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第十七章：选择题 ...
-
电话那边半天没人应声，聂之远又“喂”了一声，半睁着眼睛看了看来电显示：“二胖？你有话说话，波士顿现在半夜，别逼我飞回去打你。”
电话那头的肥翟终于接腔了：“镊子，那、那什么，我跟你说、额个事儿。”
聂之远连嘴都懒得张了，倒在枕头上不清不楚的嗯了一声。
乔默迟钝的脑子缓慢地转了一下，终于想起了电话里的那个人。
翟晓，翟二胖，聂之远的邻居、好哥们，高中的时候经常跟一坨巨型胶水一样粘在聂之远身边，存在感异常强大。
不过乔默跟他不怎么熟，高二文理分班之后两人就基本没再说过话了，大学更是各奔东西，只偶尔从朋友圈里知道对方的近况而已。
乔默牵了牵僵硬的嘴角，聂之远当然不会跟他的好哥们断了联系，现在看来，就连出国之后也还保持着半夜三更电话骚扰的沟通。
不过这一点乔默倒是错怪聂之远了，聂之远跟翟二胖打电话的频率基本都是以年为单位计的，主要原因是翟二胖本人口吃，一句话能蹉跎一年，十分挑战听者的耐心。
就像这会儿在电话里听他坑坑巴巴，硬生生把每一秒都拉长了足足三倍：“其一实也，没、没什么要、要紧事……咳，我不唔唔知道怎么跟你说，就……”
睡的正香被这种二货电话骚扰，居然还没什么要紧事，聂之远顶着一肚子气和一脑袋乱发直起身子，以便吼翟二胖：“不知道你还说个屁，吃错药了吧？我挂了！”
翟二胖心里一急，脱口道：“……乔默没、没了。”
这句话说出来，屋里屋外电话两头的三个人像是同时被按了静音键，只剩下了压低的、颤抖的呼吸声。
翟二胖话没说完就已经后悔了，他打了半天的腹稿，没想到最后居然缩成四个字扔给了聂之远，一时又是懊恼又是担心：“镊子？你、你说句话，唔我、我、我……”
结果卡在了“我”上，半天硬是没“我”出下文来。
聂之远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你……”结果一个字说出来就险些破音，他清了好几下嗓子，才挤出两个字，“什么？”
翟二胖终于捋顺了舌头：“镊子，你、你们当年那、那样，我、我不、不知道你还、还跟她联系不唔联系……但我想着得、得跟你说、说一声……”
乔默的眼角抽搐了一下，她忽然意识到，从自己推开门的那一刻起，看到的是幻象也好，平行时空也罢，都不是随随便便撞上的，而是特意为她准备的。
这首歌、这个人、这个夜晚，都是为了好让她看看，当时从楼顶上的纵身一跃，究竟给她身边还活着的人造成了什么样的伤害。
乔默耳朵里嗡嗡直响，但还是能清清楚楚地听到两个人的对话——
“我问，你刚才说什么？”
“咳，乔默没、没了，上、上周，出了点事儿。”
聂之远语速很慢，像是没听懂肥翟的话：“出了点事儿？”
“她、她……咳，她从楼上摔、摔下来了，就、就没、没抢救过来。唔、我知道，你可能一下接、接受不了，我跟你书说，我刚听到也是一下全、全蒙了。”
聂之远这次沉默了更久，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一块抹布抹去了似的，再开口时语气里带了点茫然：“她人呢？”
“……什、什么？”
“她人呢？”
“镊子，你必……噎、别这样，你这样我、我瘆、瘆得慌。”
又过了半天，聂之远才“嗯”了一声，声音依然很稳：“行了我知道了，我先挂了。”
“镊子！镊……”滴的一声，翟二胖的声音被卡断，卧室里恢复了安静。
只剩下了聂之远的呼吸声。
挂断电话之后，聂之远就保持着刚才的姿势，被按了暂停键似的一动不动。
凌晨三点，正是一个人大脑缺氧血压低的时候，乔默看得出来，就像她当年得知她父母车祸时一样，他大概是脑子跟不上了。
乔默看着呆坐在床上的聂之远，很近的距离，但聂之远像是看不到她，目光穿过她，落到她身后一个更远的地方。
很久，他的喉结才忽然滚动了一下，又连着吞咽了很多次。
乔默知道，那是刚开始的震惊、迷茫过去之后，紧跟着的铺天盖地的窒息感和喉咙痛，非得拼命咽口水不行。
而且这痛像是会传染，也慢慢扼住了乔默的喉咙。
乔默想，我得和聂之远说句什么，只要让他别再这个表情，说什么都行。
可是，说什么呢？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和聂之远是真的很久很久没说过话了，他出国之后，她甚至只有电话铃声响起的时候才能听到曾经机缘巧合录下的他的声音。
为什么那时候不多给他打几个电话呢？
或者在更早的时候，为什么没有把该说的话都告诉他呢？
