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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花月楼 西边如火般 ...

  •   西边如火般铺开的云渐渐熄了下去,夜色若一条黑色的巨蟒,浮游而至,一口一口将华阳城的街道渐次吞没。
      这无边的夜色里,独独柳巷灯火璀璨,这条街上坐落了华阳城最大的青楼,花月楼。
      门前灯火通明,各色姑娘艳若桃李,柳枝般细弱的腰身上披着一层温润的橘黄光芒,即便不是寻欢作乐之徒,也免不了瞟上几眼。三层的高楼,鳞次栉比,飞檐青瓦,四角高挂偌大的艳红灯笼,为四周夜色平添几分旖旎。
      名声在外,吸引的达官贵人自是不少,今夜是月中,华阳城按照惯例在这几日免了宵禁,不少高官显贵皆来寻欢作乐,花月楼怎肯放过赚钱的好时机,自是让楼里的姑娘都早早挂好牌准备迎客。
      一布衣小厮从门外进了屋,抬眼瞅了下台上衣衫飘逸,轻拨慢捻的女子一眼,在悠扬的琴声中匆忙上了三楼,轻巧的转身进了一间未挂名的房间。
      房间里分外间和里间,用了一道屏隔开,中间挂着紫色的轻薄帷幔,此时的帷幔低垂,隐隐可见里间的床上躺着一个人。
      小厮弯着腰,没敢抬头:“方才,王公子派人来传信,说是顾家公子今日要来,吩咐我们小心伺候。”
      “哟,顾公子半年也难得来一次,怎么什么好事都让他赶上了?”略显尖细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叫人不舒服。
      “嘴上没个把门的,顾洵是顾太尉独子又是大理寺少卿,这话要传出去,你要整个花月楼给你陪葬?”
      小厮听见这声低斥才敢抬头,眼前相对而坐的一男一女正是花月楼的老鸨九娘和龟公陆石。
      九娘自知失言,脸色不悦,瞟了一眼小厮:“福子,你去告诉风悦姑娘,今日新姑娘挂牌不用她了,好好打扮打扮,等着顾公子。”
      福子应声退了出去,听见陆石说:“你这是?”
      “既要讨好顾公子,风悦自当首选,今日送来的这个货色,虽比不上风悦风情,但若论脸蛋身段花月楼没几个姑娘比得上的。”
      “今日才送来....”
      几个姑娘正往这边来,福子不再听后面的话,脚步加快,转角敲了风悦房间的门。
      蒲江上的月光刚刚洒落下来,花月楼楼下的声音一层高过一层。九娘浅笑盈盈,摇着团扇迎着来人。
      “哎呀,哪阵风把林公子给吹来了,风默姑娘天天盼着您呢!来来来,为林公子带路。”
      “哟,贵客临门,蓬荜生辉呀。程公子,请上座。”
      九娘这厢招呼完刚转过身,手臂便被人抓了去,一个不稳,撞进那人怀里。
      这一行当做惯了,被粗陋的客人占了便宜,也是常事,九娘脸色未变,定睛看去,面上黝黑但干净,额前碎发凌乱却也潇洒,桃花眼眼波流转,倒不失为翩翩佳公子。
      这是谁家公子?着实面生。
      “这位姑娘,今日花月楼可有新姑娘挂牌啊?”
      “自是有的,大爷莫急吗!”九娘微微挣扎了下,心下不悦,长得虽是人模狗样,怎么占起便宜来没完没了?她一只手覆上男子在她屁股上作怪的手,轻巧的转了身,巧笑嫣嫣:“雪茵,带大爷上座。”
      雪茵薄纱裹身香肩半露,袅袅婷婷的上前来,男子也不纠缠,搂住雪茵的腰找了个位置坐下。
      热闹了一阵,九娘带着福子上了三楼,推开门,正见几个小丫头给还明显有些不清醒的女子戴头饰。
      “麻利点,客人都等不耐烦了。”九娘冲着小丫头斥了一声。走进一看,啧啧称奇:“生的这般模样,得叫多少男子神魂颠倒,拜倒在你的石榴裙下呀?”
