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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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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小王倒觉得挺有趣的。”叶赟笑吟吟向面前人道,“衷和兄难得来离都一次,终日在驿馆中未免无聊,熠弟和彧久闾的宴饮常有离都都难得见的奇观,小王借此来招待衷和兄,虽是有些投机取巧,但今日精彩程度,也足以弥补小王的怠慢了。”
犊车中与叶赟面对而坐的正是颜雍,他道:“蒙殿下厚爱,臣确然大开眼界。自臣投身行伍,离开京城已逾十年,十数年在离都的生活,恍如隔世。再看如今少年才俊,方觉彼时有盛名的人物,也俱已风流云散了。”
“哦?依衷和所见,此时与彼时,何如?”
“臣生年不旺,同窗之中,无骁勇善战可比二三年后之洛侯,也无淑质英才可比六七年后之殿下,当时号称风流人物,不过徒有虚名。真正名实相符的英雄名士,又大了臣不少,实乃青黄不接之际。
此时离都,臣所知甚少,不宜擅自品评。若谈今晚所见,这些少年勋贵的父辈们倒是臣少年时崇拜的英杰,犹以云阳长公主与秦侯为最。
秦侯勇冠三军,武艺高超,赫赫战功自不必说,更难得竭尽忠诚。彧久闾公子的刀术,可见其父当年膂力。
而承元年间,臣刚开蒙之时,即听说云阳长公主殿下以弱质女流之身,出镇西都,心中钦羡不已。云阳殿下岁末回京之时,臣还在人群中遥望过殿下的英姿,神清骨秀,天人若此,可惜,天不假年。”
叶赟颔首:“秦侯素有威名,小王也很景仰。”他又叹了口气,似是想起什么伤心事:“只是桐姑姑离去多年,我以为世人都快忘了她。”事实上,脱离萧熠的主观不喜而对叶赟产生一系列恶评的眼光,换旁人来评断叶赟之容貌,都会承认他十分文雅秀丽,这一叹气,十个人里有九个,起码瓯人里的九个是不由自主心生哀怜的。
“今日见到萧小公子,姿容颇肖公主。臣尚且慨叹万千,遑论陛下。离都中人虽然庸碌者多,但有眼睛的更多,自然忘不掉的。”偏生颜雍是十个里那一个,毫不留情地打断叶赟的感伤。他比叶赟更善于维持一副面孔,虽然言语之意是大发感慨,但脸上如寻常一般毫无波澜,丝毫看不出追忆之情。
叶赟垂眸一哂:“衷和兄提醒得是,是小王想当然了。”
颜雍不答,只是啜饮一口热茶。叶赟又道:“听方公称赞过,衷和兄目光烂烂如岩下电,于识人一道独具只眼。小王实在是想知道,对今晚诸位,衷和兄有何看法呢?”
似是知道颜雍可能又会顾左右而言他,叶赟补道:“衷和兄勿要拘束,请畅所欲言。”
“方公谬赞,臣不敢当。日久见人心,臣只见过这些小公子一次,谈不上能评价的资格。如果单从今晚来看,臣仅可谈谈对萧、元、彧久闾三位公子的印象。
彧久闾公子如臣之前所言,刀术精湛,武艺过人,有秦侯当年的风范。可惜彧久闾公子有其父之勇,未必有其父之忠,有其父之锐意,未必有其父之圆融。而秦侯,是否还有时间教会他的小公子这些呢?秦侯之后,这位小公子又将会把彧久闾部的命运带去何方?这是臣最好奇的。
元公子,与他兄长洛侯性情截然不同,温和,善良,修养极高,对弱者仁,对友人义,简而言之,君子也。只是……湖泊水草丰美,生灵于此安居乐业,怡然自得,如果湖泊干涸,那些栖息于湖畔的鹤,洁白的羽毛能存留多久呢?呵呵,当然,仅仅是臣的假想。
至于萧二公子,在臣的意料之中,又似乎在臣的意料之外。他如臣听闻的传言那般,骄横跋扈,睚眦必报,自命不凡。若他之所为,要踏上母亲父兄的道路,那么他实在是弗如远甚,志大而才疏,有些小聪明,并无大智慧,浅薄得让人觉得可笑。而若是他只喜好这样奢靡的、前呼后拥的生活,要做富贵闲人,那么他实在是聪明得可怕。殿下想必也承认,他一切在臣等眼中狂悖之举,其实从未越雷池半步,也可以说,他对眼前形势,对自己的倚仗,对放纵形骸的界限一清二楚。若神器固若金汤之时,他自可逍遥一生,可是,此诚多事之秋。”
叶赟抚掌:“好,好!衷和兄果然是慧眼如炬,句句鞭辟入里,小王只恨北郡遥远,不能日日与衷和兄畅谈,不知何时衷和兄能回归离都?小王实在是急不可待。”
“王命在身,不敢懈怠。”颜雍倒是对叶赟的称赞无动于衷,轻描淡写地带过关于他的职官变更的提议。
“不过,听衷和兄言下之意,这三个少年,都还算璞玉?”