那样她至少还能以朋友的身份站在他身边，或者，至少问心无愧。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明知道对方看不到自己，却仍然无地自容。
要是——尽管深知不可能，但乔默还是控制不住地想——能从头来过就好了。
“为什么？”在沉默很久之后，聂之远忽然说话了。
乔默浑身一震，聂之远说这句话的时候已经按掉了电话，目光明明白白地落在她身上，没有失焦。
他是在对她说话。
这不是什么幻象？他居然能看到她？
“之……聂之远？”乔默嘴唇翕动了一下，声音低得几乎自己都听不到。
但聂之远听到了，他从床上起身，走到了乔默身前，一双深黑色的眸子一眨不眨地盯着她：“我本来不想接这个电话的，但是你接起来了，说明你还是有一点在意的吧？可以告诉我吗？你为什么要跳楼？是因为不想活了吗？”
乔默哽住，她看着聂之远的眼睛，忽然有种自己的心在砰砰狂跳的错觉，思绪也不自觉地随着他的问题散了开来。
是啊，为什么迈出了那一步呢？
是因为家破人亡？是因为在乎的人都离开了她？还是有什么其他难以启齿的原因？
乔默从来没有问过自己这个问题，至少在活着的时候没有。
因为她曾经有标准答案——关于人为什么自杀，老乔同志有一套非常坚定的理论。
他认为，一个人结束生命的选择，是个人内在脆弱和外部环境的共同作用。
但当心境和外部环境发生变化之后，那人就会发现，先前自认为坚定不移的选择其实是草率、甚至是可笑的。
乔默也一度有样学样地否定所有结束自己生命的行为，并且毫不犹豫地给它们打上“轻率”和“不理智”的标签。
直到这种坚信被现实一点点蚕食瓦解。
但乔默还是给了自己一年的时间，用这一年的时间来等待心境或者环境的变化，给老乔，也给当年盲目又无知的自己一个交代。
一年有十二个月三百六十五天，听着似乎很长，但却又做不了多少事就会过去了。
这三百多天里，她尽自己所能，勉强算是体面、顺利地送走了老乔，齐女士，还有乔然，甚至还跟肇事司机一方讨回了不少赔偿。
随后她向学校提交了放弃研究生入学资格报告，打点好家里留下来的乱摊子，甚至立好了一份遗嘱，把继承来的财产平分给了帮她操持葬礼的亲戚和朋友，毕竟她在这个世界上再无至亲了。
而她和外界的联系，大概在八个月之后彻底断掉。
忘了是哪一天，她在便利店买了个台历，告诉自己每天都要在对应的日期上简单地记录当天的日程和心情。就像老乔曾经说的那样，等待心境或是环境的改变。
最后一天，她在格子里写——
天气很晴，晒太阳的时候忽然想起来有个电影里的一句话：“自我毁灭刻在每个人的基因里。”
老乔告诉我不能轻待生命，但也许生命并不这么认为。
“你说什么？”聂之远问。
乔默睁大眼睛，像是要把并不存在的眼泪逼回去：“有意义吗？现在问这个问题还有意义吗？”
“当然有意义，我在这里呆了很久了，想来想去只有这一个问题值得等一个答案。”聂之远又往前一步，拉住乔默的一只手，“我想听你亲口回答。”
“什么叫你在这儿呆了很久？”乔默下意识后退了一步，夜风卷起了她额前的碎发，扫得她眼角有些发痒，空气里弥漫着下雨前的潮湿味道，呼吸都带上了丝丝凉意。
等等，夜风？
她忽然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回到了b市市立医院的楼顶，左边是空荡荡的楼顶和逃生门，右手边是摇摇欲坠的防护栏。不用抬头她也知道，头顶是个b市罕有的晴夜，有几缕云丝和漫天星辰。
还有身前的聂之远。
“你知道什么不常有吗？”聂之远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楼顶上不知为什么显得有些模糊，他望着乔默的眼睛，“重来一次的机会。”
聂之远的掌心是温热的，乔默甚至能感觉到他皮肤下血液的流动，这种感觉让她感到既恐慌，又有一些隐隐的冲动。
聂之远的另一只手也覆上了乔默的手背，声音温柔得像是蛊惑：“重来一次，无论你做什么选择，我都陪你，好不好？”
乔默的呼吸一窒，她下意识想要一口回绝，但是理由却像是长了翅膀，夹着风从脑子里迅速的飞走了。
心底像是冒出了一个细细的声音：这不就是你想要的吗？你还犹豫什么？
夜风打着旋从两人中间吹过，聂之远的眼睛明亮，像是揉进了星辰，乔默右手摩挲着聂之远温热的指尖，喃喃道：“我一定是疯了。”
但是那又怎样呢？她一个已死之人，在一个莫名其妙的世界，用着别人的身体，完成着跟自己毫无关系的任务，还有什么比这更疯狂的吗？
如果有，那就是完成这道选择题了吧。
作者有话说第18章 第十七章：选择题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