      “是的呢,姑娘生得真好看!”旁边的小丫头迎合着九娘。
      “好啦,她啊,以后就是我们花月楼的风瑶姑娘了,你们几个放机灵点,今晚都指着她赚银子呢。”
      福子闻声看去,水红薄纱半遮半裹,越发显得身姿婀娜,肌肤若雪,鹅蛋脸上柳眉纤细,杏眸半垂,巧手绾就的新月髻上步摇轻颤,珠花点缀,竟比新评的花魁风悦还要美上几分,这眉眼像极了那个人,可那个人哪会如此?她总是穿着素青的衣裙,面无表情的听人回话。
      九娘虚扶着女子出门,外面统筹交错,刺眼的光芒让女子头更加刺疼,她抬起手臂,遮了遮光,眉头微蹙,渐渐清明的眼居高临下的扫了楼下一干仰着头看着她的男子女子,心里一惊,面上更加沉静,在一众静默中乖巧的跟着身边的九娘走下去,直到了二楼正中间的台子上,被身旁的女子扶到一把缀满各色花朵的椅子上坐下,才打量起四周。
      这里,她没来过,陌生的很,可坐在那喝酒举止轻佻的众多男子告诉她,这里无疑就是花月楼了。
      华阳城最大的青楼便是这花月楼,只有这里才能吸引众多显贵前赴后继寻欢作乐。林御史家的小公子林君玉搂着一个妖艳女子刚刚从楼上下来,程内史的次子程萧正愣愣的看着她,叶丞相的长孙叶星朗也在角落里坐着。既然如此,那她这幅样子,恐怕就是花月楼今日挂牌的新姑娘,来竞相标价了。
      那个打晕她的人,也是不知道自己惹了多大的麻烦。现下,顾洵肯定知道自己被袭失踪,难保不会掀了城来找她,不过估计无论如何,他都不会想到她在花月楼这种地方。
      女子垂下眸子,现下脱身要紧,他们一时半会不会想到花月楼,只能靠自己。花月楼守卫严密,明面上守着的人已经有数十个,暗处还不知会不会比这更多,她武功不济,硬闯没有胜算,这里也不易闹出大的动静,花月楼为谁办事,暂时还没查出来,若是打草惊蛇,不知会牵连出什么事来。
      “风瑶姑娘真乃仙女下凡啊!我林君玉出五百两。”
      五百两?底下一阵唏嘘,传闻林君玉为美人一掷千金,出手果然不同凡响。
      他身边的风默姑娘脸色已经黑成了炭。
      九娘一句话都还没来得及说,忽的听到林君玉这一出价,心头一跳,脸上的笑容藏都藏不住,花月楼创立一来,挂牌数百位姑娘,未有一位一叫价便是五百两,五百两可抵花月楼半月的开销了。
      “林兄出手果然阔绰,小弟愿出一千两博美人一笑。”此言一出,又是一阵唏嘘。叶星朗虽在角落里坐着,微微勾起唇角似乎志在必得。
      林家和叶家在朝中多有敌对,但一致嫌恶顾家,处处与顾家作对,所幸皇上对顾家格外优待,故而也没出过什么乱子。不知日后他们知道自己在为这一女子豪掷千金,作何感想?
      “我,出一千五百两!”
      林君玉早就看叶星朗不顺眼,正想再叫价,就听得不知道哪个无名小卒不知死活跟他们争女人。
      叶星朗吃了一惊,站起身看向叫价者。
      青衣翩翩佳公子,正是调戏九娘的男子。
      华阳城中有钱有势的林君玉哪个不认识,出手便是一千五百两,可见家底优厚,他却对他竟无半分印象。
      “荣某这份礼,风瑶姑娘可还满意?”男子言语里轻佻,目光在她身上一寸一寸的游离,甚是猥琐。
      台上的女子盯着他的脸看,似乎没听见他的话一般。
      林君玉自然不认得他,他正是华阳城通缉的第一赏金猎人,荣允。
      她站在此处,即便和他没有瓜葛,也是拜他所赐。
      荣允在北昭国被通缉数年之久,未被抓到过,他杀人捉摸不定,性子来了便接,了结之后隐匿数月甚至数年才会再次犯案,大理寺卿郑霖因为此人数次递了辞呈,发誓天涯海角也要把他抓拿归案,次次被皇上压了下去。
      荣允这次犯案颇有些不寻常,不出五日,杀了两位朝廷命官,身负数十条人命。
      大理寺不知派了多少人来抓他,他竟在此寻欢作乐。女子眸中闪过一丝清明,果然,张漠张大人家和柳光曙柳大人家的死亡人数对不上,且失踪的全是女子,她隐隐觉得是因为荣允急色,却未禀给顾洵,即使聪明如她,还是陷入这般心理漩涡中。
      九娘自然是见钱眼开的,早就把荣允调戏她的事给抛到九霄云外去了。见她半天不说话,心下一慌,这姑娘自被卖到此处,一句话也没说过,怕不是个哑巴吧?要真是个哑巴,今天花月楼不得被这一众富家子弟掀翻了天!九娘不由得伸手扯了扯她的衣袖,挤眉弄眼的示意她说话。
      她正想着,衣袖被人扯了扯。她抬眸,声音不似寻常女子的清灵动听,声线微微压低,淡漠沉稳:“自是满意。”
      一直站在台下的福子,却被这声音轰的脚下站也站不稳,这声音?真的是她。
      他没敢抬头看,放轻脚步慌张往外走了出去,一个差不多十岁大的小孩子正好在外溜达。福子匆匆上前:“小六,你去顾太尉府后门,学三声鸟叫,有人会出来问你何事,你告诉他,青桐姑娘在花月楼,让他赶快派人来,若是晚了,怕是大理寺都要翻天了。”
      福子刚叮嘱完回来,一眼就看见荣允面上不悦。
      荣允推开黏在身上的女子,眸光冷冽。区区一女子,美则美矣,半天也未见露出一点笑意,看着让人没有兴致。青楼女子,都是出来卖的,装什么矜持?
