中无端透了几分肃杀之气，惊的路过的百姓纷纷避让。
　　日光渐渐斜移，门前商贩来往多了起来，烧饼铺热气蒸腾，堆的烧饼越来越高。亲卫们脸上渗出了点点汗珠。
　　“这阵势是怎么了？”烧饼铺的中年男子偷偷瞥了一眼大理寺，将半个身子探出去问旁边卖羊肉汤的老汉。
　　老汉将手中的空碗放下低下着声音说道：“官老爷换人了。这不，准备迎人呢。”
　　中年男子抬头看看火辣辣的日头，嘲讽的嘟囔：“这秋老虎毒，日头底下站了这么久，得亏这些官爷受得了！”
　　“新官上任三把火，在人家手底下办事，吃了亏也得和着血往肚子里咽。”
　　宋广云立在正中，面无表情的握紧手中的佩刀，越握越紧，骨节渐渐发白。
　　远远地，一顶宝蓝色马车姗姗来迟，拉车的枣红色宝马悠闲的迈着碎步停在大理寺门前。赶车的小厮下了车，躬着身子撩起帘子。
　　骨节分明的大手扶住小厮的小臂，暗红裙裾扫过马车边缘，玄色对襟外袍施施然落下。
　　宋广云定睛看去，剑眉下狭长的丹凤眼幽若深潭，即便日光晃眼，也透不进分毫碎光，高挺的鼻，凉薄的唇，乌黑长发被随意绾了垂在脑后，不听话的碎发散在两侧，柔和了硬朗的侧脸，却掩不住浑身上下的冷若寒霜。
　　不动神色动了动腿脚，缓解一下因长久站立的酸麻感。宋广云走上前去，躬身抱拳，朗声说道：“大人，卑职率领大理寺全部亲卫在此迎候。”
　　“内官长宋广云？”祈宇谦悠悠问道，带了几丝倦怠的清音莫名让人发颤。
　　“正是卑职！”
　　祈宇谦越过宋广云举步向前：“让人散了吧！大理寺正在查的连环命案如何了？”
　　宋广云跨步跟上，回道：“已经有眉目了。”
　　“这案子拖了这么久，才刚有眉目？你是怎么办案的？”祈宇谦顿下脚步，眼尾扫过宋广云，冷冷喝道。
　　常年查案，什么人没见过，宋广云还是第一次有被紧紧压制的感觉，额头甚至冒出滴滴冷汗。
　　“本官限你三日之内查到凶手。”命令的话音刚落，被一女子声音打断：“最快七日可破。”
　　顾青桐声音淡淡，却坚定的掷地有声。她正拿着一叠卷宗，拾阶而上。
　　祈宇谦打量迎面走来的女子，素青衣袍遮不住卓然风华，一只白玉簪点缀浓黑的长发，杏眸微润，面无表情，脚下坚定。
　　“顾青桐？”祈宇谦眸间微动。无痕总在他耳边说久闻不如一见，这一见确实让他久未有所动容的心颤了一颤。
　　顾青桐抬眸看向祈宇谦，浅浅行礼，说道：“大人今日久未到大理寺，诸位亲卫皆在此等候，拖的这半日也应算在破案期限里。再者此案复杂，不排除第四名死者出现的可能性，七日已是极限。”
　　“这么说，你们办案不力，倒要怪本官了？”
　　“大人第一次前来任职大理寺少卿，不明表里，胡乱指责大理寺办案不力实为不妥。且今日这半日光阴，确确实实因大人荒废的。”
　　“放肆！”祈宇谦怒火被挑起，冷冷喝了一声。
　　顾青桐丝毫不为他的怒火所扰，又行了礼，说道：“大人若无事，小女需宋内官长带小女去东阳书院问话，以尽快破案。”
　　“顾青桐！”祈宇谦脚步刚要上前，被脑中仅存的理智给拉了回来。他刚刚上任就责问了常年帮助大理寺办案的女子，以后如何御下？再者他堂堂世子，若不容一个女子，无论如何都是任人玩笑的把柄。
　　顾青桐敛眉静静站立，半晌听到祈宇谦从牙缝里挤出的“滚”，头未抬径直抬起脚向外走去。章垚一抹头上的汗，赶紧去拉马车。
　　亲卫们四散开来，沈铎不知从什么地方猛地侧身过来，在顾青桐面前默默竖个大拇指，压低声音说道：“青桐威武，一来就给下马威，搁我们是软柿子随便捏，也就青桐能搓搓他的锐气。”
　　“去去去。”宋广云将沈铎的手拍开：“城东赌坊又闹事了，死了一个五品小官，一个时辰前来报的，赶紧去看看，还有宁家丢了祖传的大青瓷瓶，报案说贼人逃逸时杀了宁府大小姐...”