“臣仅仅觉得他们都非蒙昧蛀虫,假以时日,未必不可成为家族的中流砥柱,只是时日还会不会有,那就另当别论了。
这也正是方公想让臣劝诫殿下的,殿下欲谋大事,便不必要在尚不成气候的东西上浪费过多时间,只会拖慢殿下的脚步,如若担心幼兽日后的威胁,不如现在就将哺育它们的成兽翦灭殆尽。”
颜雍一席话毕,叶赟肃然道:“方公此言,振聋发聩,我自然明白。只是,这离都冠盖如云,又有谁与我同归呢?”
“方公虽因母忧去职,耳目犹在。且方公性情倔强自信,既选择辅佐殿下成就伟业,就断无朝秦暮楚之可能,殿下请宽心。明年春末,方公回京后,殿下必定如虎添翼。”
叶赟蹙眉:“我期待着。但距春末尚有半载,而现今前狼后虎,小王常常觉得前途未卜,独木难支。不知对于当下,方公有何妙计?”
“方公只让臣转告殿下四个字,殿下之处境,非一力降十会,‘顺势而为’。”
“善。我自坐上钓鱼台,任凭风浪起,只是,衷和兄真的不想在风浪后,亲自做那搅动波澜之人吗?”
“臣有自知之明,颜氏能得殿下、方公青眼,臣能在方公麾下辅佐殿下成就大业,已经是臣这辈子最大的福分了。”
叶赟大笑:“人世难得惜福之人!衷和有慧眼,更有慧心!”便举起茶杯,要与颜雍相碰。
“殿下成就大业之时,希望臣还有向殿下祝酒的福分。”
两个满腹心事各怀鬼胎的人此时倒像是几十年连心的亲兄弟,相视而笑。
二、
“终日打雁,却让雁啄了眼!”衡侯府门前,萧熠一把推开欲扶他下车的小厮。这时候他倒是看不出先前在马车上想要放逐自己进入光怪陆离的幻影那副空虚模样了,而是长眉倒竖,怒气勃发。
出来迎接他的侯府大管事萧季正有事要同他说,话头被萧熠一袖子挥进肚:“老季,不要拿鸡毛蒜皮来触我霉头,我身边这群伺候的,统统给我换了,不要多话,什么?你问葫芦换不换?蠢材,我说的是全部!在家生子里重新挑一个十个百个葫芦是挑不到吗?”
萧熠全然无视听了这番话跪下哭天抢地,大呼冤枉的一众小厮,对萧季说:“这些吃里扒外的你知道怎么处理。”他跨进侯府大门时,忽然转身:“道嵘,你去给老季搭把手,不要让这些东西能再对外人提起关于我的任何一个字。”顿了一会,他又道:“当然,你的手段不用在我面前施展,你也知道我看不得那些。”
安道嵘接到了命令,却没有动身:“公子不怀疑卑职?”
萧熠冲他一笑:“骨苏都暂时还出不起让你和你哥背叛我的前程,到那个时候……咱们自然会分道扬镳。”
“卑职永远不会有背主之心。”
“得了,道嵘,冠冕堂皇的话说一百遍也不会成真。人人都有一个价码,我们心照不宣就好。”
安道嵘不语,只是看着萧熠。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太过纯澈,让萧熠有些无言以对。好吧,好吧,他想,真是舅舅养的好狗。
萧熠不欲再听安道嵘的表忠之言,就转向萧季:“老季,你刚刚有什么事要同我禀报的?”