      “这位仁兄,一千五百两在这位姑娘眼里,可算不得什么。你看,人家说着满意脸上未露半分喜色呀!”
      正搂着一女子调笑的程萧看到荣允脸色,故意找他的不爽。
      这人算什么货色,华阳城也是任由你来去自如的?
      林君玉和叶星朗齐齐看了程萧一眼。
      “本公子出两千两,风瑶姑娘可否一笑?”叶星朗挑衅的撇了一眼荣允,走上前去。
      荣允胜负欲被激了起来,狠狠抛下怀里的姑娘,也大步流星朝女子走过去,边走边咬牙切齿:“五千两,这女人,爷要定了。”
      叶星朗转身立在荣允面前:“仁兄,急什么?对于风瑶姑娘来说,钱财这种俗物怎入得了她的眼。应当问问风瑶姑娘要什么?”
      “对呀,对呀,哪里是钱的问题,人家风瑶姑娘看不上仁兄,连笑也不肯舍给仁兄呢。”程萧唯恐天下不乱,继续讽刺道。
      “区区贱女,拿出来卖的,摆脸子给谁看呢?爷花五千两银子买一坨肉,还不肯笑一下,当你比大街上的猪肉尊贵多少?”荣允气急,开始口无遮拦起来。
      花月楼虽是青楼,招待的人却都是非富即贵,圣贤书不少读,琴棋书画更是一向不落下,自是听不得这种污言秽语。不由得都露出嫌恶的神色。
      一时间竟无人出声。
      九娘更是满腔怒火,这等侮辱人的言辞,真当他们花月楼是纸糊的吗?动静闹得大,陆石被惊动刚到前厅,就听见荣允的话,又见九娘眼眸都发了红,心里一股子气。招了招手,身后几个大汉上前,听陆石说道:“拖出去,嘴撕了,剁了喂无望涯下的虎。”
      台上女子扫了一眼陆石身后的几个大汉,暗叫不妙,江湖第一赏金猎人的荣允,武功出神入化,传闻若非现任武林盟主任怀远,无人是其敌手,区区几个大汉,只能更加惹怒他。
      果不其然,人还没上前,一股劲风四散开来,壮汉们被震到几步开外,笨重的身子狠狠的砸在地面上,墙柱上,桌子上,碎片散了一地。
      九娘着实是见过大场面的,即便此时也没慌,朝被殃及倒在地上的福子说道:“你去把姑娘们领进屋,吩咐谁也不准出来,姑娘们少了一根头发,老娘要了你的命。”
      福子脸色惨白,慌得没应声就跑着喊姑娘们回去。
      九娘伸手拉住女子的手臂,正要往二楼跑,却被素手反握一下,顺势推开她:“此人武功极高,你楼里的那些人不是对手,你只管派一人去寻顾洵,其余人围住花月楼,除此之外,迷药也好,毒药也罢,死活也可,必须将他留在此处。”
      语气里不见丝毫怯弱与恐惧,一如她此情此景下平静如水的脸。
      “你是何人?”九娘再愚钝,也发觉这女子与寻常女子不一般,清醒之后发现自己被卖青楼,又遇穷凶极恶之徒,不见该有的无助,反而冷静沉着,似乎一切只不过是她若无其事的逛个街。
      “顾青桐。”
      话音刚落,荣允已稳稳落在顾青桐面前,桃花眼中含着一丝轻蔑,捏住她的下颌,迫使她仰面看着他,轻呵一声:“这张脸确实比猪铺上的猪头更加值钱。”
      顾青桐垂下眼眸,瞥见九娘快速离去的背影,脚下蓄力,微微仰了身子,一脚踢在荣允腿心处。荣允不妨她竟有点皮毛武功,实实在在挨了一脚,疼的立马蜷缩起身子,同时身上的戾气陡然升起,越聚越浓。
      他荣允,堂堂北昭国第一赏金猎人,何时受过这等屈辱,今日竟因一名青楼贱女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戏弄至此,不将她千刀万剐,怎解他心头之恨?