　　“云哥，别说了，我头疼！”沈铎转身一溜烟跑得没影。
　　祈宇谦在一亲卫的引领下快步走到光明阁，脸色沉得都快滴出水来。
　　亲卫在他旁侧紧张的腿脚发颤，一刻也不敢久留，说了声班房有事要办，飞也似的逃了出去。在亲卫逃走的身后，轻飘飘的从屋顶落下一个黑色的人影，对着亲卫摇头，若大理寺都如他这般，怎么敢侍奉世子左右？
　　无声的从窗户跳入房内，隐于朱红的柱身之后。
　　祈宇谦额头突突直跳，随手拿了本书砸在柱子上，冷冷说道：“无痕，为何还不过来回禀？规矩都被你吃了吗？”
　　“看世子不开心，我可不想巴巴往上凑。”
　　柱身之后的无痕走了出来，黑色短靴之上一身黑色短袍，抱胸的双臂袖口束紧，乌发全部向上束起，一派的干净利落。此刻平淡无奇的脸上染上委屈的神情，他斜倚在柱子上，看向祈宇谦。
　　祈宇谦冷眼一扫，沉下声音问道：“他怎么说？”
　　这一个冷眼，碰上懦弱的，必然立刻软了双腿。无痕无视他的眼神，回道：“自然是拍了半天马屁。之后承诺，若扶桑山庄被剿，全江湖唯世子马首是瞻。”
　　祈宇谦胸中郁闷被扫了大半，淡淡嗯了声。
　　“不知世子今日上任见到顾青桐了吗？这传闻中的女子大多不能见面，必是比传闻差得多。”
　　“你若想见，自己去见。”
　　无痕嘴角漫上嘲弄，笑道：“世子被顾青桐下了脸面，不敢去见人了？”
　　又一本书砸了过来，祈宇谦起身，整了整衣袍，冷冷的声音无端透了几分狠厉：“是要多见几面。”
　　“走吧世子，东阳书院。”无痕懒懒的将手中的书随手一抛，书稳稳的落在祈宇谦身后的书架上。
　　祈宇谦和无痕骑着马往东阳书院去，一匹黝黑色的马从无痕身侧错身而过，荡起微微的尘土。
　　祈宇谦淡漠了扫了一眼，心头起了一阵厌恶。无痕对他的表情判断从来只有生气不生气，自然看不懂他这一眼蕴含的情绪，淡淡的说了句：“顾家的下人都这么不懂规矩？见了世子也不下马行礼？”
　　苏向阳一路狂奔到顾府，利落的翻身下马，直奔松兰苑。
　　叶儿正在顾洵门前晃来晃去，被苏向阳紧张的表情惊了一下，伸手拦住他问道：“公子还没醒，怎么了？”
　　“急事！”苏向阳推开叶儿向前去，礼节性的敲了敲门，喊道：“公子，公子...”
　　苏向阳这么一叫，顾洵迷迷糊糊的醒来，艰难的睁开眼睛。一夜宿醉，顾洵头疼欲裂，伸手抚向额头，用力按了按，缓解不了丝毫，却莫名涌上女子情浓时的呻吟和她在他耳边的喃喃低语。
　　顾洵扫了一眼半开的窗户，思绪被门外的苏向阳打断。
　　“什么事？”
　　苏向阳应声推门进来，无视屋内的狼藉，上前说道：“公子，王将军命你和白统领搜捕扶桑山庄大弟子易渊。”
　　顾洵想说什么，头却疼的厉害。苏向阳连忙上前帮他揉按额头。
　　“易渊还没走？”
　　“应是没走。白统领正和王将军议事，禁卫军回禀说是华阳城内见到易渊踪迹。现下城内全都知道皇上要围剿扶桑山庄，易渊在此游荡，不知道想干什么。城里没有多少人见过他，那名禁卫军说，公子曾经和他见过几面，王将军便派你和白统领搜捕。”
　　“那名禁卫军知道的可真不少。”顾洵嘲讽了一句，头疼缓解了些，淡淡说道：“你如此急，是因为青桐？”
　　被说中心事，苏向阳坦然：“易渊数次相救青桐，于她有恩，于她有恩就是于我们几个有恩，我不想做恩将仇报之人。”
　　“我自然知道。”顾洵抬起看向苏向阳：“无关北昭国国运，这恩情我们自当报答。你去叫叶儿进来。”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