“二公子,彧久闾那边送来一个女人,叫什么容王珠,说是今晚输给您的,您看……”
萧熠一听眼角吊得更高:“老季头,我看你今晚是昏头了,你要我怎样?难道我还要好吃好喝地供着她?你知道我身边不留新买的奴婢,尤其是这种……不知道从哪双脏手里转出来的货色,你把卖身契给她,让她最好滚出离都,别让我看见她,免得我倒霉!”
莫名其妙承受萧熠的怒火,萧季对此已经习以为常:“小的知道了。二公子,现在还有一件最要紧的事——洛侯来了,他与老爷正在堂上等您。”
洛侯!萧熠的头皮一紧,迅速转身欲上马:“你跟我老爹说,我今晚喝多了,要去楼儁那泡汤缓缓,从没回过府。”
却有两个健壮护卫一左一右挟住萧熠,半强迫地将他夹进府门:“二公子对不住,侯爷说不管您怎么撒泼耍赖,都要把您带过去。”
萧熠被两个护卫送到衡侯府正堂时,正听见元璩在谈论南海的见闻。
“断发文身,非我族类?世叔,你到了南海就知道,那地方谁都留不了头发。一入春就开始连天暴雨,夏天每日泼热汤,海上吹过来的风溽热异常,铁甲胄是穿不了的,皮会被闷烂,人人都穿一副藤甲,跟那些夷人比可能我们还更像败军。咱们这些人的头发两天就长蘑菇,解了发髻,味道您绝对无法想象。看我,干脆一把剪了,那些瓯人还死抱着不肯,落魄的样子,像是讨了八百年饭,还好咱们不是瓯人,不吃这一套身体发肤受之父母的道理,再说就算吃我老父老母也死得管不着了,则熙,你怎么又皱眉了?好吧,算我言辞狂悖咯,我就此打住。”
元璩的声音如两年前那般清澈动人,看来他说的南海艰险并未真的折磨他多少。
尽管离都传说中元璩是青面獠牙的夜叉,熟悉这位洛侯阁下的人都会承认一件事:他比夜叉看起来年轻得多,也艳丽得多。
在萧熠记忆里,元璩虽然形貌昳丽,但性情却远没有脸那么漂亮,反而是相当恶劣的,毕竟没有人会在大朝会上一言不合就殴打政敌——除了元璩,他每次都打。也没有人会当面说镇守北方的陈侯怯懦,辟雍首座祁迩虚荣,前尚书令现因母忧蹲在老家的方隗包藏二心……可以说他把该得罪的不该得罪的都惹过不知道多少遍。
就算元璩性格乖张,但他的武艺和战功也是真实存在的,因他的功绩和兵权崇拜他的人不在少数。更重要的是,元璩对于有才能的人,会积极地向陛下举荐,不遗余力地帮助此人谋求相称的官职。在军中每次论功行赏时,元璩也相当大方。前一点是少数人感激他的原因,后一点是多数人追随他的理由。不败而慷慨的将军,做他的敌人无疑是折磨的,而做他的部下,多么畅快!
元璩青眼有加的人不多,萧熠显然没有荣幸位列其中,对于萧熠这类世交家里的后辈,顶多少些挖苦。萧熠并不想成为可怜的被猫捉弄的老鼠,见到元璩绕道走。与之相反,大哥萧焕与元璩交情深厚,元璩在许多事务上都十分看重萧焕的意见。
有人跟萧熠说过,他与神勇无匹的洛侯最为相似,这种奉承话萧熠都是一笑而过,他与元璩,怕是只像在骄这一字。听说离都人背后称他为恶鬼,那元璩般骄矜专断,手握重权的,就是鬼见也愁了。
眼下萧熠跑路无门,只能按照礼节向元璩问候:“萧熠拜见大将军。”
刚回离都的元璩一头两寸长的短发,冠也戴不上,穿着紫色窄袖猎装,眼睛在灯火下幽幽发蓝,嘴角含笑,与成精野狐无二。
“明明无需如此见外!两年不见,之前你还没我的马背高!现在除却依然天真之外,身量已经是个男人了。夜已深,叨扰世伯许久才等到你,咱们兄弟就不叙旧事,直入主题,你从陛下私库里取的容群印信在何处?”