      荣允双目鲜红,再不见翩翩模样,他俯身抽出长靴中的短刀,刀光粼粼,泛着冷光。
      荣允行事暴躁,极易发怒,可惜武艺高强,即使在盛怒之下自乱阵脚,大多数人也进不得身。顾青桐脚步不由得往后退了几步,她练习的武功比起荣允来,简直不堪一击,直接硬碰硬必死无疑。
      脚下一转,红裙在空中翻卷,顾青桐跳下台阶,趁着荣允还没反应过来,飞快的远离他。
      胆小怕事的早已惊慌逃离,现下大厅之上还是有不少人在看热闹,僵持间,一人站在顾青桐身后,往她手里塞了个药包,片刻,荣允已经发了疯的扑过来。
      捏紧手中的药包,顾青桐没时间查看,左右荣允是被下了死命的,哪怕带回去的是个尸体,也是结了案,也是给顾洵,郑霖的一个交代。脚步徐晃,她本不欲与他纠缠,只是拖延时间,侧身险险躲过致命一击,短刀扯下顾青桐的半边衣裙生生没入地下半尺,未等他拔出,她扬起粉末便洒在他的脸上,正欲掩住口鼻,却被他反手一掌,身子不受控制急速朝门外飞去,这一掌,用了十足十的力道,顾青桐根本无从挣扎,撞到地面必骨骼尽碎。
      蓦然,半空中,芊芊细腰被人一揽,那股子力道被轻飘飘的化解,稳稳地落在地面。
      眼睛被药雾呛的睁不开,胸前也火烧火燎的难受,顾青桐伸手揪住对方衣襟,发觉是个男子,落地便退了几步,哑着嗓子问道:“顾洵?”
      半晌不见人回应,她试着睁开眼睛,仍是睁不开,再次唤:“顾洵?”
      “姑娘认错人了。”男子声音沉稳中带着丝丝的沙哑:“她眼睛似乎受了伤,你看着,我去会会他。”
      “大师兄,我....行,留他条命,千刀万剐才能解恨。”另一名男子愤愤的说道。扯住顾青桐的衣袖,让她站的更靠边一些。
      也不知是什么药,威力很强,洒在脸上,愣是眼睛都睁不开了,面上的疼痛更是带到了五脏六腑,身体似乎被抽筋剥皮般一阵强过一阵,看不见光的恐惧更让荣允发了疯,转着圈喊打喊杀。
      “贱人,你敢出阴招,活到头了是吧?你出来,看我不把你先奸后杀大卸八块.....”
      忽的劲风铺面而来,冒着寒气的冷光紧紧贴在荣允脖颈处,若荣允敢动,下一刻必死无疑。
      “何人?趁人之危?”荣允自知今日翻了阴船,一动也不敢动。
      男子嘴角噙了冷笑:“荣允,你进扶桑山庄那一日便应料想到有今天。”
      “呵呵,原来是为了易欢小姐前来,怎么?她可是想我想的紧了....”荣允强忍着,嘴上逞能,还未说完,冷光闪过,荣允脸上血肉翻飞,鲜血瀑布一般淌下来,顺着脖颈湿透了前襟,嘴唇的一侧竟生生的被割裂开来。
      这一幕吓到了躲在暗处围观的人,不少人小声呕吐起来。
      “这张嘴,若只会吐出让人恶心的话,留着自然没什么用。”男子狭长的眼眸间透着狠戾。
      剧烈的疼痛猛地击来,加上毒粉的药效,荣允抽搐着昏了过去。
      门口忽地传来一阵急过一阵的铁骑声,只见一男子着一身黑色华服,滚着鲜红的边,束着同样黑色的腰带,腰侧挂着长剑。他疾步走向顾青桐,握住她的肩:“青桐,可有事?”斜飞入鬓的眉紧蹙,俊朗的脸上满是担忧。
      顾青桐闭着眼,想要行礼,肩头被抓得紧,只好站直身体,淡淡说道:“毒药粉雾伤了眼。荣允在此,必也是被毒粉伤了....”
      “先别说话,这里我会处理。广云和沈铎随后就到,我让他们带你回去。”又转头看向身后一脸焦急的男子,说道:“向阳,请范御医去顾府,嗯,顺道让何御医在大理寺候着。”
      “我这就去。”苏向阳慌张跑向不远处的马,急急的奔了出去。
      顾青桐不再多言,乖巧的站立着。
      陆石和九娘急匆匆的从旁侧走上前去,跪在地上:“顾大人,这人是来砸场子的呀,大好的日子,闹得鸡飞狗跳,大人哪,可要为小的做主呀。”
      顾洵抬眼看向昏倒在地,满脸鲜血的荣允,和他身旁站立的白衣少年郎,一身白衣,芝兰玉树,潇洒不羁,乌发半束,眉眼狭长,棱角分明,那狭长眉目,竟与自己有着几分相似。他定了定心神,皮相太过虚幻,娘亲不知看了多少男子,都与自己有着几分相似,最后不还是不了了之。
      “这位少侠,荣允乃朝廷第一通缉犯,本官这就将让人带回去,严加看管。”
      “大人想怎么处置?”白衣男子嘴上说着,余光扫向站立在大门边的女子,瘦削的肩背挺直,水红薄纱撩人,光洁的额头隐隐渗出冷汗。
      “荣允所犯皆为重罪,恐难逃一死。”
      “就这样斩了他,岂不太便宜他了?”一直站立在男子身后的少年,愤愤的插了一句。
      “韩越...”男子斥责一句,退了几步:“朝廷之事,我等平民确实不该多加置喙。”
      顾洵嘴角勾起,挥手命手下的人把荣允拖走,道:“本官不知你们与荣允有何深仇大恨,不过既然他难逃一死,本官认为,你们不妨在华阳城多留几日,看他人头落地,回去也好有个交代。”说完便大步出门,路过九娘,低声怒道:“花月楼竟敢扣本官的人,若不是今日荣允归案,本官饶不了你们。”
      九娘全身发抖,又跪了下去:“奴家不知,不知那是青...”
      “闭嘴!若污了她的名声,本官让你们生不如死。今日知道此事的人,还有谁?”
      “没,没,就奴家一人。”
      “管好你的嘴。”
      “是,是!”九娘连连磕头。

      夜色浓厚,月亮似裹了一层纱,若隐若现的在云层中穿梭。顾府北苑,宋广云搀着顾青桐进屋,摸摸索索的走到床前坐下。
      “来了来了,范御医来了。”一声略带哭腔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接着是急促的脚步声,顾芙蓉披了一件月白的衣衫,跑了过来,显然是刚从床上爬起来不久。顾不上顾青桐穿着的怪异,赶紧准备了手帕,方便御医把脉。
      顾青桐眼睛还是睁不开,她将手伸出去握住芙蓉的手,说道:“姐姐,你别急。云哥,你先出去。”
      宋广云不明所以,应了声便出去了。门刚被掩上,顾青桐重重的咳了一声,鲜血喷薄,星星点点的洒落了一地。
      “啊...青桐.....”顾芙蓉连忙撑住她倒下去的身子,手足无措的去擦她嘴角的血迹,眼泪更是珠子一样的往下掉。
      范御医行医多年,立即明白过来。赶紧从随身的箱子里掏出银针,吩咐顾芙蓉将顾青桐放好。
      受了荣允那一掌,她早察觉自己受了内伤,撑了这么久,才敢将压在胸口的淤血吐出。意识逐渐涣散,她紧紧抓住顾芙蓉的手腕,语气依旧沉稳却显得有气无力:“我只是毒粉伤了眼睛,休息几日便好,姐姐可明白?”