“……输给骨苏都了。”萧熠没想到元璩是为此物而来,破罐子破摔,“不只这一只印信,我向陛下求的其他东西也输给他了。”
萧廷大怒:“逆子!你真是越发无法无天,先前结交一些不上进的我暂且不说你,现在你把陛下的内库当自家?而今还有我来为你收拾,等我闭眼,你捅破天都未可知!从明日起不许出门,免得再生祸端。”
又对元璩说道:“此子桀骜不受训,生性又鲁莽愚笨,不知轻重,明日我亲自去秦侯府上取回给贤侄。”
元璩知晓了印信下落却对此并不急切,笑着说:“秦侯之子不懂事,秦侯是明理的,估计这几日间这方印鉴就回到御前了,世叔大可安心。只是,有心人大作文章,明明肯定要受些磋磨,不过塞翁失马焉知非福,看明日内朝议事的情况,再随机应变罢,我今日事已毕,就告辞了。”
父子三人送完元璩,萧熠见萧廷长眉高挑,便知老爹要向他发作了,于是他向大哥萧焕使个眼色:求大哥念及兄弟之情,拖住咱爹!
“不劳爹教训我,明日肯定有文伯简代劳的,现在已经三更了,你就让儿子最后睡个好觉吧!”萧熠溜之大吉,他爹没有喝令家丁将他拦下,应是大哥劝住了。萧熠不知第多少次感谢上苍,万幸,家里还有世家公子之楷模的大哥,不然哪还能让他如此逍遥!
回到自己的院内,萧熠本想让小厮去找管家拿这月的账册——他能如此轻松地豪掷万金与骨苏都争斗,自然离不开他掌握着衡侯府公中的库房,这手看账本事还是向元珣学来的。元珣在算学方面造诣颇深,不知是不是被迫修炼而来,元璩自八年前袭爵便出镇东都周雒,就只能让尚且年幼的元珣承担起料理离都洛侯府的事务之职了。
萧熠这时又想起半个时辰前他刚让萧季把自己身边的下人全部换掉,现在四下竟然找不到一个可以使唤的。这种吃了亏,且无处发作,又让自己处处因此掣肘的烦躁,让此时他也无心做个明察秋毫的管家翁,索性倒头大睡。
“反正明天等着我的又是不知多久的禁足,关在府里哪天不能看!”
三、
衡侯府侧门,一辆简易的马车缓缓驶出。
若是有心人此时看见,必定能认出马车下站着的男人是衡侯的管家萧季。而驾马车的是他的得力助手、衣钵传人、未来衡侯的管家萧桢。
马车里躺着的是一具殊丽无双的人偶——以容明月现在的情状而言,只此二字可形容。只有人偶还能清醒着,不哀不恸,忍受一夜辗转于秦侯府、玉阙、衡侯府,被关入牢笼,又受骨苏都一刀的折磨。
“我不知现在该如何称呼你,你父容群未被诛戮之前阁下应是可以受乡君封爵的,姑且称阁下为姑娘。
我与你父曾在军营里同一口大锅吃饭,北讨诸鹤,南伐荆蛮,而后风流云散,际遇有别,转眼三十年。你父确然是枭雄,可惜未逢其时。
如今萧二公子免去姑娘的奴籍,我让徒儿送姑娘出离都,也算成全我与容群昔日的同袍情谊,愿姑娘今后诸事顺遂,莫受灾厄。”
马车在熹微晨光中驶往东边,很快融入离都九十九座坊的砖瓦中,自南国海上而来的明月,命运也会如朝日般摆脱云翳吗?
高祖元武帝令离都分为九十九坊,而废置居于都城中心的齐皇宫,在离都城中的西北修建夜宫,作为皇朝的中心,以示不忘故土。夜宫抛弃了精巧的木构、缠绵的纱幔、飘逸的屋檐,以巨大的石料建构诸殿宇巍峨的身躯和穹顶,以四方山川作诸殿宇的命名,达到元武帝梦想中的万世不移之姿——即使一代代皇帝命运走向消逝,它要如此国一般依然矗立。