      “明白明白,你放心,不会再有人知道此事。”
      顾青桐这才沉沉睡了下去。
      大理寺诏狱里,随处可见的火把噼里啪啦的烧着,却照不亮阴暗的角落里凝成乌黑色的血渍。顾洵带着一众亲卫顺着阶梯往下走,身后内官拖着看不出死活的荣允跟着。声声哀嚎由远及近钻入耳中,外面的乌鸦被鬼哭狼嚎般的声音吓得四散飞去。顾洵蹙眉,入眼是秦狱官正用沾满辣椒水的长鞭鞭打绑在柱子上满身鞭痕的中年男子。
      “这人犯了什么案?”顾洵立住。
      秦狱官转身行礼:“回顾大人,这男子便是抢了回乡探亲郭员外财物的屠户。”
      “那个案子不是早结了吗?铁证如山,还审什么审?”沈铎不耐烦的问道。
      “回沈内官,这人死活不肯画押,非要喊冤。顾簿录明日就要把罪状上呈给法曹,只能夜审。”
      沈铎嘲讽一笑:“死鸭子嘴硬....”顾洵打断他,问道:“这案子经的是谁的手?”
      “宋内官长。”
      宋广云办案定会带着顾青桐,她查案子即便是顾洵也不能说一定胜她,出错的可能性极小,且依她的性子,怎肯冤枉好人?
      顾洵懒得再问:“既然不肯承认,就来个“加官进爵”吧,死了更好,顾言明日也好交差。”
      秦狱官咽了一口唾沫,回头看向打的半死不活的人,颤颤的应下。
      荣允被扔到最靠里的一间牢房里关着,这间牢房设置的颇为严密,四周皆是用铁水浇筑,仅有一个小门留着进出,堪比铜墙铁壁,专门用来关押武功高强的犯人。
      留了两个人看守,顾洵策马往顾府赶,远远看见宋广云在门口送范御医。
      “青桐怎么样了?”顾洵跃身下马,问宋广云。
      宋广云拱手行礼,才道:“回公子,范御医说没有大碍,毒药虽毒,伤的却不深,但需卧床半月。”
      “卧床半月?伤了眼睛需卧床半月之久?”
      “许是受惊了吧!”宋广云毫无底气的猜测。
      他们自幼和青桐一起长大,从进顾府至今长达十五年,怎能不知她是怎么样的人。城西屠杀满门案,她自己一人检查院落,验尸。蒲江女尸案,仵作都受不得的尸体,她硬是检查了两个时辰之久,这等事,何曾入得了她的眼?
      顾洵正在再问,苏向阳跑了过来:“公子,今日前来报信的小孩底细查到了,是我们安排在花月楼的探子福子指使来的,是福子堂弟。”
      “福子可信,办事牢靠,你去账房支二十两银子送去。”
      “福子适才来过,说是今日这毒药用的稀奇。”
      “怎么说?”顾洵连忙问道。不仅是顾洵,宋广云和沈铎也是竖着耳朵听着。
      “花月楼老鸨九娘处事机灵,听说过青桐,又得她指点,死活都要将荣允留下,顾忌到她的安危,准备的是药力强劲的迷药,安排楼里的有点武功的小厮乘乱去迷昏荣允,这药并没打算交于青桐。福子说,药根本没用出去,也根本不知她手里为何会出现一包毒粉。”
      宋广云一惊,手指握的紧紧的。
      “华阳城知道荣允的屈指可数,想让他死的也不知道他在哪呀,这般安排,难道是冲着青桐来的?”沈铎口直心快,将众人的疑问说了出来。
      “青桐近几年在外颇有些名声......”苏向阳抿着嘴唇说道。
      “那毒药十分霸道,何御医拔了半个多时辰,才留了荣允一条命。青桐...”顾洵眸中显出阴鸷,嘴唇抿的死紧:“查!广云,我要让你不惜一切代价,查到到底谁要杀我顾洵的人!从青桐被劫开始查,一个也不能放过。”
      “是!”宋广云脸色惨白,抬眸看了看沈铎和苏向阳,脸色也是不好。恍恍惚惚的往前走,抬头竟来到了北苑。
      “云哥,你也放心不下?”身后脚步声响起,沈铎和苏向阳从阴影处走了出来。
      “我们来顾府时,青桐不到三岁,你们也都才四岁多些,转眼间都十五年了,夫人都开始为我们择妻了。”
      “云哥,这十五年,我们六个都仰仗你的照顾...”苏向阳声音都带了些哽咽。
      沈铎双臂分别搭上两人的肩,笑嘻嘻的说道:“哎呀,想那些干什么,陈年旧事,还都是些不开心的,咱们一起去看看青桐,御医也说无事,指不定一觉醒来,就活蹦乱跳的。”边说边进了北苑,进了屋,又放慢步子,在芙蓉嗔怪的眼神中走到床边看一眼,又各自随意的搬了椅子,窝在角落里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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